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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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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四)

陳少賓因為陳允嗣的離去而哭得肝腸寸斷,秋風一吹,整個人都倒了下去,臥病不起。陳夫人見兒子被害,丈夫重病,一下子天塌了下來,跑到大理寺長跪不起,一定要他們調查清楚真相,給陳家一個公道。

而陳允容作為當時唯一一個在場的目擊證人,自然第一個被請去了大理寺。

可陳允容在腦中醞釀了好幾番措辭,怎麽都覺得不妥。他第一次殺人,早已經被當時的血腥嚇得腦子懵懵的,故而心中亦是驚濤駭浪,不能冷靜下來。

他理了理衣冠,提心吊膽著準備出發去大理寺。

“禮部樊侍郎到——”

小廝喊道。

陳允容頓住,見樊客踏進門來,訕訕向他行了一禮:“業明兄。”

“前幾日我還看見陳大公子生龍活虎的,不曾想今日便陰陽兩隔。人生無常,猶如參商啊。”樊客口中惋惜著,對著陳允嗣的棺木拜了拜。

但陳允容覺得樊客十有八九知道陳允嗣的死與他脫不了幹系,於是艱難開口道:“是啊。父親因為大哥的死一蹶不振,母親也鬧到大理寺一定要個說法,陳家現在也不太平,業明兄的心意大哥在天有靈一定會感激的,還是快些走吧。長寬尚需要前往大理寺,恕不能奉陪了。”

樊客看向陳允容,一雙眼睛清亮無比,神采奕奕:“我也聽說過了,長寬當時也是在現場的,對吧?”

陳允容點點頭。

“所謂是非,不過是人心的措辭,長寬不必緊張,大理寺不會為難你的。”樊客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寬平日裏什麽樣,便是樣。”

陳允容擡頭,深深望進了他的眼眸。只是還未來得及回話,就被催促著走了。

樊客站在靈堂前,微微頷首,也不吊唁。

冷風吹過他冠上的發帶,迷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拂開,瞥見角落裏站著的瑟瑟發抖的小孩,忽而冷笑一聲。

沒有本事,便只能墮落。陳家如今的處境,完全是咎由自取。

他樊客,根本不會感到同情。

大理寺內,高元卿和陸隨安分別站在莫陟兩側。莫陟坐於公堂,明鏡高懸四個大字明晃晃的懸於他的官帽之上。陳夫人未施粉黛,整個人憔悴不堪,跪在堂下,眼底的烏青駭人得很,不像是世家夫人,倒像是煉獄來的女鬼。

陳允容跨進門來,站在兩側的衙役面不改色,莊嚴肅穆。他不禁打了個寒噤,強裝著鎮定,走至陳夫人身邊,向莫陟拜了拜:“陳長寬見過莫大人。”

“陳侍郎免禮。”莫陟微微頷首,“關於陳允嗣遇害的那天晚上,你是第一個發現他遇害的,所以你的話對我們來說很重要。還請你詳細說一說那天晚上你發現陳允嗣遇害的全過程。”

“我……”陳允容低下頭顱,痛苦道,“莫大人,其實那天晚上我也記不太清楚……我先前喝了許多酒,怕被父親責罵,於是打算悄悄從後門溜進去,所以才會走了那條小巷,誰知——誰知我就看見大哥倒在血泊裏!我也來不及多想,就急著喊人過來……”

“你還記得你大約是什麽時辰進到巷子的嗎?”

“約莫是子時三刻……我一看見大哥,我就喊人了!”

“陳允容的死亡時間是多少?”莫陟看向高元卿。

高元卿回道:“約莫子時一刻到醜時。”

“這麽說來,陳允嗣被殺害不久後,陳侍郎便發現了。”

“世上怎會有這麽巧的事?”陳夫人恨恨看向陳允容,“怎麽你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陳允容,你就不敢說,是你親手殺的我兒,再企圖瞞天過海,金蟬脫殼嗎!”

“母親!”陳允容跪了下來,眸子裏溢滿了委屈與震驚,“我為何要殺害我大哥?”

陳夫人咬了咬下唇:“因為……因為你父親看重你大哥,你心懷怨恨,就想殺了他……”

“父親喜歡大哥,我無權左右。我也知道我是庶子,無法與大哥這個嫡子爭。可是大哥沒有進仕途,我進了。我所想之事,無非是在仕途中努力一些,好早日讓父親對我刮目相看。奈何父親執迷不悟,竟與鹽稅牽扯上關系,我實在看不過去,於是便揭露了父親。如今你們都要還鄉,縱使我心中再有不滿,以後與你們也不覆相見——我又有什麽理由來殺害我大哥呢?”

“你——”

陳夫人說不過陳允容。因為陳允嗣的人品她再清楚不過了,與其說是陳允容要殺陳允嗣,倒不如陳允嗣要殺陳允容來得真切。可是現在陳允嗣一抔黃土,到哪裏評得了理呢?

陸隨安詢問:“陳侍郎,案發當晚你為何要去喝酒,不應該是早早回到陳府著手諸事麽?”

陳允容嘆了一口氣,戚戚道:“我知曉父親母親是要怨我的,所以一直遲遲不肯回府……哪裏曉得會遇到這樣的事!”說著說著,他眶中的眼淚傾斜而出,懸掛在腮邊。

“你!你少假惺惺的!”陳夫人指著陳允容鼻子罵道,“你這個賤蹄子生的小王八羔子,鬼知道你肚子裏裝著什麽渾水!枉我們陳家待你不薄,供你吃供你穿,結果就養出了你這麽個黑心肝的——”

“放肆。”莫陟拍了拍驚堂木,“陳夫人,喪子之痛固然可憐,但這裏是公堂。”

“母親喪子之痛我能理解,討厭我也是應該的。”陳允容垂下了頭,“但我這麽多年在陳家可曾有過半句怨言?我可曾對母親對大哥有過半分不敬?母親縱使惱我,也不該懷疑是我殺了大哥!”他朝莫陟磕了個頭,“還請莫大人還長寬一個清白!”

陸隨安站在一旁,心中唏噓道,都說陳少賓縱容陳允嗣不是一天兩天了,其他兒子過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現在觀這陳允容,父不慈母不愛的,還有一個天天作威作福的大哥,想想他以前都過的什麽日子啊。如今好不容易可以擺脫陳家,卻又被陳夫人反咬一口,心中委屈也是可想而知的。

思及此,不由得默默嘆了口氣。

陳允容料定了陳夫人不敢把家裏的那堆爛事說出來,這樣只會讓別人更加同情他陳允容,而更加懷疑陳夫人的話。見陳夫人一臉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樣子,他默默地別過臉,裝作讀不懂的表情。

不要怨我,這是你們應得的。

“莫大人若無頭緒,不如且聽我一言。”孟屹闊步走進堂內,朝莫陟行禮道。

“永寧王殿下,但說無妨。”莫陟心中訝異,起身回禮。

孟屹瞥了陳允容一眼,淺笑道:“可否借兇器一觀?”

仵作於是將匕首呈了上來。

孟屹看了一眼,便說道:“這匕首上的紅寶石乃是南疆產物,平常人家去根本得不來。我倒是聽聞,陳少賓有一名愛妾,正是南疆人,其有不少南疆特產的東西。還請陳夫人好好看一看,這匕首到底是不是你們陳家的東西。”

“是我陳家的東西又如何?這不就更加坐實了是我陳家的人殺了我兒?”

“這紅寶石乃是稀罕之物,除了陳允嗣能有,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有誰可以擁有。”

陳夫人瞪著眼:“你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我兒自己殺了自己嗎!”

孟屹搖搖頭:“陳夫人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也許有可能是陳府裏有人偷了這柄匕首,那麽能偷這柄匕首的人一定是陳允嗣貼身服侍之人。陳夫人與其在這裏哭天搶地的要找兇手,不如在內院裏好好查查,這匕首是誰偷的。”

莫陟深深望了孟屹一眼,隨後頷首道:“殿下此言不錯。陳夫人,你回去好好調查內院,介時大理寺一定會配合的。”

陸隨安不解地看向高元卿,永寧王為什麽要來插足這件事?

可高元卿只是搖搖頭,暗示他不要多管閑事。

陳允容則松了一口氣,事後便隨著孟屹一起走出了大理寺。

“陳侍郎,本王與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孟屹有恩於他,他不能不報。

他擡手,朝孟屹畢恭畢敬地作了個長揖:“王爺恩德,長寬此生不忘,必銜草結環,效犬馬之勞。”

孟屹滿意地笑了,他拍了拍陳允容的肩膀:“這次,你做得很好。”

“希望以後,不要讓本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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