凡煙小說

一回到院子,映羅便將自己關進了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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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一步步走下臺階,“這麽多年沒見了,表妹如今已有十四歲了吧?”

“你倒是記的不錯。”映羅擡眸笑了。

“可不是嘛,表妹是真的打算等著十皇子?”

“當然,人不能言而無信。”

她的話意有所指,看來是發現躲在後面的陛下了。

崔盛駿聳了聳肩,自覺沒趣,聳了聳肩走了。

後面的蕭煦也聽得出她話裏的意思,只是他現在有些茫然——

實在很像,她剛剛對小濛說教的模樣,還有那些話……

“她”也對他說過……

無意識的望去,就見得映羅的背影……

是她?!

蕭煦猛的握緊欄桿。

她究竟是誰?

能義在一邊看的的膽戰心驚,陛下今天怎麽了?情緒波動這麽大?!

蕭煦忽的轉身大跨步離開,能義只沒反應過來片刻,就有些跟不上了,小跑幾步才追上他。

他現在冷靜不下來……

“你先下去吧。”蕭煦停住腳步,轉頭吩咐。

“誒?好。”能義卡了一下,停下了。

能義有些看不懂蕭煦了……

**

一天折騰下來,映羅回了屋才表露出疲憊來,實在有點頭疼。

她以前怎麽不知道小濛這麽能折騰?!

累到她都不想去吃飯。

映羅翻了個身,面朝上,把手遮在臉上,半晌,又放下來,眼睛直直盯住床頂。

她總覺得小濛已經認出她了……

還是她太敏感了嗎?

小孩子明明記性很差的啊?

畢竟年紀不大,能記得的事情不多……

“你倒是辛苦了,今天累的夠嗆吧?”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

映羅直起身來,眉頭一皺,“你來做什麽?”

“不想看見我嗎?”呂參淺笑道,走近她。

“自然誰會希望見到一個災星呢?”映羅毫不客氣。

“我是災星?我怎麽不知?”呂參也不惱火。

“雲瀾,怎麽會在李貞書的身邊?”映羅也不想和他再扯些有的沒的。

“我派她去的。”

映羅挑了挑眉,“為什麽不選柴慧娘?”

“她太精明,會察覺的。”呂參挑起紗幔,“況且她是你看中的,不是嗎?”

“呵。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在乎我的看法。”映羅頂住他的眼睛。

呂參的臉色不變,“長榮,我不就聽你的話,把她還給了蕭淥嗎?”

“如果我不是我開口,你會嗎?”映羅用手撐住身子坐起來。

呂參笑笑不說話。

“既然如此,就不必說這些無用的話。我承認你幫我很多,無論從哪個方面缺了你的幫忙,蕭煦就無法坐上皇位。於此,我很感謝你。你很強,你的勢力也確實深入了皇朝。”映羅挪下床,站到呂參面前,“但,有時候我還是不希望你做的太過。”

映羅越過呂參,回過頭看他,“給自己留些後路,也未嘗不可。不是嗎?”

“你還是不夠狠心啊,孟蘊。”呂參轉過身來,擡頭卻不見他常年掛在臉上的笑容,“有時候不能給對手留後路。”

只是接下來的話卻讓映羅茫然了。

“……你知道我在這兒待了多少年嗎?”

好看的眼睛,總是習慣淡淡的看人,帶如煙霧般似有似無的惆悵。

而此刻,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她,黑曜石一般,卻帶著猛虎一樣的銳利。

第一次感到危險,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

映羅瞇了瞇眼,不回答。

呂參忽然笑了,不繼續那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罷了……青荇很快就會進宮了,她會繼續照顧你。”

映羅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那雲瀾呢?”

“你想要她?”

“不是,我只是好奇。”

“在……之前,她會一直待在李貞書身邊,收集消息。”

無言以對。

俄頃,映羅才出聲,“嗯。”

“我還有別的事。”

“慢走。”她背對著他。

**

一回到太醫署,季楊已經等了他許久了,見呂參回來,急匆匆的迎上去,“你去哪兒了?”

“你去找她了?!”

季楊見他不回答自己,就知道他又去找誰了,不禁火大。

“你到底想幹什麽?!你現在經做過火了,你要清楚——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呂參只淡淡的撇了他一眼,季楊就熄火了,“我知道。”

季楊一聽他這話,火氣又冒上來了,“每次都是這句話,你他媽的那個我是傻子嗎?!敷衍都不知道換句話啊!!”

“哦,下次吧。”呂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憊。

“你……”季楊被他的話一噎,那種如鯁在喉的感覺又來了,氣得他團團轉。

媽的,老子是腦子不好才會去管這個……神經病的。

艹……

於是一場交談在季楊的氣急敗壞中,很自然的結束了……

(季楊:臉上笑嘻嘻,心裏mmp)

沈默良久,還是季楊受不了了,先開口問出聲,“你要回去了?”

“不然呢?”呂參擡眸看了他一眼。

“那我也要回去了。”季楊瞄了他一眼,默默挺了挺胸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哦。”呂參冷漠臉。

呂參走出太醫署,季楊也緊緊跟隨。

直到走出宮門,在宮門口,呂參停下了腳步,後面的季楊避之不及,差點撞上他。

“你幹嘛?!”季楊怒了。

“我記得我們兩個人住在兩個方向。”呂參淡淡道。

“怎麽樣?!我要去東市!不行嗎?!”

季楊嘴角一抽。

又被他堵了……

好不爽!

想罵人!

但是我還是要保持風度的,冷靜……

季楊朝他一笑,笑得很假……

**

門口的侍衛一副什麽也沒看到的樣子默默移開了眼睛,終於在季楊的臉色幾度變化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噗嗤。”

季楊適時的瞥了他們一眼,整了整衣襟,上了自家馬車。

????邊上的侍衛正經臉不超過一秒,又“噗噗……”

已經坐在馬車上的季楊:臥槽槽槽槽……

恨得牙癢癢。

季楊心裏的小手把帕子撕了個稀巴爛。

哼!

☆、懷疑

呂參的馬車停在府門前,管家及時迎上來,想要扶住呂參,被他避開了。

管家也不尷尬,拱手,“大人。”

呂參徑自走向府內,聽著管家韓伯絮絮叨叨最近發生的事。

“……聽說那位姑娘被許氏帶進了宮……”

聽到這一處,呂參才停下腳步,“這些我已經知道了,匯報些別的吧。”

韓伯一噎,“呃……”

“不知道?”呂參反問。

“……不是。”韓伯咽了口口水。

呂參瞧了他一眼,繼續走。

“文君那兒要老奴問您一句:接下來該如何……”

“就照往日一般回覆就好。”呂參腳步不停。

“是。”韓伯領命,打算去送信。

“對了,記得去把青荇召回來。”呂參坐下,旁邊的婢女奉上新沏的茶,他結果,用手輕輕闔了闔杯蓋。

“是。”

那個姑娘已經進宮了,那青荇也就沒了再帶在那兒的理由,自然要回來。

“主子還有別的是要吩咐嗎?”韓伯又問。

“把青荇召回後,讓她好好休息幾日,接下來她還要繼續進宮照顧映羅。”呂參道。

“誒?……是。”韓伯心裏還有疑問,又怕叨擾了呂參的休息,又不敢再問。

呂參擡眸看向韓伯,一如既往的帶著壓力,“還有事?”

“呃……是。”韓伯支吾道。

“問吧。”

這下韓伯被嚇到了,這……還是主子嗎?

“那,那位姑娘往後都由青荇照顧嗎?”

“嗯。”

“那老奴先告退了。”

“下去吧。”呂參閉上眼不看他,神情疲倦。

韓伯的腳步聲消失後,呂參才重新睜開眼。

季楊的事還真不少……

不過,這樣也好,讓他還能覺得自己活著……

他再次合上眼。

見映羅沒有去用晚膳,桃株擔心的不行,自作主張打了飯菜,帶去映羅所在的院子。

天還未完全黑,映羅的房裏也沒點燈,桃株猶豫了下上前扣門。

房裏傳來聲音,“進來吧。”

桃株推門,探頭探腦,看見映羅坐在桌邊,才開心的進門。

只是映羅的整個人都隱在陰影之下,唯有手腕上被光線所打亮,只見那雙手纖細而又白凈,手中玩弄著玉色的瓷杯,襯得她的手愈發白皙。

許是聽見了門口的響聲,她原本微垂的頭稍稍擡起,往日那恍如星辰的眸子,總是清澈得過分,此刻卻閃著幽幽的暗光,極黑的瞳仁裏映著她的人影,沒由來得讓桃株一陣發慌。

她略微上前,怯生生的喊了一聲,“羅兒姑娘?”

對面的人好像才察覺是她,露出淺淺的笑來,起身點亮蠟燭,招呼桃株過去。

“羅兒姑娘……我給你帶飯來了。”桃株拎著食盒走近她,將食盒到桌面上,一一取出飯菜來。

“謝謝你,還記得給我送飯。”映羅看著她擺放碗碟,笑了。

“哪裏,羅兒姑娘過譽了。”桃株羞澀一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等映羅開始動筷子,桃株才記起之前映羅的叮囑。

“羅兒姑娘,今日她們並未問你的去向。”

“是嗎?那就好,今天多謝你了。”映羅捏筷子的手一頓,繼續夾菜。

“不過……那個孩子是十皇子吧?”桃株自語道。

“是。”

“誒,真的嗎?”桃株眼裏滿是詫異。

“嗯。”映羅輕聲道。

“我聽聞那位十皇子可是遺腹子……”

“沒錯。”映羅咽下嘴裏的飯,“他的母親是先皇最後納的幾位妃嬪中的一人,先皇過世不過幾日,於氏便被太醫診斷出懷了十皇子……只可惜她未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便大出#血,過世了…”

“啊?那是誰照顧的十皇子?”桃株很是吃驚。

“於氏的姐姐,如今十皇子的乳母。”映羅寥寥幾句話,道盡了於氏的一生。

“難怪。”桃株喃喃自語。

“於氏姐姐不是一輩子都沒有嫁人……不就是為了她妹妹唯一的孩子嗎?”

“她也算可憐人。

映羅自語道。

“嗯。”

……

映羅扒完碗裏的最後一點飯,用沾濕的絲帕,清了清嘴邊的殘留。

“羅兒姑娘用完了?”桃株見她停筷問。

“嗯。”

“那我收拾了。”

“不必了,我來吧。”映羅見桃株準備動手,說話了。

“啊?不用了,我來吧。”桃株一頓,擺擺手。

映羅沒辦法,只好先一步親手收拾起來,桃株也攔不住她,兩個人各自清理了一點算完。

完全收羅好了,桃株才拎著食盒離開。

“那羅兒姑娘好生休息。”

“嗯。”映羅粲然一笑,晃得桃株一怔,慢慢紅了臉,無措的飛奔而去。

見她跑遠,映羅才斂去笑顏,她現在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識破……

看來……她以後還是還是少接觸小濛的好……

況且,這個皇宮……她也不喜歡……

哪怕她不甘於此。

她闔上門,目光炯炯。

**

桃株離開了,對面的房門也重新關上,許芝才推開窗,如有所思。

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呢?

她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從來沒有這樣讓她看不清的……

這個關映羅也是有趣。

**

呂參一向說到做到,青荇在十日後進了宮,卻不在她身邊,而是在尚食局當差。

不過,她現在到並不打算去見她。

還有另一幸事便是蕭濛沒有再來找她,讓她松了口氣。

畢竟,蕭煦現在的還是讓人很有壓迫力的。

想來也是那回小濛硬拉她去書院,才會導致蕭煦狠下心來給他增強課業難度,他估計也沒想到這個後果吧。

想起這件事映羅總是忍不住笑出聲,原諒她有些壞心眼。

當時蕭煦都那麽生氣了,小濛還不肯松口,也難怪了……

小煦兒還真是狠心。

嘖嘖嘖……

當然這些話,映羅只會在心裏默默的說,但免不了在心裏一番偷笑。

誠然有點莫名爽歪歪,可是每次笑完,她就會有點莫名譴責自己,果然是在這個身體待久了嗎,老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關映羅:呵呵呵……明明是你自己的問題,怪我咯?

哼,我有小脾氣了。

**

但之後的事實證明,映羅本身自己就帶有邪惡因子。

**

可是過了些時日,蕭濛又繼續來纏著映羅不放了,還堅持讓映羅寫了一張字帖,說自己要拿來臨摹。

映羅聽到這話一楞,她很糾結到底要不要寫這字。

怎麽說她教了小煦兒這麽多年,他可不會不認得她的字。?

所以,她猶豫了……

但後來又一想,那孩子向來只見她用過簪花小楷,換一個字體不就好了……

當然她也沒一下就同意了,最後她還是沒法兒躲過蕭濛的賣萌,乖乖兒寫了一大張字。

不過用的是另一種字體——瘦金體。

但寫完之後她反而不忐忑了,還有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可能是被蕭濛纏怕了。

**

不出映羅所料,蕭濛拿到這字帖後,就很不矜持的拿去了學堂,很“低調”的炫耀了一番。

然後果不其然被蕭煦知道了,笑著把那張字帖收走了,蕭濛來找她的時候眼淚汪汪的,讓她一定要再寫一張給他,並且再三保證,不會再去招搖了。

映羅這才答應給他又寫一張。

不過有過這一回,蕭濛也被好好教育了。

映羅也從此感受到蕭濛這兩年的教育有多失敗,不考慮小濛認出她的可能,他這個性格往後必會惹上大禍。

小煦兒還是沒做到位啊……

因此,她寫給蕭濛的字帖是截取很有深意的一本書。

雖然,她也不覺得小濛回去好好理解它……

想到這兒她有點頭疼了。

**

蕭煦拿到這份字帖的時候整個人都呆楞住了,就算字體不一樣,但是就是有一種撲面而來的熟悉感。

他見過……嗎?

可是究竟是在哪兒見過呢?

他打算把它放起來,但恍惚之間碰掉了他從前存放錦羅東西的木盒子,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包括他收集的她寫過的字條……

見到那字時,剎那間蕭煦腦中一片空白,手卻不由自主的攥緊。

……

是她嗎?!

☆、真相

她在進宮前就考慮過可能發生的一切,只是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柴慧娘這一環。

**

已經進入十二月,天氣早沒了那般涼爽,總是帶著種寒風刺骨的感覺。

讓人喜歡不起來。

**

在一個算得晴朗的日子裏,柴慧娘特地請了映羅去賞梅。

雖有所不解,但映羅仍然赴了約。

這個她所看好的女孩子,究竟有什麽想說呢?

她實在好奇。

**

柴慧娘也很忐忑不安,那個喚作“映羅”的女孩子像一個人——錦羅。

雖然當年她只遠遠兒的見過她一回,可是卻再也忘不掉那個人了,那樣出塵的氣度,迫人的眼神,優秀的才幹……

哪一樣不是她所渴望的?

只是她的命數不讓她活的長久,她柴慧娘也沒有那運勢……

**

淑梅軒。

梅淑妃。

當年先皇時期出了名的寵妃,獨愛梅花,所以先皇特地為她修了這座庭院。

映羅在門口停頓片刻,才擡腳進門。

柴慧娘正在烹茶,已到了沖茶這一步。

她將沸騰的清水,倒入杯中,熱氣繞碗邊轉了一圈,然後自碗心升起,形成煙霧,最後散成一縷熱氣飄蕩開來,只遠遠站著也聞得見這清香。

見她收尾的動作已完,映羅才走近,行禮,“參見賢妃娘娘。”

轉而又笑了,“賢妃娘娘泡茶的手藝可不一般。”

柴慧娘聽這話,靦腆的笑笑,“哪裏,我的手藝還是比不上姑娘。”

“遠遠聞著便是芙蓉茶。賢妃娘娘喜歡?”映羅瞧了一眼茶碗中的花瓣,笑容不減。

“倒也沒有多喜歡,只是習慣了,也不改不了。”柴慧娘垂眸又擡眸,波光流轉。

“姑娘快坐吧,不必拘束,只當是姐妹談心便可。”柴慧娘將其中一碗茶推到映羅面前,示意她嘗嘗。

映羅也不故作客氣,徑自坐在柴慧娘面前,冬天冷,茶的溫度倒是剛剛好。

她捏起茶碗,小心的抿上一口,莞爾一笑,“實在是上品。”

“姑娘喜歡就好。”柴慧娘也對她粲然一笑。

兩個人也和諧得很,賞著梅花,品著茶,時間到過得也快。

**

時間匆匆而過,映羅瞧著天色已晚,便告辭離去。

柴慧娘繼續坐著,喃喃自語,“真的是你啊……真好,真好……”

**

蕭煦派了人偷偷跟在映羅身邊,此時也回來覆述她們二人今日幹了些什麽。

蕭煦聽完之後,只沈默的讓他退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用手撐著頭。

叫人見了也不好打攪。

能義推門進去放輕腳步,默默地將奏折理好,打算離開,被蕭煦叫住了。

“能義,你相信鬼神嗎?”

能義被這個問題弄得一楞,“啊?……鬼神嗎?”

他直視蕭煦,“陛下……我並不相信鬼神,因為姐姐說過,這個世上我們只能相信自己,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是啊……可是我現在好像不得不信了……”蕭煦笑了,他記得她說過這番話。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能義猜不出他說這番話的意圖。

“如果有一天,一個明明……應該,已經死去的人突然毫無征兆的出現在你的面前,那時的你…還會這麽堅定嗎?”蕭煦問他。

能義猛的擡頭,難以置信的看著他,聲音裏帶著顫抖,“陛下……您說什麽?!”

能讓陛下這樣說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姐姐!

“那你信嗎?你……還信嗎?!”蕭煦又問了一遍。

“我……”能義垂下眼眸,“……我還記得姐姐說過,人能來到這個世上,便是天大的運氣,要珍惜眼前值得珍惜的一切,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他人所拘束……陛下還記得嗎?”

蕭煦一怔,低下頭,“我當然記得,我還記得她說,人只能向前看……可是我實在做不到……”

他一笑,用手按住額頭,擋住眼睛。

“我知道的,陛下。”能義看著上座的人,“於我……我也做不到啊……”

“嗯……”

能義看不見他的表情,低下頭輕嘆一口氣,沒有見著蕭煦的下半張臉,一滴清淚,緩緩流下。

安靜而又壓抑。

他一把抹去殘留的淚痕,“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是姐姐說的,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

門外柴慧娘躊躇不決許久,還是繯彤忍不住了,“娘娘,您這回是來給陛下送糕點的,為什麽不進去呢?”

“你說的倒是容易,你來啊?”柴慧娘笑了,反問她。

繯彤吐了吐舌,“算了……我是不行的……”

柴慧娘不在意的笑笑。

“不過,今日何大監怎麽不在啊?”

“許是他今日有事,沒在了吧。”

“那……我們要直接進去嗎?”

柴慧娘思慮片刻,“還是下回再來吧。”

“可是娘娘你都來了,糕點都做了……”繯彤不同意了。

“我們回去吧。”柴慧娘打斷她的話。

“娘娘!”她沒法勸回柴慧娘,只好快走幾步跟上柴慧娘。

**

這幾日落了雪,不大但很美。

路上積了薄薄的雪,繯彤替柴慧娘撐了傘,慢慢走著。

她們準備去一趟梅林。

未曾想竟遇到了映羅……還有另一個女孩子——那天許予橋也引薦的另一個人。

????映羅穿著妃色的鬥篷,冷漠的可怕。

她背對著許芝。

柴慧娘見到她下意識躲起來,繯彤都被她弄得一楞,趕忙跟上她的動作,躲在圍墻後面。

**

聲音從遠處傳來,清晰的傳進她們的耳中。

……

“所以你想說什麽?”

“在這個宮裏……怕也只有我們二人是無依無靠吧?”

“你想要結盟?”映羅扯下臘梅的枝椏,湊近,嗅聞一番。

“你說對了!”許芝聲音變得輕快了些。

“如果我不願意呢?”映羅不看她。

“……你說什麽?!為什麽?”許芝的笑臉一下破裂了。

映羅轉過身,“呵。你想在這裏待下去,可是我不想。”

許芝也許是沒想到她會用這樣的理由拒絕,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

映羅捏在手裏的絲帕覆在手上輕撫上許芝清秀的臉龐,“有時候有野心不是壞事,可是你也不要忘了,這兒,不是你我可以隨便控制的。”

許芝被迫擡起頭來,直視映羅的眼睛,那雙眼睛透著冷漠,如同那天她責備齊嬤嬤那樣“拒人於千裏之外”,和平時的她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你清楚了嗎?許芝。”

映羅的聲音很輕,卻讓許芝沒由來的一顫。

“……我知道了。”

“聽我的話,不要做傻事。也不要妄想做一些讓你後悔一輩子的事。”

“嗯……”許芝咬住下唇,點頭。

“如果不出意外,我們很快就能回去了。”映羅放下手,把絲帕疊好,重新放進袖子裏。

“什麽?!”許芝偏著的頭一下轉過來盯住她。

“不想回去嗎?”映羅淡淡瞥了一眼她。

“不是,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麽……”

“有些事,還是不要知道的太清楚。懂嗎?”映羅撣了撣鬥篷上的雪,攏緊衣襟,“要知道,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許芝被她這不輕不重的話嚇到了,猛的後退靠在身後的梅樹上,抖下滿樹的雪,落在她身上。

“……我懂了。”許芝低下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那就好。”映羅先行離開。

許芝在那兒待了一會兒,也離開了。

**

看見她們兩個人都走遠了,繯彤才怯怯的開口,“娘娘……她們什麽意思?”

“你不要多管,只當今日沒見過她們,也聽到任何話!明白嗎?”柴慧娘眉頭緊蹙,卻還記得叮囑繯彤。

“娘娘……”繯彤還想說什麽,一下又想起她們剛剛的談話,不敢再開口。

“好了!你要記牢我的話。”柴慧娘攥緊繯彤的手。

“嗯。”繯彤重重的點頭。

柴慧娘又擡眸看去,雪上似乎有東西,正想走近。

又傳來腳步聲,她才停下動作,望去,是陛下?!

**

蕭煦一步一步接近,蹲下身撿起,握在手心,一點點收緊回來了,真好……

你沒死嗎?真好……

……

**

“回去吧。”柴慧娘移開眼,輕聲道。

“嗯。”繯彤點點頭,拎上食盒,跟上腳步。

☆、佐證

蕭煦偶然經過這兒,隨意瞧著四周,就看見了兩個身影在梅林中。

其中一個著妃色鬥篷,上頭繡著最簡單的梨花……

是在嵩山寺後的梅林間見過的……那個女孩子。

見她們離開,他才上前恰巧就發現了那雪白的帕子。

那塊帕子右下角上,繡了最簡單的兩個字——錦孟。

這兩個字,他在中元節那日也見過一樣的,就是那盞河燈上擺的字條。

**

匆匆回到禦書房,翻出那盞河燈還有字條,兩個物件上的字條……幾乎一模一樣!

蕭煦的手有些發抖,所以……她們只一個人嗎?!

那個叫做——映羅的女孩子……

蕭煦笑了,手按在額頭上。

太好了!

太好了!!

可是……萬一只是偶然呢?

若真是偶然……

那這樣的偶然也太可怕了……

欣喜過後,他又不免想到了這個可能。

看來他還不能輕舉妄動,得先會會那個女孩子……

探探虛實才行……

哪怕種種證據都指向她……是她。

**

他既然已經有了足夠的證據和猜測,那他也就等不下去了,忙著要去確認一番。

那日他問能義的問題,他自己心裏也有一個答案——

從前不信,可現在他不得不信……

這是現實告訴他的答案。

**

蕭煦突發奇想要去太後的沅德宮,可把能義好好嚇了一跳,要知道陛下一向是看不慣許予橋的……還有她身後的許家。

擺駕沅德宮也是許予橋沒有料到的,倉皇準備之後,迎接聖駕。

“陛下。”許予橋滿臉笑容。

蕭煦來她當然是高興的,她正愁著怎麽把她帶進宮的兩個人送到他的面前,現在他自己送上門來了,她就不會心軟放過他了……

就算她像極了他……

“免禮,許久未見太後娘娘了,過得可好?”蕭煦臉上的笑算不得假,但有一種讓人被看透的感覺……

她不喜歡。

“可好著呢,這宮裏有沒糟心事,過得舒坦。”許予橋陪著蕭煦慢慢走著,不緊不慢。

“那就好。”

這句話後,蕭煦不再多言。

整個人不過分親昵,也不過分疏離。

拿捏有度。

映羅腦海裏只有這四個字,能完美形容他現在的舉止。

她扯出一絲笑來。

果然是她培養的人,做得不錯。

走進內室,許氏早命人準備好了茶點,兩人相對而坐。

旁邊侍候的宮女沏上茶,許氏將其中一杯端起放到蕭煦的面前,淺笑安然。

“陛下來可是有事?”許予橋抿了口茶。

“沒有。朕不過是閑來無聊,來您這兒坐坐。”蕭煦用手捏起茶碗,淺嘗輒止。

“沒想到陛下還記得起我,倒是讓是我沒想到。”許予橋用左手托住杯底,湊近嘴邊卻不喝。

……

一陣寒暄,兩個人明顯是在客套,毫不用心。

映羅和許芝站在一側垂首,看似恭順,事實上映羅已經快忍不住笑了。

從前怎麽不知道,這孩子這麽能扯呢?

真有趣。

蕭煦的目光好似無意的瞟到映羅身上,見她咬住唇瓣,嫣紅的唇咬住的地方有些泛白。

控制不住自己看她,蕭煦強迫自己移開眼,唯恐許予橋看出一絲破綻來。

他知道她在忍笑,她過去也是這般的。

一眼就看得出。

她還是老樣子,蕭煦無意識的露出淺笑。

就算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但他已經很肯定了,只需一番試探即可。

她就是她。

許予橋瞧見他的笑,一怔,蹙起眉來。

映羅也感覺到有人的目光停在她身上片刻,愈發挺直腰桿。

**

幸運的是蕭煦不過在沅德宮歇了一刻鐘,便回了禦書房,說是還要處理政事。

映羅和許芝也回了她們的院子。

臨進門,許芝才問出她這些天一直想問的話,“那天說的話,你究竟有什麽把握呢?”

映羅的動作一頓,轉過身望著她,“如果說,我的把握是我自己呢?”

許芝沈吟不語,“那我就信你一回。”

“好啊。”映羅淺淺的笑了,進屋,不再理她。

在門外就感覺到了屋裏有人,一擡眸,呂參就坐在正中的位子上,顧自品茶。

“什麽時候你的膽子愈加大了?白天也敢來找我。”

映羅揉了揉眉心,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她繡的那塊帕子不知丟在了何處,竟找不到了。

那塊帕子是她唯一繡的。

“怎麽,不希望我來找你?”他的眼睛盯著她看,莫名讓她有種他受了委屈的感覺。

呂參的臉倘若放到現代也是極其養眼的,只是……

“……”

“你能不能抓住我話裏的重點,不是不讓你來找我,而是你找我的時機不對。”映羅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奈。

“哦?所以呢?下次不要在這個時候來找你,是嗎?”呂參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映羅笑了,上前,直逼呂參,“我跟你說過吧,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當然記得。”呂參挑挑眉。

“記得就好。有什麽事急著找我?”映羅垂下眸子,拿起茶壺倒了杯茶,一口一口的喝著。

“許予橋背後的那個人有著落了。”

“是嗎?”映羅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猜猜是誰?”呂參又問。

“謝東洲。”映羅隨口報出一個名字。

最近幾日太過頻繁的見面,讓她有了這個揣測。

“答對了。”呂參眉眼彎彎。

“是嗎?”映羅的語氣裏聽不出什麽反應。

呂參繞到她面前,有點好奇,“你是怎麽知道的?”

“最近,他總是出現在沅德宮旁……隨口一猜罷了,沒想到真的是他。”映羅臉上沒什麽表情。

“最近?”呂參覆述一遍。

映羅姣好的臉蛋兒上露出笑,“其實,早在當年我不怎麽喜歡這個人。因為,他讓我實在看不透。”

她的眼睛很美,但籠罩著輕煙,叫人看不清。

呂參不說話,靜靜的聽著。

“明明是青年才俊、新科狀元,卻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雖然言辭肯切,但又圓滑世故。他到底有多少面,連我也看不出……”

映羅轉了個身,倚著梳妝臺,有一下沒一下的挑弄著花瓶裏的插花,“不娶妻、潔身自好……呵,還真以為他是聖人嗎?……要不當初小煦兒根基未穩,我會用他?不可能!”

“哼。”

映羅瞧不上他,這一點她根本連偽裝都不想。

“你倒不掩飾對他的輕蔑。”呂參靠近。

“當然。”

她眼皮微擡,整個人都透著冷淡。

“不過,他的膽子倒大,連許予橋也敢碰,他安的什麽心思,我不想知道。但要是他對小煦兒的皇位有一絲一毫的威脅,我都不會放過他……”

“現在看來許予橋的目標是報仇,而且是針對你。”

“我知道,可是小煦兒是我親手養大的,她不會放過他。”

“況且,在他們眼裏我已經死了……”

“你打算怎麽做?”

映羅盯著他不說話。

“你不打算動手?”呂參蹙起眉。

“也不是……你透個消息給蕭煦,他不會放過她的……還有謝東洲。”映羅眉眼彎彎,笑得好不動人。

“你真是……有意思。”呂參瞧了她半天,才說出句話。

“是嗎?這件事就麻煩你了。”

“好。”

呂參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她倒是想看看,他如今有多少能力……

她倒是極為期待。

映羅笑了,但讓人看不清。

**

蕭煦得到這消息已經是第二日的早朝了。

朝中的大臣見蕭煦的臉色瞬息萬變,驚慌得很,都低了頭不敢看他。

然後就聽見內監大人的聲音,“退朝。”

眾人反倒松了口氣。

☆、問

蕭煦匆匆趕回到禦書房,就看見只有一封密折靜靜的躺在桌面上,沒有人。

他大跨步的走近,翻開它,上面只有一句話——

謝東洲同許予橋私通。

他眉頭緊蹙,許予橋的事他本來是想放任不管,現在看來是不得不管了。

他們也太不將他放在眼裏了。

呵。

**

突然出現的字條並沒有讓映羅驚訝,上面不過寥寥幾字——

消息已送達。

速度還真快。

難怪小煦兒一早上連早朝也匆匆離開。

映羅將字條放到燭火之上,看著它一點點燃燒起來。

最後只留下些許灰燼。

“映羅?”許芝探出身來,有些奇怪。

“怎麽了?”映羅還是那副冷淡的模樣。

似乎在那天談開後,她也沒了再做偽裝的心思。

“我看你走神了,提醒你一句。”許芝被她盯得發慌。

“嗯,謝謝。”映羅淡淡道。

“不客氣。”

自從那次交流過後,許芝總是若有若無的表現出對她的關心,連稱呼也改了,該是她自己急著想離開才是,可是許芝當初根本沒有想離開這兒,甚至希望成為後宮中的一員……

不過她現在看清了也好……

**

在那次蕭煦在早朝匆匆離去後,謝東洲好像也有所察覺,見許予橋的次數變少了,許予橋心中有疑,但也沒多問,只是更加謹慎了。

冬日裏少有暖陽,許予橋這幾日忽的就記起當年他身上總帶著淡淡的香味,好聞的可怕,讓她不自覺沈淪其中。

**

????許予橋一向喜歡的是些味道淡淡的香薰,可這幾日卻讓她們不在屋裏熏香,轉而換成花枝,還要她們插好才行。

換香的宮女免不了有些抱怨,但是轉用為花枝反而減輕了她的負擔。

這寒冬臘月的,也不過梅花一種開得最艷。

一群人一盤算,決定每天三個人輪流去。

**

這日輪到映羅了。

除此之外還有桃株和許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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