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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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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八)

霭霭停雲,濛濛時雨。

孟桓坐於亭中,擡手折了一杯茶。而蘇從則跪在一旁,沈默不語。

似是賭氣一般,好像只要孟桓不先開口說話,蘇從就不會開口說話。

孟桓到底是撐不住了,低嘆一聲,道:“蘇愛卿年紀大了,就算身體再硬朗,也禁不住這麽跪啊,坐吧。”

蘇從則搖搖頭:“微臣不敢坐。”

“你為了蘇牧,連朕的話都要忤逆了?”孟桓睨了他一眼。

“陛下。”蘇從顫顫巍巍地磕了一個頭,“蘇牧是微臣第一個兒子,微臣初為人父,將所有的心血都傾註在了他身上。家妻落桐去的早,也是臣福薄,僅留下這麽一個嫡子。微臣愧對家妻,所以想要在兒子身上彌補,不管他做了什麽,他都是微臣的兒子,微臣要護他一輩子。還請陛下成全微臣吧。”

蘇從與孟桓乃是少年結義,所以蘇牧在蘇從心中的地位,孟桓一直是看在眼裏的。只是不曾料到,蘇牧竟出了這樣的事,這讓想要替他包庇的孟桓也無可奈何。

“朕說過,這件事必須要給出一個交代。”孟桓站起身,“至於怎麽做,還要看蘇愛卿你自己了。”

“陛下——”

“這事沒得商量!”孟桓拂袖,將桌上的奏折劈裏啪啦甩到蘇從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他們是怎麽說你的。從前你做些小動作,擁護永寧王,背地裏排擠其他黨羽,朕念你是兄弟,一直沒有跟你計較。但你這次不要太過分了。”

是啊,蘇從的所作所為,孟桓怎會看不見呢?

是他得意忘形了,已然忘了這天下的主宰如今還沒有老到腦子糊塗。

蘇從拾起其中一篇奏章,隨手翻開一看,其上所述便是在揭露他從前與陶逸勾結時所犯下的種種罪行,雖說他亦留了個心眼,只是淺淺參與其中,其目的也只是為了幫永寧王排除異己。可是不得不承認,他亦害死過品行優良、才高八鬥的治世能臣。

不管是自身嫉妒賢能,還是替永寧王開路。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他無法辯駁。

但能清楚地知曉他行徑的,沒有其他,唯有梅居薦一人。

梅居薦此人,最擅長的就是借刀殺人。陶逸死了,他作為主謀卻全身而退,接替陶逸成為了尚書令。現在,連他蘇從,也敗在了梅居薦的手上。

真是好一個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

“請陛下最後一次看在微臣與陛下義結金蘭的份上,放過蘇牧吧。”

他真的絕望了,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上。

孟桓冷冷道:“捉不住摸不到的東西,遲早都會消耗殆盡的。白文敏公的教訓,難道還不夠讓你清醒嗎?”

一語點醒夢中人。

是啊,白楓舉那樣忠心耿耿的人都可以被他舍棄,那他蘇從哪來的臉面可以博得孟桓的同情?

孟桓走了,蘇從呆楞在原地,遲遲沒有起身。

“舜忠,舜忠!”

高清堂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將蘇從從地上扶起來。

“地上涼,你坐地上幹什麽!”

“解武,回不去了……”蘇從喃喃。

“啊?”

“回不去了。”蘇從一閉目,兩行清淚順勢而下。

高清堂看在眼裏,心中難受極了。他想要出言安慰,卻不知萬般言語該從何說起,於是只能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同情。

“解武。”

“嗯?”

“事情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個地步?”蘇從抓住他的手臂,“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上天要這麽懲罰我?”

高清堂默了默,十分不忍道:“舜忠,要我說……孩子要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高清堂!他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嫡長子!”蘇從一把推開高清堂,低吼道,“我把我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他身上,你也是看著他長大的,怎麽你也說這番話?”

“可是舜忠,木已成舟,長遂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你為何不能尊重他的選擇呢?”

蘇從盯著他半晌,啞然失笑:“讓他坐實罪名,全天下人看我蘇家的笑話?高清堂,如果現在處在這般境地的人是你,你會不會就這麽讓你的兒子去遭罪?”

“我……”

“變了,都變了。自從奚臣去世,一切都變了!昔日我們四人可以開懷暢飲,把酒言歡。而現在,陛下猜忌我。就連你高清堂,也盡在說些風涼話!我本以為你是最坦蕩純粹之人,沒想到你也陷在這權利漩渦中了。你現在就是在看我笑話吧?奚臣走了,我蘇家塌了,從此以後你就是陛下身邊唯一可用的人了!高清堂,你就是在等著你大權獨握的那一天吧!”

見蘇從變得癲狂,高清堂皺起了眉頭:“蘇舜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啊,我難道說的不對嗎!”

話音甫落,高清堂忽地冷笑一聲:“蘇舜忠,陷入權力漩渦不得蘇醒的人明明是你!不要把這些骯臟的罪名安在我身上。老子堂堂正正,不屑於跟你們這些文官整天勾心鬥角。你說陛下猜忌你,你不妨想想你自己究竟有沒有幹過對不起他的事!我從一開始就勸過你,不要節外生枝,是你自己造的孽,現在反倒要怪我?當年奚臣走了,也不見得你有多傷心,次日上朝就跟陛下上奏說舉薦誰誰誰當丞相,我看你才是最虛情假意的!”

“你什麽意思?難道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在為陛下考慮,不是在為大齊考慮嗎!”

“是在為陛下考慮,還是在為你自己的前途考慮,只有你自己心裏清楚。老子他媽瞎了眼,才想著要來找你。”高清堂低低咒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蘇從失魂落魄地怔在原地。

當晚,蘇從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發妻安落桐,這是自她逝世之後,第一次給他托夢。可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黑暗中,不靠近也不言語。

蘇從當即便伸開雙臂想要沖過去抱住她。卻不曾料到他直接穿過她的身體——他在她靠近的那一剎那便化為了幻影,逐漸飄散。

蘇從失魂落魄,空落落地垂下手臂。

“原來,你還是沒有原諒我,竟不肯多看我一眼,也不肯與我說話。”

“人生碌碌,競短論長,卻不道榮枯有數,得失難量。”

“你瞧瞧你,這一走都快二十年了。你看見我如今這副模樣,應該會狠狠嘲笑我吧。我已經很老很老了,兩鬢的白發我都數不過來了。”

“是我對不起你。當年我發誓我一定會教育好我們的兒子,是我不好,食言了。”

“你說他怎麽能這樣呢,我是他爹啊!他為了一個陌生的青樓女子,他連他爹都不認了!”

“我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他,他卻為了別人,拿自己的性命和我作威脅。哼,我會怕他嗎?”

“好吧,我怕了……”

“落桐,你能不能回來啊?我想你了……”

“你回來,我一定好好聽你話,我不惹你生氣了。你回來好不好……”

“落桐,我該怎麽辦啊。他是我的兒子啊……我真的要放棄他嗎……”

“想我蘇從刀山火海都挺過來了,世人都說我功成名就,可若是僅僅只能自己享受,而不能綿延後世子孫,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哭到失聲,滿臉淚痕,枕頭也被淚水浸濕。

可只有在夢裏,他才能回到最初——妻兒健全,家庭和睦的逍遙日子。

蘇牧最終還是被蘇從親手送進了禦史臺。

蘇從說,就當自己從未有過這個兒子。

世人感嘆,想不到蘇大人一世英名,隨皇帝刀山火海過來,卻被自己的兒子敗壞了名聲。

楚行舟在牢中看見蘇牧的時候,蘇牧已經被梅居薦找的人打得昏迷了過去。她嘆息一聲,對一旁的桃夭道:“你滿意了?”

桃夭摘下兜帽,朝楚行舟福身:“多謝大人帶我來。”

“你對他,究竟是什麽情誼呢。”

桃夭沒有回答她的話,反而說道:“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楚行舟於是拿著鑰匙打開了牢門。

桃夭跪至蘇牧身前,撫過他臉上的傷痕。她從袖中掏出金瘡藥,輕輕放在了他的旁邊,猶豫了一會兒,從袖中又掏出一塊舊帕子系在了蘇牧的手腕上。她從牢中出來,對楚行舟道:“大人知道桃夭之名從何而來嗎?”

楚行舟搖搖頭。“桃夭,乃是詩經中的一則……”

“是蘇牧給我取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媽媽說我還沒有取名,讓他替我取一個。他便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就叫桃夭吧。”

桃夭輕笑一聲,繼續道:“當時我以為他俗不可耐,只知曉詩經中的桃夭一則,以為這樣就可以擺弄自己才華。”

“桃夭乃是描述姑娘出嫁的詩。”楚行舟道,“蘇牧不可能不知道。”

桃夭點點頭:“三書六禮,八擡大轎,是為正妻。”

楚行舟了悟:“蘇牧見你的第一面,就想要娶你做正妻。他是這個意思。”

桃夭眼中盈淚,哽咽道:“是啊,多麽可笑。我恨的人,竟想要娶我為妻。”

“你恨的人?”

“我在進雲倦樓之前,也是正經人家的姑娘。”桃夭輕輕拭去眼中的淚,“我的父親,乃是前朝的溫尚書溫頌,我的本名叫溫少微。十四年前,我父親奉命鎮守關西城墻,而就是蘇從殺了我父親。從此溫家走的走,散的散。我待在雲倦樓的每一日,我都在恨,恨蘇家,恨皇帝,恨這個世間。”

“蘇牧說愛我,在我眼中,不過是世家公子嘴裏的游戲罷了,有幾分是信得過的。他亦說過要給我贖身,我從未回應過他。可是……”桃夭轉眸,望向昏迷中的蘇牧,“是我低估了他。”

“那你的心中,有幾分愛他呢。”

“我?我不知道。”桃夭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般,“若有愛,也已經被恨意折磨的千瘡百孔了。”

“可蘇牧是無辜的。”

“那我呢?我何嘗不無辜?”桃夭紅著眼眶,“世間種種,人之一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墻落於糞混之側。墜茵席者,公子是也;落糞混者,妾身是也[1]。沒有無不無辜一說,只有命好不好一說罷了。”

“你所說的這些,蘇牧他知道嗎?”楚行舟輕嘆。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桃夭聲音輕,但其中不乏果決,“我很感激他為我做的一切,但也僅限於此了。”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楚行舟看看蘇牧,又看看桃夭:“蘇牧托我給你贖了身,你以後怎麽辦?”

“大抵……剪了頭發做姑子吧。”桃夭答道,“剪去三千煩惱絲,後半輩子吃齋念佛,一半洗清今生罪孽,另一半就算是為了下輩子積點福吧。”

她重新戴上兜帽:“多謝大人能帶妾身來,此地不便多留,妾身告辭了。”

楚行舟點點頭,拱手道:“溫姑娘,多多保重。”

她微微一笑。

今生,還能聽見旁人喚她一聲溫姑娘。

也算是,無憾了吧。

見桃夭的身影已經消失,楚行舟卻沒有立即離開。她輕輕靠在門欄前,眼風掃了一眼地上的蘇牧,道:“她已經走了。”

蘇牧霎時睜開了眼睛。

方才他們的對話,蘇牧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輕聲道:“行舟,多謝你了。”

“明明你沒有罪,為了桃夭,真的值得嗎?”

“如你剛剛聽見的一樣,我的父親害死了他的父親。父債子償,這是我欠她的。”蘇牧靠著墻壁,仰頭閉目,一只手輕輕撫上腕上的舊帕子,“其實她還有一件事沒有說。從前溫家和蘇家其實在我們兩個還小的時候,就為我們定過親。”

那也就是說,若是沒有那一場戰亂。桃夭,也就是溫少微,可以以溫家小姐堂堂正正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嫁給蘇牧,作為正妻。

“這可不就是造化麽。”蘇牧自嘲一笑。

“你讓你的父親怎麽辦?他於你有養育之恩。”

“你相信嗎,行舟。若是沒有我這件事,父親只會在日後受到更多的迫害。”不曾想,一直遠離紛擾的蘇牧開始為楚行舟解釋起了這其中的玄機,“梅尚書令就算沒有這件事,也會另想辦法對父親出手,他最愛的是他自己,不過是一個兒子而已,他府中有那麽多兒子,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用一個兒子的性命來搞垮整個蘇家,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或許,他沒有料到,父親真的會把我從族譜裏除名吧。”

“父親沈迷在爭鬥中,自以為看得十分明晰,可是當局者迷,他犯下的罪孽已經數不清了。我這一生沒有什麽成就,也搞不出什麽名堂。只希望一切罪過都可以怪在我身上,可以給蘇家減小傷害。”

“可你……”

“行舟,死了我一個,蘇家還在。若是繼續放任父親這樣下去,完蛋的會是整個蘇家啊。惟願父親能夠因為我早日清醒,及時收手,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所以蘇牧用他一個人的前途,來給蘇家及時止損。

“你為何不和你的父親說呢?”

“你覺得,父親會聽我的嗎?”蘇牧搖搖頭,“若能和他說得來,這些年該說的我都說了,何必每次都和他爭吵。他眼界高,以自我為中心,什麽都認為自己是對的。若我不走到這一步,他不會醒的。”

蘇牧活在蘇從的壓迫下,承受著蘇從自以為的愛護,真的是太累了。

待在牢獄,反倒清凈了不少。

“行舟,你走吧,不用管我了。”蘇牧微微一笑,望向她,半開玩笑道,“官路漫漫,我只陪你走到這兒了。日後若是你在路邊看見我乞討,還請賞我一口飯吃。”

“這說的什麽話。我們是朋友,你以後若是窘迫,我一定會幫你的。”

蘇牧點頭,目送楚行舟離開。

楚行舟朝著牢獄大門的方向走去,路過一間牢房的時候,她無意間瞥了一眼。

那裏面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雖然渾身骯臟破敗,但是卻有一身渾然天成的儒雅氣質。他意識到楚行舟在朝自己看,於是也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二人視線交匯。

不知為何,楚行舟總覺得這個男人很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而男人在觸及她眼神的一剎那,卻又若無其事地很快地將目光挪到別處。

他們素不相識,或許真是她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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