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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州(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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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州(十四)

楚行舟近日來有些發燒,她找醫師開了幾副藥。拿藥回到府衙大門的時候,看見展兒也回來了。

“展兒姐姐!”楚行舟喊道。

展兒回身見是她,莞爾一笑,又見她手裏拿著幾包藥,關切道:“生病了嗎?”

“有些發燒,沒事的。”

“都說了你要好好休息,我不在的時候你又不好好照顧身體了是吧。”展兒嗔怪道。

“哎呀,展兒姐姐,我沒事的!真的。”

展兒揉了揉楚行舟的腦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後的幾車糧食:“話說回來,你可真厲害。京城裏現在都在傳衡州惹怒了龍王,馬上龍王就會遷怒整個國家,只有恢覆生產、百姓安穩才能平覆龍王的憤怒。那群老迂腐一聽說這個傳言,都趕著向皇帝進言說是要派給衡州賑災糧和賑災銀了。”

原來楚行舟將百信迷信這件事情散播了出去,但經過口口相傳,等傳到京城的時候,就赫然變了味道。

這也才使得他們等人有機會獲得賑災糧來拯救衡州。

“只是不知這些糧食和銀兩夠不夠。”展兒略有些擔憂道。

“夠了。”楚行舟頷首,“其實西落山莊也委托了陸尋安來給我們送了糧食。”

展兒聞言一楞。

楚行舟接著感嘆道:“西落山莊的莊主一定是個好人。”

“是啊,是個好人。”展兒意味深長地看了楚行舟一眼,抿唇一笑。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楚行舟一拍腦袋,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辦,她道:“對了,展兒姐姐,我還有事要辦,你幫我把藥拿進去吧。這些時日你辛苦你了,你趕緊進府裏休息一下。”

展兒皺了皺眉頭:“什麽事?”

“安平縣的胡知縣意外身亡了,我要去安平縣調查他的死因。”

“你都生病了,還想著幹這幹那的。”展兒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我和你一起去。我真擔心你倒在半路。”

“怎麽會,我有分寸。展兒姐姐,你還是去休息吧,我不能一直麻煩你。”

“楚姑娘啊。”展兒深深地看著她,輕聲道,“我是真的擔心你的安全,並不是僅僅為了達成我的任務。在我心中,保護你從來都不是我的任務,我一直都將你當妹妹看待。所以,若是你真出了什麽事,我會很傷心。再說了,我常年習武,體力也比一般人要好,你總是勸我休息休息的,其實真正需要休息的人,是你。”

楚行舟眨巴眨巴眼睛,沒有料到展兒會突然嚴肅地和她說這番話。但是她心裏又覺得特別溫暖,打心眼裏將展兒看得更重要了。

“我明白了,謝謝展兒姐姐。”

二人遂一起出發去了安平縣。還沒接近縣衙大門呢,她們便看見胡夫人張氏戴著兜帽將臉遮住,似乎是要偷偷摸摸地前往什麽地點。

不好好待在縣衙,反而鬼鬼祟祟的……

難不成胡承憲的死和他夫人有關?

楚行舟心頭起疑,與展兒一起尾隨張氏來到縣外的一座小木屋前。

此處人煙稀少,又有林木做遮掩。展兒與楚行舟就躲在樹後,竊聽著屋內的對話。

只聽張氏道:“我已經將胡承憲殺死了,什麽時候我們才能一起走?”

真的是她殺死的胡承憲!

楚行舟屏息,屋內又傳來一個男子渾厚的聲音:“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是我怕……我怕被發現!新來的那個知州不好糊弄,他遲早會懷疑到我頭上的!”

“有我在,你還怕什麽。放心,我不會讓別人懷疑到你的。”男子停頓了兩三秒,問道,“所以胡承憲的錢究竟藏在哪裏?”

“我不知道!你以為我不想知道嗎?但凡我知道了,我早就把他的錢都卷跑了!老東西賊的要死,這麽多年一個口風都沒給我落下,害我白白跟他過了十年苦日子!”張氏啐了一口,惡狠狠道。

“雲娘,你知道的,我們需要那筆錢。只有得到了那筆錢,我才能帶你離開。”

“為什麽?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你帶我走就好了。”

“可我不希望你跟著我再過苦日子了,乖,回縣衙吧,繼續打探胡承憲的錢藏在哪兒。我會繼續來看你的。”男子低聲誘哄著張氏。

張氏哀聲道:“可我真的很愛你,我只想和你一起遠走高飛,什麽都不管……”

之後張氏嗚咽了一聲,二人說話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這個男人不會是張氏的情夫吧?楚行舟的嘴角抽搐了幾下。

難不成是張氏想要和她的情夫私奔,所以才殺了胡承憲?

那胡承憲還挺可憐的。楚行舟不禁唏噓。

可這名男子為何執意要找到胡承憲的錢?單純是想吃軟飯還是出於別的目的?

聽他的語氣……難不成是他指使張氏殺死了胡承憲?

而且張氏為何要刺胡承憲二十七刀?她一介弱女子,直接給他下毒不更好嗎?

不一會兒,張氏離開了小木屋,過了片刻之後,男子亦離開了這裏。楚行舟凝望著他的背影——這名男子身高八尺,身材精瘦,看走路的步伐與姿勢,應該年紀不大。

只是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見任何其他的特征。

張氏是一定要盯著的,且看她還會做出什麽舉動。

只要張氏還在,日後一定能再引出這名男子現身。

楚行舟需要從他們的身上獲得更多線索——這也許是唯一一個可以摸清胡承憲之死以及清楚胡承憲秘密的渠道。

“展兒姐姐,這幾日你幫我多盯著那胡夫人。”楚行舟說道,“胡承憲的死和她有直接關聯。我現在不能直接抓她,我擔心會打草驚蛇。”

“沒問題。”展兒點點頭,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她們起身準備回衡州。

四周皆是樟樹,北風從林間呼嘯而過,更像是魔鬼的呢喃。除了風聲,一切都顯得太過靜謐,太過反常。

“三個人……”

展兒忽然攔住楚行舟的腳步,輕聲呢喃。

“什麽?”

話音未落,一只飛鏢唰的一下便釘在了楚行舟身旁的樟樹上,一整只都沒入了樹木裏,方才飛過的時候與楚行舟的距離也僅僅只有毫厘之差。

“往東南方向跑!快!”

展兒一把推開楚行舟,抽出腰間的軟劍。

丁零當啷的,又是三五枚飛鏢被打落在地。

楚行舟腦中一片空白,撒腿就跑。身後隱約傳來金戈交錯之聲,她不能停下,只能跑快一點,再跑快一點。

怎麽還有人在追殺她?

這群人又是奉誰的指令?

冷風如刀,不斷地往她脖子裏灌,她感覺身體已經完全沒了力氣,一雙腳似乎戴著鐐銬。

她發著燒,現在又透支著體力逃跑,她不是金剛不壞之身,區區凡胎□□,早就支撐不住了。逐漸地,她眼前模糊一片,樹影交錯,忽遠忽近。

她早已不知自己跑到了哪裏,跌跌撞撞之中,忽然腳底一滑,不慎從坡上滾了下去。

她驚叫一聲,迷迷糊糊之中,腦袋似乎磕到了石頭,劇痛無比。她倒在地上,腦袋酥麻,晶瑩的雪花落在了她的眼睫上。灰蒙蒙的天空遼闊深遠,她微微喘著氣,終於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一些陌生的回憶在腦海中浮現。

紅墻綠瓦,她趴在墻頭,目光落在桃樹上的紙鳶。桃樹下站了個小男孩,淡藍的衣裳猶如清澈的湖水。可是明媚的陽光遮住了他的面容,她看不真切。

她問:“哥哥,可不可以幫我拾一下風箏?”

他卻不客氣地說:“要玩自己拾。”

燈火璀璨的十裏長街,熙熙攘攘,她站在千萬孔明燈之下,指著其中一只對身旁的男孩洋洋得意地說:“那是我放的孔明燈。”

男孩問她:“你許的什麽願望?”

她笑嘻嘻地說:“你猜啊,我才不告訴你。”

煙雨迷蒙的清晨,雨打芭蕉,綠竹映窗。她提筆在宣紙上寫下“楚行舟”三個大字,笑著對身邊的男孩講:“阿爹阿娘就我一個孩子,我總覺得太孤單了,都沒人陪我玩,我做夢都想要一個哥哥呢。”

“我可不想當你哥哥。”

“那我叫你什麽嘛,你年長於我,我本來就應該稱呼你一句哥哥啊。”

“算了,若你實在想叫,就叫吧。”

“好呀,哥哥。”

紅梅映雪,天色將暮。他們二人站在屋檐之下,她仰著頭問:“如果有一天,我把你忘了,你會怎麽辦?”

男孩伸手拂過她發上的雪,認真回答道:“那我們就重新認識一遍。”

“如果我們分開了呢?”

“那我一定會找到你。”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給了男孩一個大大的擁抱:“說好了,你一定要找到我。不然,我會害怕……”

他是誰呢?

為什麽看不清他的長相?

是我忘了他嗎?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找我一定找的很辛苦吧。

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我,請一定要告訴我。我也想要讓你知道,其實我不想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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