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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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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情

第二天是周日,沈屹原一覺睡到八點多,打開手機才發現昨晚嚴烺有打電話過來,通話時間5分23秒。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隱約想起嚴烺好像提到去美國的事,還問他有沒有打電話。他想不起自己怎麽回答的,事到如今,那已經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沈屹原這天在家裏的電腦前坐了十二小時,和組裏的葉博聊了論文新思路,給張教授審了篇別人投的期刊論文,剩餘時間都在寫代碼調代碼。

大約晚上九點多,嚴烺又發了微信過來,問他在做什麽,不會這麽早又睡了?沈屹原此時正穿著家居服,蹲在電腦椅上,對著報錯了一晚上的代碼愁眉苦臉,不想理人。他不回,嚴烺自然是不幹休,只兩分鐘就撥了微信視頻通話過來。

沈屹原瞅著屏幕好一會兒,按下接聽鍵說:“在調代碼,什麽事?”他手機放在桌面上,攝像頭被蓋住了,黑乎乎一片。

嚴烺挑眉:“今天周日你還幹活?”

沈屹原說:“打工人和資本家過的兩種日子。”

嚴資本家日子照樣不得閑,周末在辦公室忙了一整天,桌上現在還攤著一堆資料,襯衫袖子都擼得歪七扭八。

“我在辦公室,你不看看?”嚴烺特意調成後置攝像頭。桌上的文件以及從書桌到門口的那段距離都一覽無遺。

沈屹原瞥了一眼,看到半張深咖色的沙發和茶幾,還有印著英文的紙。他嘴硬道:“我看什麽。你當我……”查崗麽?沈屹原無聲啐了自己,心想還好沒說出口。

嚴烺追問道:“當你什麽?”

“沒什麽。”沈屹原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椅子上,盯著正在計算的電腦屏幕問,“你有事?”

會議剛結束十分鐘,辦公室裏還留有一絲緊張繁忙的氣氛。嚴烺靠在辦公椅上,松懈下來,懶散地說:“沒什麽。昨天和印尼那邊第二次談判,被臨時擡價沒談下來。今天叫過來重新審查內容,做些修改。你今天在忙什麽?”

沈屹原將手機豎起來對準黑底白字的單調屏幕:“調代碼,一直在報錯。”

“哦。”嚴烺不懂裝懂地應了聲,轉開話題,“方便給我看下你的臉麽?”

嚴烺已經把自己的手機調成了前置攝像頭,離著一臂遠的距離,能看見他上半身以及身後五顏六色的玻璃幕墻,對稱映出辦公室的布置。

不得不說,即使是糟糕的Iphone前置攝像頭,嚴烺看起來依然很有魅力。他像剛結束捕獵進食的猛獸,陷入了放松悠閑的時刻,連平日裏威嚴懾人的目光都柔和了許多。

沈屹原盯著屏幕猶豫三秒,將手機豎起來,打開了前置攝像頭。不就是看個臉麽?他還不至於那麽矯情。

屏幕裏的沈老師戴了眼鏡,穿著寬松的淺灰色T恤,窩在黑色電腦椅裏很顯瘦。可能剛喝過水,淺色嘴唇泛著潤澤的光,像是那天晚上喝過酒的模樣。

嚴烺像賞畫一樣細細描摹著他的五官,心馳蕩漾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電腦屏幕又發出報錯的信號,沈屹原若有所思地在說:“感覺這個方法有問題。”

嚴烺逗趣地接了句:“嗯?”

“不該用axis-aligned bounding box,或許可以試試optimum bounding box。”

“嗯。”

嚴“磚家”應得很肯定。沈屹原自顧自想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一邊敲鍵盤一邊取笑:“你又不會,嗯什麽嗯?”

嚴烺笑道:“沈老師,你以前談戀愛也都這麽無趣麽?”

“……有什麽關系?”

“我說‘嗯’是表達對你的支持,你不能要求身邊人都懂你們這專業才能回應吧?難道你只找你們專業的?”

……他說對了。沈屹原的唯一前男友就是本專業同學,專業溝通無障礙。

嚴烺見他抿著嘴不說話,一臉嘚瑟地說:“真猜準了?”

沈屹原冷漠地瞟了眼手機屏幕裏那個討人厭的腦袋,沒好氣地反駁:“和你有什麽關系?!”

嚴烺的笑聲從有些變音的聽筒傳入耳朵,讓沈屹原感覺一絲不正經,仿佛自己剛才說了句什麽暧昧的話。

他明明說得很正經!

沈屹原咕噥了一句:“有什麽好笑的。”手指劈裏啪啦地翹著鍵盤,聲音比剛才重了不少。

嚴烺突然生出一種懈怠感,就想這樣伴著沈屹原說說話逗逗趣,看他冷漠外表下的各種小情緒。嚴烺一向不喜那些纏纏綿綿的溫柔,嫌膩歪,自己當然也不會。沈屹原不鹹不淡、不酸不膩剛剛好,像一顆成熟到位的菠蘿,剝開那一身刺就是爽口多汁的果肉,三分酸七分甜,潤到人心裏了。

那天之後,嚴烺時不時地視頻“騷擾”沈屹原,有時一天一兩次,有時兩天一次。大多時候沈屹原都會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偶爾在寫論文代碼思路正順時,就會口氣不太好,嚴烺也挺上道,知道他真在忙說個一兩句就掛了。

沈屹原沒有分心去想嚴烺什麽意思,也懶得去想。反正嚴烺一沒打擾到他的生活,二和他聊天不費腦輕松,權當是交了個不正經關系的朋友——沈屹原之前沒有約過炮,不知道流程怎麽樣,要是下了床之外有點基本交流也算正常吧?

日子流逝,轉眼又到了周六。沈屹原那天早上九點多到辦公室,和葛深約了聊他大論文框架的事。聊到快十二點,他正要收拾好去食堂吃中飯,施堯領著一個小孩過來:“沈老師,我就知道你周六肯定在。喏,這小孩找你,我給領過來了。”

施堯旁邊站著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孩,穿著黑底白色花紋的衛衣衛褲,耳朵邊掛了個藍色醫用口罩,沒戴好,露出蒼白的臉。

“原哥。”

“嚴盛夏?”

沈屹原一臉驚訝,走過去說:“謝了,施老師,是我朋友的一個弟弟。”

施堯一揮手:“哦好,那我先走了。”

沈屹原在的辦公室,連博士後和博士加起來有二十幾個人,眼下屋裏還有七八人在。沈屹原見他病懨懨的樣子,把他拉到自己位置上坐著,又推了把椅子過來坐下問他:“你怎麽來找我了?”

嚴盛夏折騰了一早上,有點累,沒什麽形象地躺在椅子裏:“我來找範翊寧,他說他今天跟著幾個學長去調研了。明實大學其他人我都不認識,哦,也認識幾個美術系的,不想去找他們,來找你了。原哥,我好餓,能不能借你食堂卡吃飯啊?”

嚴家兩兄弟是有什麽毛病,都奔著明實大學食堂來吃飯麽?沈屹原點頭應著“行”,心裏有些哭笑不得。他收起手機鑰匙,邊往門口走邊問他:“你什麽時候出院的?”

嚴盛夏跟在後頭沒吭聲。

這啥意思???

“你不會還沒出院?”沈屹原扭身瞪著他。

嚴盛夏推著他往門外走,一直到走廊窗邊,才松開手解釋:“我吊完鹽水才出來的。餘知崖結婚沒給我發請帖,我不好意思去又很想去看一下,就打車去了酒店。”他撇撇嘴,想起在酒店看到餘知崖穿著西裝和新娘站在一起迎客的樣子,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滋味,“我昨天問範翊寧,他說今天在學校,我就從酒店打車過來了,到了打電話給他說跟著學長去活動現場了。”

範翊寧是臨時被叫去的。昨天嚴盛夏打電話給他問他今天什麽安排,他以為嚴小七是無聊了想找他陪,特意和他說了明天在學校忙,後天去看他。他要是知道嚴小七偷溜出來找他,肯定就不會湊熱鬧去什麽活動了。

沈屹原知道餘知崖結婚的事,嚴烺昨天晚上聊天的時候說過。他問:“你哥知不知道你出來?”

“不知道。”

“那有誰知道?”

嚴盛夏低著頭咕噥說:“我和陳叔說了去參加餘知崖婚宴,吃完飯回去。”陳叔是這幾天派去專門照顧他的。

好麽,合著是一頭騙一頭瞞,沈屹原搖搖頭,拿任性的小孩沒辦法。嚴烺估計現在在婚禮現場,不好把他叫來接人,等吃完飯再說吧。

“走吧,我帶你去吃東西。”

嚴盛夏這病秧子,沈屹原不好帶他去食堂,學校後面的美食一條街都是些垃圾食品也不行。他索性開了三公裏帶他去最近的一個商業廣場。本來停好車要去餐廳,想想細菌性肺炎傳染性雖然低但還是有可能,對其他人不好,他找了個露天角落座位讓嚴盛夏坐著,自己去樓上的餐廳打包了一份海鮮面和炒飯。

兩人坐在長木凳上吃飯。海鮮湯面不好端,沈屹原把包墊在嚴盛夏腿上,又蓋了層塑料袋,讓他把面放在上面。

六月暖風吹過,木凳旁的銀杏樹沙沙作響。今天多雲沒太陽,廣場上有一群十來歲的小孩在玩滑板。有個男孩腳一蹬,滑板360度翻轉落下來,相當帥氣。

沈屹原吃了一半,擦擦嘴問:“餘知崖怎麽沒給你發請帖?”他以為他們倆關系挺好。

嚴盛夏反而被他問得有些懵,停住筷子,臉上有些迷茫:“啊,他給我哥打工,發給我哥就行了。”

沈屹原不懂:“你…他和你不是關系挺好?”都能陪床照顧了,怎麽也算得上是朋友。

“不是啊,他只是聽我爺爺的吩咐看著我。”嚴盛夏攪攪碗裏的面,語氣平平地說,“我爺爺讓他看著我的。他以前是我爺爺助理,後來跟著我哥了。”

小孩垂著腦袋,嘴唇微翹,看著像是被誰給丟棄了,有點可憐兮兮。他大概察覺不出來自己說得有多失落。

沈屹原覺得有一絲怪異,又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想可能是餘知崖照顧多了,小孩對他有依賴感,也挺正常。

“原哥,其實我挺敬佩言言姐。”嚴盛夏吃了兩口面,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拿出來說。

“嗯?言言姐是誰?”沈屹原問。

“就是餘知崖的女朋友,不是,現在是老婆了。”

沈屹原不知道這個人,點點頭應了聲“哦。”

“言言姐是個調查記者,很厲害,前幾年轟動的代孕產業鏈新聞就是她做的。我之前和她吃過幾次飯,她有時會講自己調查遇到的事,那時候我還想過自己以後也像她一樣做個調查記者。去年有一次我去餘知崖家裏,當時就言言姐在。她說有個之前遇到的女孩從家裏逃出來了,現在躲在廂縣朋友家不敢出門,她要去接她過來。我當時纏著要和她一起去。她後來答應了。”嚴盛夏已經記不起自己當時為什麽那麽執著地纏著要去,就記得自己賣小賣乖對方才勉強答應,還讓他把頭發弄亂臉弄得灰不溜秋身上衣服換成樓下60塊的打折棉襖,裝作是那個女孩的網友。

“我們坐了三個小時的車找到了那女孩。她朋友不讓我們帶她走,說我們是騙子。後來言言姐和他們溝通了很久,那女孩才跟著我們回來。坐大巴到萬海的車站已經半夜了,餘知崖在車站等我們。你知道他對言言姐說什麽嗎?”

沈屹原沒應聲。海鮮面裏的白色面條已經被嚴盛夏戳爛,糊成一團。

“他指著我說:他是嚴石城的孫子嚴烺的弟弟,你帶著他到處跑做什麽?他要出了什麽問題,我賠不起他!”

嚴盛夏攪面糊的手停了下來,眼眶有些泛紅。他弓著背,認真又迷茫地看著沈屹原,像被丟在四岔路口的孩子,不知道要往哪裏去:“原哥,餘知崖說的沒錯,為什麽我還覺得那麽難過啊?”

十七歲的嚴盛夏像十七歲的維特那樣,提出了一個讓人無法解答的問題。沈屹原似乎察覺到了那一絲怪異感是什麽,但青春年少時混亂仿徨又令人無措的感情比比皆是,甚至混淆了親情、友情、善意、同情、幻想等等,極為易變又極為脆弱,等成熟後回過頭去看多數都只是成長道路上一次錯誤的嘗試。

而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註定是錯誤的,那不如繼續迷茫下去,也許過了這個階段之後,嚴盛夏會慢慢從混亂中厘清人生方向,自動屏蔽錯誤的岔路,就當從來不知道存在過。

沈屹原總是抱著僥幸的心態,所以他只是寬慰說:“他是擔心你出事,畢竟你還小。”

沈屹原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很爛。他拍了拍嚴盛夏的背,指著那碗面糊問他還要不要吃。嚴盛夏說不要了,沈屹原就端到垃圾桶邊扔掉。回來時,嚴盛夏已經戴好口罩站了起來,只露出一雙清澈的雙眼。

“原哥,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哥。我只是,”他眨了下眼,水光沾濕了一兩片睫毛,“我就心情不太好和你說說。”

“嗯,我知道。走吧,送你回……”

沈屹原話還沒說完,嚴盛夏的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居然是嚴烺打過來的。

完蛋,私自出院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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