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歸家洗客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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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歸家洗客袍
“樊客，字業明。聰敏慧達，心懷鴻鵠。慶賢八年，狀元及第，名動京城。其妻蘇家女，遂效命於永寧王，慶賢十三年，永寧王反，後敗而亡。宣景元年，流放於北疆，郁結而卒，享年三十有二。官拜禮部侍郎。”
**
“秩秩斯幹，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姜重牙在南山書院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和好友樊客一起彈琴。
只可惜後來好友為了實現更大的抱負，只身奔赴京城。
故人西辭，空餘舊琴。
只剩姜重牙還在故地彈奏。
**
慶賢十年，姜重牙第一次來到白帝城。他仰頭望著這所繁華的都城，只覺裏面琳瑯滿目，晃得他眼睛疼。
他左顧右盼著，對京城裏的一切感到陌生又好奇。他從前一直生活在江州，不曾離開過。此番上京，也只是為了尋找故友樊客。但他從未想過，置身於偌大的京城，會讓他前所未有的感覺到自己的無知與狹隘。
難怪當初樊客執意要來到京城，不管他怎麽勸都不聽。
“誒，小公子讓一讓啊！別擋在路中央啊！”身後有人不耐煩地催促。
姜重牙慌忙則身退讓。
叫賣聲與車軲轆聲充斥在耳畔，姜重牙迷了路。他問過路的行人，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名叫樊客的人，可知他現在居於何處。
那人回答說：“哦，你說的是兩年前登科中榜的樊狀元吧！他家離這兒不遠。”說罷，給他指了一條路。
姜重牙心中一喜，連道了好幾聲謝。
可他順著那人指的方向走了許久，也沒有找到樊客的住處。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被騙了，可他又不理解為何那人要騙他，他在京城七拐八繞，直到天色漸晚。
許是老天爺實在可憐他，讓他在天黑之前，恰巧碰見了正準備出門的樊客。
樊客見到奔波了一日稍顯狼狽的姜重牙，十分驚訝地說道：“重牙，你怎麽來了？”
姜重牙睜著一雙亮閃閃的眼睛，欣喜之色溢於言表：“樊兄，我是來找你的！”
他指了指身後背著的古琴：“你還記得嗎？你臨走前，我說過我要譜出一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樂曲，你當時說若是想出來了一定要奏給你聽，我現在譜出來了！”
聽罷，樊客啞然失笑，尷尬道：“你還記得呢。”
“是啊！”姜重牙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樊客又問：“你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吧？”
“……啊，我都忘了這件事了。”
“住我宅裏吧。”樊客微微笑道，“你大老遠跑來找我，若招待不周，我也心裏有愧。”
“沒事，我又不在乎！”
樊客疲憊地搖搖頭，指了指裏面，對姜重牙說道：“你進去吧，下人會給你安置房間的。我還有事兒，今晚怕是要失陪了。”
“你要去哪兒？”
樊客其實不想告訴姜重牙原因，但是見他一臉單純，樊客輕輕嘆息了一聲，僵硬地回答道：“應酬。”
姜重牙這才發現樊客穿戴的富貴整齊，與自己的粗布麻衣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他怎麽就忘了呢，樊客中了狀元之後，在朝中肯定平步青雲，備受矚目啊。
他怎麽可能還是那個從前在南山書院的清閑書生呢？
姜重牙撓了撓腦袋，羞赧笑道：“不好意思啊，打擾你了。”
“沒事。”樊客疏離客套地一笑。
姜重牙看著他上了馬車，絕塵而去。心中總覺得樊客似乎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
也許，只是因為他們分別太久了，所以稍顯生疏吧。
宅內燈火輝煌，姜重牙走在這四四方方的庭院中，卻並不喜歡這種條條框框束縛著人的感覺。庭院就算再精致再好看又有何用呢？有外面廣闊的天地來得自由嗎？
樊客一直到子時都沒有回來。姜重牙睡不著，於是自己獨身一人踱步到花園，將古琴擺在石桌上，一邊彈奏一邊唱道：“夫聖人之神德，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大舉……”
樊客穿堂而過，聽見高墻另一側姜重牙的歌聲。他駐留在原地，靠在墻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他聽了琴音許久，但他沒有去找姜重牙。
聳立的高墻是一道屏障，他在這頭，他兒時的夢想在那頭。當他覺得這樂曲不再悅耳，反倒聒噪的時候，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變了。
姜重牙不明白，但他明白。人遲早是會變的，有些事情，早就已經過去了。
一連好幾日，姜重牙都沒有機會和樊客說上話。似乎當了官的人都很忙，天不亮地就要去官衙，天色很晚才會歸家，而且還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應酬。
姜重牙覺得自己也沒有臉面再繼續逗留在這裏了，他準備將譜子送給樊客，準備不日辭別他回到江州去。
是日，他經過一家歌樓，卻聽見裏面傳來了熟悉的樂曲——是的，那正是他送給樊客的那首曲子！
他怒氣沖沖地回到宅子，揪著樊客的衣領問：“你為什麽要把我送給你的樂曲告訴別人？”
樊客淡定地拂開他的手：“這並非我本意。只是永寧王突然造訪的那一日，他看見了這樂譜，頗有興趣。你知道，永寧王是陛下的長子，我怎麽能忤逆他呢？恰好永寧王也是個精通樂理的人，我便想著君子成人之美，就將這樂譜送給他了。”
“可這是我想出來的，我沒有想過要告訴別人。我此番上京，只是為了將這首曲子彈給你聽。”姜重牙感到不解，憤怒。
樊客不耐煩道：“事已至此，你也別再抱怨了。讓更多的人聽見你的曲子，不也是件好事嗎？”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高山流水，只為知音彈奏。從前在南山書院，你從來都不會將我們的曲子告訴別人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不一樣了！”樊客皺眉，“我沒想過你要來京城找我，是你自己要來的。現在曲子被流傳，你反而要怪我，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姜重牙的表情由不解變成驚愕，再由挫敗變成淒婉。“好，是我不該上京找你，是我錯了。我這就離開。”
他當著樊客的面，將背著的古琴卸下，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古琴本易碎，這下子更是變得慘不忍睹。
“子期已死，伯牙要琴有何用。”
**
姜重牙回去了，再也不會來找樊客了。
彼時，風飄飄，雨蕭蕭。樊客看見遠遠的一只小船逐漸消失在碧空盡頭，最後只有滾滾的江水向天際奔流。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在南山書院的時候，他與姜重牙是意趣相投的好友。他們喜歡彈琴，喜歡鉆研樂曲。那時候，快樂很簡單，也很純粹。
但他的父親知曉了此事後，認為他玩物喪志，氣得當場摔毀了他的琴，並強迫他背起包裹，去白帝城尋找出路。
彼時的他，心高氣傲，篤信自己將來一定會有一番作為。所以他和姜重牙約定，他一定會再聽他譜寫的樂章。
但到底是他高估了自己，沒想到離開故鄉多年，自己全然變成了曾經自己口中迂腐無趣的庸人。
當他再一次聽見姜重牙的琴音，他不但沒有感覺到欣然激動，反而感覺到厭煩苦惱。
姜重牙責罵他追名逐利，失了本性。
可是啊，若是不在這白帝城中生存下去，若是不去爭得功名利祿，他反倒不知道自己還應該靠什麽活下去了。
父親為自己傾註了所有的心血，他不能辜負父親的期待。
樊家的門楣，還等著他來重振。
他不能放開手，他做不到。
**
“秩秩斯幹，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姜重牙回到了南山書院。
故友不在，舊琴已毀。
知音已死，他此生不會再彈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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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客，字業明。聰敏慧達，心懷鴻鵠。慶賢八年，狀元及第，名動京城。其妻蘇家女，遂效命於永寧王，慶賢十三年，永寧王反，後敗而亡。宣景元年，流放於北疆，郁結而卒，享年三十有二。官拜禮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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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秩斯幹，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姜重牙在南山書院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和好友樊客一起彈琴。
只可惜後來好友為了實現更大的抱負，只身奔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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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姜重牙還在故地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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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賢十年，姜重牙第一次來到白帝城。他仰頭望著這所繁華的都城，只覺裏面琳瑯滿目，晃得他眼睛疼。
他左顧右盼著，對京城裏的一切感到陌生又好奇。他從前一直生活在江州，不曾離開過。此番上京，也只是為了尋找故友樊客。但他從未想過，置身於偌大的京城，會讓他前所未有的感覺到自己的無知與狹隘。
難怪當初樊客執意要來到京城，不管他怎麽勸都不聽。
“誒，小公子讓一讓啊！別擋在路中央啊！”身後有人不耐煩地催促。
姜重牙慌忙則身退讓。
叫賣聲與車軲轆聲充斥在耳畔，姜重牙迷了路。他問過路的行人，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名叫樊客的人，可知他現在居於何處。
那人回答說：“哦，你說的是兩年前登科中榜的樊狀元吧！他家離這兒不遠。”說罷，給他指了一條路。
姜重牙心中一喜，連道了好幾聲謝。
可他順著那人指的方向走了許久，也沒有找到樊客的住處。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被騙了，可他又不理解為何那人要騙他，他在京城七拐八繞，直到天色漸晚。
許是老天爺實在可憐他，讓他在天黑之前，恰巧碰見了正準備出門的樊客。
樊客見到奔波了一日稍顯狼狽的姜重牙，十分驚訝地說道：“重牙，你怎麽來了？”
姜重牙睜著一雙亮閃閃的眼睛，欣喜之色溢於言表：“樊兄，我是來找你的！”
他指了指身後背著的古琴：“你還記得嗎？你臨走前，我說過我要譜出一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樂曲，你當時說若是想出來了一定要奏給你聽，我現在譜出來了！”
聽罷，樊客啞然失笑，尷尬道：“你還記得呢。”
“是啊！”姜重牙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樊客又問：“你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吧？”
“……啊，我都忘了這件事了。”
“住我宅裏吧。”樊客微微笑道，“你大老遠跑來找我，若招待不周，我也心裏有愧。”
“沒事，我又不在乎！”
樊客疲憊地搖搖頭，指了指裏面，對姜重牙說道：“你進去吧，下人會給你安置房間的。我還有事兒，今晚怕是要失陪了。”
“你要去哪兒？”
樊客其實不想告訴姜重牙原因，但是見他一臉單純，樊客輕輕嘆息了一聲，僵硬地回答道：“應酬。”
姜重牙這才發現樊客穿戴的富貴整齊，與自己的粗布麻衣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他怎麽就忘了呢，樊客中了狀元之後，在朝中肯定平步青雲，備受矚目啊。
他怎麽可能還是那個從前在南山書院的清閑書生呢？
姜重牙撓了撓腦袋，羞赧笑道：“不好意思啊，打擾你了。”
“沒事。”樊客疏離客套地一笑。
姜重牙看著他上了馬車，絕塵而去。心中總覺得樊客似乎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
也許，只是因為他們分別太久了，所以稍顯生疏吧。
宅內燈火輝煌，姜重牙走在這四四方方的庭院中，卻並不喜歡這種條條框框束縛著人的感覺。庭院就算再精致再好看又有何用呢？有外面廣闊的天地來得自由嗎？
樊客一直到子時都沒有回來。姜重牙睡不著，於是自己獨身一人踱步到花園，將古琴擺在石桌上，一邊彈奏一邊唱道：“夫聖人之神德，遠濁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大舉……”
樊客穿堂而過，聽見高墻另一側姜重牙的歌聲。他駐留在原地，靠在墻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他聽了琴音許久，但他沒有去找姜重牙。
聳立的高墻是一道屏障，他在這頭，他兒時的夢想在那頭。當他覺得這樂曲不再悅耳，反倒聒噪的時候，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變了。
姜重牙不明白，但他明白。人遲早是會變的，有些事情，早就已經過去了。
一連好幾日，姜重牙都沒有機會和樊客說上話。似乎當了官的人都很忙，天不亮地就要去官衙，天色很晚才會歸家，而且還要和形形色色的人應酬。
姜重牙覺得自己也沒有臉面再繼續逗留在這裏了，他準備將譜子送給樊客，準備不日辭別他回到江州去。
是日，他經過一家歌樓，卻聽見裏面傳來了熟悉的樂曲——是的，那正是他送給樊客的那首曲子！
他怒氣沖沖地回到宅子，揪著樊客的衣領問：“你為什麽要把我送給你的樂曲告訴別人？”
樊客淡定地拂開他的手：“這並非我本意。只是永寧王突然造訪的那一日，他看見了這樂譜，頗有興趣。你知道，永寧王是陛下的長子，我怎麽能忤逆他呢？恰好永寧王也是個精通樂理的人，我便想著君子成人之美，就將這樂譜送給他了。”
“可這是我想出來的，我沒有想過要告訴別人。我此番上京，只是為了將這首曲子彈給你聽。”姜重牙感到不解，憤怒。
樊客不耐煩道：“事已至此，你也別再抱怨了。讓更多的人聽見你的曲子，不也是件好事嗎？”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高山流水，只為知音彈奏。從前在南山書院，你從來都不會將我們的曲子告訴別人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不一樣了！”樊客皺眉，“我沒想過你要來京城找我，是你自己要來的。現在曲子被流傳，你反而要怪我，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姜重牙的表情由不解變成驚愕，再由挫敗變成淒婉。“好，是我不該上京找你，是我錯了。我這就離開。”
他當著樊客的面，將背著的古琴卸下，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古琴本易碎，這下子更是變得慘不忍睹。
“子期已死，伯牙要琴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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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重牙回去了，再也不會來找樊客了。
彼時，風飄飄，雨蕭蕭。樊客看見遠遠的一只小船逐漸消失在碧空盡頭，最後只有滾滾的江水向天際奔流。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在南山書院的時候，他與姜重牙是意趣相投的好友。他們喜歡彈琴，喜歡鉆研樂曲。那時候，快樂很簡單，也很純粹。
但他的父親知曉了此事後，認為他玩物喪志，氣得當場摔毀了他的琴，並強迫他背起包裹，去白帝城尋找出路。
彼時的他，心高氣傲，篤信自己將來一定會有一番作為。所以他和姜重牙約定，他一定會再聽他譜寫的樂章。
但到底是他高估了自己，沒想到離開故鄉多年，自己全然變成了曾經自己口中迂腐無趣的庸人。
當他再一次聽見姜重牙的琴音，他不但沒有感覺到欣然激動，反而感覺到厭煩苦惱。
姜重牙責罵他追名逐利，失了本性。
可是啊，若是不在這白帝城中生存下去，若是不去爭得功名利祿，他反倒不知道自己還應該靠什麽活下去了。
父親為自己傾註了所有的心血，他不能辜負父親的期待。
樊家的門楣，還等著他來重振。
他不能放開手，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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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秩斯幹，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
姜重牙回到了南山書院。
故友不在，舊琴已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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