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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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州（五）
白帝城中，風雨欲來。陶逸不滿白楓舉的孤傲已久，聯合了朝中所有的人手，集體上疏請奏，說白楓舉霸占丞相之位滿足一己私欲，排除異己，只手遮天，意圖控制整個朝野，居心叵測，引起眾怒，希望陛下早日決斷。
但他們所不知的是，此時孟桓與白楓舉正在亭中悠然對弈，絲毫沒有君臣猜忌的模樣。
孟桓問道：“你的棋藝倒退了許多，是已經很久沒有下棋了嗎？”
“是啊，自從小白的棋藝超過臣之後，臣就鮮少下棋了。”
“他的棋藝是誰教的？”
“是一名老人，棋藝十分高超。小白幼時曾拜過那名老人為師，只不過他頗為神秘，臣亦不知姓名。”
“哦……若是得空，喚小白來與朕對弈一局吧。”
“是。”
白楓舉低頭，恍然間似乎回到了年少時。那時節，他不被任何人束縛，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憑借著一腔熱血和熾熱的忠誠，一路爬到了今日的位置。可是，當那顆強烈的熱烈的心臟逐漸冷卻下來，他已經被世事折磨得百孔千瘡。
孟桓落下一枚黑子，說道：“昨日暴雨，朕經過後花園的時候，發現池子裏長了兩朵白蓮。一朵白蓮長得矮小，就躲在另一朵白蓮的庇護下，才免受了許多風雨的摧殘。朕當時就想，若是這兩朵白蓮並排而立，恐怕它們一定都會被急促的驟雨折磨得不成樣子的。”
他意有所指，白楓舉早已聽出言外之意。但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風輕雲淡得似乎覺得自己已經置身度外：“臣已經讓小白去青州了。”
孟桓始料未及，怔了一瞬：“青州？”
“陛下忘了嗎？”白楓舉微微一笑，“二十年前，我們四人曾在青州土地廟旁的梧桐樹下埋了一壇酒，並在那結為異姓兄弟，約定二十年後再將這壇酒挖出來，開懷暢飲。如今二十年風雨已過，恍惚一瞬。臣不知道那壇酒是否還埋在樹下，所以就讓小白去看看了。”
記憶如片片雪花紛至沓來，二十年前的誓言仿佛還在耳邊盤旋。孟桓本以為，白楓舉只是隨便找了個借口讓白庭深離開京城，卻沒料到他還念著昔日的兄弟之情，在此時給自己來了重重一擊。
白楓舉是四人中看上去最為涼薄之人，可他實際上卻是最重情重義之人。
孟桓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情，他低低嘆了一口氣：“若非你固執己見，也不會走到今日這個地步。朕早就提醒過你了，陶家並非善類，他們一定會對你下手的。”
“陛下與臣相識多年，應當知道臣一直是這個脾氣，從來沒有為任何人改變過。臣當年對朝廷中的蠅營狗茍嗤之以鼻，才會來到邊疆與陛下相遇，臣覺得臣做的是對的，並從來沒有感到後悔。”
是啊，若不是因為白楓舉的臭脾氣，他們這輩子怎麽會有交集呢？
可現在，白楓舉再一次要為自己的脾氣付出代價，而他孟桓，此時只能選擇袖手旁觀。
“臣是什麽結局，對臣來說無所謂。但臣希望……”白楓舉的聲音輕了下來，“臣希望小白一切安好。”
“你養了個好兒子。”孟桓道，“就是因為如此，朕總覺得你聰敏異常，還又那麽坦然，坦然到讓朕不由得害怕。二十年，朕從未見過你有任何波瀾的情緒，好像一切都盡在你掌控之中一樣。”
“奚臣，朕是天下共主，亦是朝臣領袖。朕需權衡利弊，也不得不提防你。如今你和朕都已年華已逝，也許都不再是從前純粹的模樣了。”
孟桓的心底總是裝了太多東西，他很貪婪，什麽都想要。卻不知，勝固欣然，敗亦從容。若他什麽都不計較，將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可以像白楓舉那樣坦然。
一枚黑子下在了棋盤的中央，白子已經被殺的片甲不留。白楓舉放下了手中的白子，對孟桓說道：“恭喜陛下，棋藝突飛猛進，臣甘為手下敗將。”
無人知曉白楓舉與孟桓在亭中都聊了什麽。但當俞昌和得到消息的時候，白楓舉已經被金吾衛押到禦史臺關著了。
他當即扔下了手中的筆墨，從府中趕到了皇宮，要求面見皇上。但宮門前的侍衛沒有皇帝的準許，豈會放他進去？俞昌和在緊閉的朱紅大門前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三公之中，他最擔心的就是白楓舉，因為他太清楚白楓舉的脾性了。白楓舉此人，雖料事如神，神機妙算，但他身上的傲骨不肯讓他為任何人折腰，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可他同樣不計較生命的長短。
白楓舉說過，人固有一死，他沒什麽好糾結的，哪怕下一刻就死去，他亦無所畏懼。
但俞昌和太舍不得了，他舍不得自己得意的學生死於骯臟的陰謀算計。
盡管他知道這一日遲早會到來，可他沒有料到會這麽快。只要白楓舉不死，他這把老骨頭就算是被人踐踏了也無所謂！
“先生！”
兩聲急切的呼喚。
俞昌和回頭，發現蘇從和高清堂亦聞訊趕來，他急得嘆了好幾聲，對他們說：“怎麽辦，奚臣被關起來了！皇上也不肯見我！”
“先生別急，我和解武一起或許能勸勸皇上。”蘇從安撫著俞昌和。但盡管他是禦史大夫，是禦史臺的長官，此時此刻他的心裏亦沒有底。
沒有人知道皇帝想幹什麽，但每一個人都能預感到白楓舉的下場不會很好。
“陶逸簡直欺人太甚！”俞昌和恨恨道，“三公九卿，被他逼走的人還不夠多麽，他難道想在朝野上下全都安插他的人手嗎！”
高清堂也厭惡極了陶逸，道：“皇上聖明，才不會聽陶黨的一面之詞。”
“是啊，他怎麽會聽呢……”俞昌和逐漸冷靜下來，喃喃自語。可就是高清堂的這一番話，卻令他感到如墜寒窖。
孟桓自然聖明，但也心機深沈。他不會相信陶黨的一面之詞，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做出傷害白楓舉的事情。
朱紅大門終於被打開，李全從中走了出來。他看向蘇從、高清堂和俞昌和三人，微微一笑：“三位還是請回吧，皇上誰也不見。”
俞昌和上前一步，對李全說道：“老臣可以走，但還請公公幫老臣把這份奏章呈給皇上。”
李全並沒有伸手接過，而是定定地凝視著他手中的奏章。
“老臣親身教導過丞相多年，再無他人比老臣更了解丞相。丞相絕對不是利益熏心之人，還請皇上明鑒。”
時至今日，俞昌和別無他話可說，他不敢妄自揣測皇上的心思，只能從最淺顯的現象，去勸解皇上。
“俞大人，也許你還沒有搞清楚。”李全淡淡道，“皇上說誰也不見，意思是包括奏章也不會看。”
俞昌和氣極，語氣開始強硬起來：“他看不看是他的事，還請公公幫老臣轉達！”
“放肆！”李全喝道，“俞大人，請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份奏章而已，還請公公多多通融，幫我們呈給皇上吧。”蘇從從俞昌和的手中拿過奏章，遞給李全，懇求道，“我們實在是擔心丞相的安全。畢竟，我們三個人都是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麻煩公公看在我們的面子上，將這份奏章接下來吧。”
高清堂在一旁搭腔道：“公公，若是皇上怪罪，一切由我們承擔，不會連累公公的！”
空氣剎那之間陷入死寂，時間似乎在此時凝固了起來。
但幸運的是，李全最終還是將這份奏章接了過去。
“咱家會呈給皇上，但是皇上會不會看，咱家可就不清楚了。”
蘇從和高清堂連忙道謝：“多謝多謝！”
俞昌和從始至終都在沈默，他望著李全的身影消失在綿延的宮墻，隨之而來宮門關閉時的沈悶聲響。蘇從和高清堂擔憂地看向他，發覺他的眼神難掩蒼涼悲愴。
他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皇上聽信了身邊宦官的讒言，將他貶職他鄉，一待就是十年。
如今他走過大半輩子，也算功成名就，但今日還是被一介宦官攔在宮墻之外。
命運輪回，宿命因果。改變了，又什麽都沒改變。
以筆墨為幹戈，根本救不了所有人。
俞昌和內心一半憤怒，一半悲傷。一時間氣沒有順上來，兩眼一閉，昏睡過去。
意識消失的前一瞬間，耳畔傳來了蘇從和高清堂焦灼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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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中，風雨欲來。陶逸不滿白楓舉的孤傲已久，聯合了朝中所有的人手，集體上疏請奏，說白楓舉霸占丞相之位滿足一己私欲，排除異己，只手遮天，意圖控制整個朝野，居心叵測，引起眾怒，希望陛下早日決斷。
但他們所不知的是，此時孟桓與白楓舉正在亭中悠然對弈，絲毫沒有君臣猜忌的模樣。
孟桓問道：“你的棋藝倒退了許多，是已經很久沒有下棋了嗎？”
“是啊，自從小白的棋藝超過臣之後，臣就鮮少下棋了。”
“他的棋藝是誰教的？”
“是一名老人，棋藝十分高超。小白幼時曾拜過那名老人為師，只不過他頗為神秘，臣亦不知姓名。”
“哦……若是得空，喚小白來與朕對弈一局吧。”
“是。”
白楓舉低頭，恍然間似乎回到了年少時。那時節，他不被任何人束縛，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憑借著一腔熱血和熾熱的忠誠，一路爬到了今日的位置。可是，當那顆強烈的熱烈的心臟逐漸冷卻下來，他已經被世事折磨得百孔千瘡。
孟桓落下一枚黑子，說道：“昨日暴雨，朕經過後花園的時候，發現池子裏長了兩朵白蓮。一朵白蓮長得矮小，就躲在另一朵白蓮的庇護下，才免受了許多風雨的摧殘。朕當時就想，若是這兩朵白蓮並排而立，恐怕它們一定都會被急促的驟雨折磨得不成樣子的。”
他意有所指，白楓舉早已聽出言外之意。但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風輕雲淡得似乎覺得自己已經置身度外：“臣已經讓小白去青州了。”
孟桓始料未及，怔了一瞬：“青州？”
“陛下忘了嗎？”白楓舉微微一笑，“二十年前，我們四人曾在青州土地廟旁的梧桐樹下埋了一壇酒，並在那結為異姓兄弟，約定二十年後再將這壇酒挖出來，開懷暢飲。如今二十年風雨已過，恍惚一瞬。臣不知道那壇酒是否還埋在樹下，所以就讓小白去看看了。”
記憶如片片雪花紛至沓來，二十年前的誓言仿佛還在耳邊盤旋。孟桓本以為，白楓舉只是隨便找了個借口讓白庭深離開京城，卻沒料到他還念著昔日的兄弟之情，在此時給自己來了重重一擊。
白楓舉是四人中看上去最為涼薄之人，可他實際上卻是最重情重義之人。
孟桓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之情，他低低嘆了一口氣：“若非你固執己見，也不會走到今日這個地步。朕早就提醒過你了，陶家並非善類，他們一定會對你下手的。”
“陛下與臣相識多年，應當知道臣一直是這個脾氣，從來沒有為任何人改變過。臣當年對朝廷中的蠅營狗茍嗤之以鼻，才會來到邊疆與陛下相遇，臣覺得臣做的是對的，並從來沒有感到後悔。”
是啊，若不是因為白楓舉的臭脾氣，他們這輩子怎麽會有交集呢？
可現在，白楓舉再一次要為自己的脾氣付出代價，而他孟桓，此時只能選擇袖手旁觀。
“臣是什麽結局，對臣來說無所謂。但臣希望……”白楓舉的聲音輕了下來，“臣希望小白一切安好。”
“你養了個好兒子。”孟桓道，“就是因為如此，朕總覺得你聰敏異常，還又那麽坦然，坦然到讓朕不由得害怕。二十年，朕從未見過你有任何波瀾的情緒，好像一切都盡在你掌控之中一樣。”
“奚臣，朕是天下共主，亦是朝臣領袖。朕需權衡利弊，也不得不提防你。如今你和朕都已年華已逝，也許都不再是從前純粹的模樣了。”
孟桓的心底總是裝了太多東西，他很貪婪，什麽都想要。卻不知，勝固欣然，敗亦從容。若他什麽都不計較，將生死置之度外，自然也可以像白楓舉那樣坦然。
一枚黑子下在了棋盤的中央，白子已經被殺的片甲不留。白楓舉放下了手中的白子，對孟桓說道：“恭喜陛下，棋藝突飛猛進，臣甘為手下敗將。”
無人知曉白楓舉與孟桓在亭中都聊了什麽。但當俞昌和得到消息的時候，白楓舉已經被金吾衛押到禦史臺關著了。
他當即扔下了手中的筆墨，從府中趕到了皇宮，要求面見皇上。但宮門前的侍衛沒有皇帝的準許，豈會放他進去？俞昌和在緊閉的朱紅大門前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三公之中，他最擔心的就是白楓舉，因為他太清楚白楓舉的脾性了。白楓舉此人，雖料事如神，神機妙算，但他身上的傲骨不肯讓他為任何人折腰，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可他同樣不計較生命的長短。
白楓舉說過，人固有一死，他沒什麽好糾結的，哪怕下一刻就死去，他亦無所畏懼。
但俞昌和太舍不得了，他舍不得自己得意的學生死於骯臟的陰謀算計。
盡管他知道這一日遲早會到來，可他沒有料到會這麽快。只要白楓舉不死，他這把老骨頭就算是被人踐踏了也無所謂！
“先生！”
兩聲急切的呼喚。
俞昌和回頭，發現蘇從和高清堂亦聞訊趕來，他急得嘆了好幾聲，對他們說：“怎麽辦，奚臣被關起來了！皇上也不肯見我！”
“先生別急，我和解武一起或許能勸勸皇上。”蘇從安撫著俞昌和。但盡管他是禦史大夫，是禦史臺的長官，此時此刻他的心裏亦沒有底。
沒有人知道皇帝想幹什麽，但每一個人都能預感到白楓舉的下場不會很好。
“陶逸簡直欺人太甚！”俞昌和恨恨道，“三公九卿，被他逼走的人還不夠多麽，他難道想在朝野上下全都安插他的人手嗎！”
高清堂也厭惡極了陶逸，道：“皇上聖明，才不會聽陶黨的一面之詞。”
“是啊，他怎麽會聽呢……”俞昌和逐漸冷靜下來，喃喃自語。可就是高清堂的這一番話，卻令他感到如墜寒窖。
孟桓自然聖明，但也心機深沈。他不會相信陶黨的一面之詞，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做出傷害白楓舉的事情。
朱紅大門終於被打開，李全從中走了出來。他看向蘇從、高清堂和俞昌和三人，微微一笑：“三位還是請回吧，皇上誰也不見。”
俞昌和上前一步，對李全說道：“老臣可以走，但還請公公幫老臣把這份奏章呈給皇上。”
李全並沒有伸手接過，而是定定地凝視著他手中的奏章。
“老臣親身教導過丞相多年，再無他人比老臣更了解丞相。丞相絕對不是利益熏心之人，還請皇上明鑒。”
時至今日，俞昌和別無他話可說，他不敢妄自揣測皇上的心思，只能從最淺顯的現象，去勸解皇上。
“俞大人，也許你還沒有搞清楚。”李全淡淡道，“皇上說誰也不見，意思是包括奏章也不會看。”
俞昌和氣極，語氣開始強硬起來：“他看不看是他的事，還請公公幫老臣轉達！”
“放肆！”李全喝道，“俞大人，請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份奏章而已，還請公公多多通融，幫我們呈給皇上吧。”蘇從從俞昌和的手中拿過奏章，遞給李全，懇求道，“我們實在是擔心丞相的安全。畢竟，我們三個人都是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麻煩公公看在我們的面子上，將這份奏章接下來吧。”
高清堂在一旁搭腔道：“公公，若是皇上怪罪，一切由我們承擔，不會連累公公的！”
空氣剎那之間陷入死寂，時間似乎在此時凝固了起來。
但幸運的是，李全最終還是將這份奏章接了過去。
“咱家會呈給皇上，但是皇上會不會看，咱家可就不清楚了。”
蘇從和高清堂連忙道謝：“多謝多謝！”
俞昌和從始至終都在沈默，他望著李全的身影消失在綿延的宮墻，隨之而來宮門關閉時的沈悶聲響。蘇從和高清堂擔憂地看向他，發覺他的眼神難掩蒼涼悲愴。
他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皇上聽信了身邊宦官的讒言，將他貶職他鄉，一待就是十年。
如今他走過大半輩子，也算功成名就，但今日還是被一介宦官攔在宮墻之外。
命運輪回，宿命因果。改變了，又什麽都沒改變。
以筆墨為幹戈，根本救不了所有人。
俞昌和內心一半憤怒，一半悲傷。一時間氣沒有順上來，兩眼一閉，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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