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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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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十七的心中一直盤旋著高杉毫不猶豫地認同松陽身份的驚訝,並在之後一段時間依然為松下村塾的學生們如此無視常理的堅信而疑惑。

有一天,她突然明白了。

他們四人,有著苦悶荒蕪的童年時代,銀時靠著在亂葬崗的屍體中尋找食物而活下去,朧作為奴仆受到主家的牽連而被滅口,高杉因質疑世人堅信的武士道意義備受排擠,桂品學兼優卻因出身不被武士階層所接納,那時他們尚還十分年幼,卻已然看不見未來的分毫光彩,他們毫無選擇地誕生,又毫無道理地不被世道所容。

而有一天,他們遇到了一個人。

他毫無保留地接納了他們,傾盡所有地教導他們,平等地把他們每一個人真正當做人來對待。而他自身,幾乎可以匯集一切的美好詞匯,近乎神性,吸引著黑夜迷途者趨光的本能。

那個人,就是他們的松陽老師。

那段松下村塾的時光,仿佛永夜無光中出現的明亮太陽,他們在這裏留下的歡樂和嘗到的甘甜,幾乎匯聚了一生中的全部。

然後就這樣戛然而止。

太陽落下,而他們,成為了自己命運的兇手——卻別無選擇。

他們本一無所有,他們曾獲得一切,又被奪走了一切——這些因果無常瞬間化為巨大的天塹,隔出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曾經歡樂甘甜,化為後段苦痛深恨。

他們已經身處最深的黑暗中,因此遇見這一個“他”,這一絲光芒,即使尚不明晰,可他們身不由已。

只要有一絲可能,那就足夠了。

只要有一絲可能,也要傾盡所有、用盡一切地相信。

因此,乍見時反差最強烈的高杉,在瘋狂了上千個日夜後,再也不能承受失去這一線光明。

他們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絕望。

……

十七投下一塊石子,潭面泛起一陣漣漪,這些漣漪的波紋綿綿不絕,在她的感官中持續了很久才消失。

波紋擾亂了平靜的水面,也打撈出她沈入漆黑深水的思緒。

他與他的學生們重聚,她也將與他邁入終結,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死亡,也是她無法改變的現實。

她獨自一人來到了這片深潭,自身命運分岔的原初之地,在這裏建造了一棟小木屋,每日凝望澄明無暇的靜水,置身最為熟悉自在的山野,感受到即將到達的平靜。

最後一點波瀾,是因為他,與己共存的他。

在死亡越來越近的日子裏,她越來越多地感受到他的思緒、他的情感,他所經歷的火光、血色與黑暗,都在越來越沈的夢境中如殘屍一般漂浮而過。

越來越深的融合讓她無法想象與他的分離,最初完全基於自身的選擇已經消失不見,他的意志已經深深影響了她,而且或許,這樣的影響已經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潛移默化地顯現。如若不然,那又是什麽使得一個追求長生的修者如此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死亡,這一種與畢生所求截然相反的結局。

而基於她自身的特性,基於一個尋常人在思維中對過往經歷的再現、審視與評判,在越來越模糊的界限中,他漫長的一生如同她親身的經歷一般通過思緒的濾網,最後在渴求死亡所擠占的龐大空間一隅感受到一點不同。

這一點不同如此微不足道,只是在那一個他出現的時候長成了能引起波瀾的最小砂礫。

神社後排房屋升起了炊煙,遠遠傳來呼喚的聲音,名為雲子的小女孩從院落中剛剛堆好的土堆前起身,蹦蹦跳跳跑回了家中。

自從再次到來,見到的從神官一個人變成了一家人,十七租下了這一小塊地,與他們過著互不打擾的生活。

由於此處距離江戶路途遙遠,朧無法常常到來,這也正是她所期待的。他們的世界好不容易才重新煥發光彩,她不希望自己成為那一朵陰雲,更不希望看見自己連陰雲也不是的微不足道,索性劃出涇渭分明的界限,並給予他們虛幻的想象——她讓朧轉達她回到原本世界的消息。

用離開代替離別,這一絲重聚的虛假希望,好過斬釘截鐵的現實。

她常常收到烏鴉的消息,是他的字跡。他寫了很多字條,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語氣,比如銀時又去柏青哥輸得只剩褲衩很令人煩惱,桂某天被新選組的追著跑了好幾條街最後闖進了別人家躲過一劫,高杉一次性購買了一整年份的養樂多實在喝不完,以及朧似乎有脫發的跡象等等——最後一條成功勾起她的註意。

借由他的敘述,她仿佛也置身於這樣來之不易的、吵吵鬧鬧的歡樂日常。即使從未收到回覆,他好像也已經知悉了她的現狀。

前些天收到烏鴉的消息,朧不日將到來,十七今日稍微整理了屋子。算起來已經離開了半年,每一天都離最終的平靜更進一步。

天邊的紅日逐漸擴大、侵蝕了天空,就像那只血色的眼睛逐漸靠近,最後吞噬了世界——整片天幕已成血紅,大地的陷落接近尾聲,她只餘下雙足下的方寸之地。她的世界都已殘損,而精神能保留到現在,足可見他是如何竭盡全力。

世人只知他冷漠殘忍,可他原本可以取代她,去完成對所憎恨人類的報覆,再享用甘美的死亡,然而他卻做著完全相反的事。

烏鴉的傳信越來越頻繁,朧就快到來了。他不斷詢問著十七需要采購的物品、喜歡的食物、想看的書籍和可能感興趣的小玩意,每到一個地點都會仔細列舉出當地的特色,就好像在想方設法使一個郁郁寡歡者展顏。

可他實際不必如此,他也並不是會讓人察覺到關心的性格。

充斥暗紅與深黑的夢境逐漸替換掉現實,這一天,十七醒來得格外遲緩,正午耀目的日光從未曾緊閉的厚重簾布中照落,驅走了盤踞屋內的昏暗。

她聽見敲門的聲音。

打開門,雲子仰起稚嫩的臉頰:“姐姐,你有什麽不舒服嗎?今天沒有看見你,爸爸媽媽很擔心。”

“沒有,謝謝他們的關心。”十七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也謝謝你的關心。”她回屋內拿了一些包裝著五顏六色彩紙的糖果——這些糖果還是昨天剛剛被烏鴉帶來的,送這個神社的小女孩走出了一段路,透過高低錯落的山坡,她看見飛翔在山谷上方的烏鴉和行走山腰的人影。

“我的家人來看我了。”

……

十七坐在水邊的石階上,正在一一瀏覽身旁人帶來的禮物,而朧這個本該唯一前來的人卻不在這裏,他仿佛只是一個引路人,到來後就走到屋內拿著食材開始做飯,留下兩人獨處的空間。

“我正在疑惑這些字條不是朧的風格,所以果然是你來了。”十七搖頭,“早就知道他不靠譜。”

“不要責怪朧,是我執意要來的。”他柔和地註視著她,“一路上看到好多新奇的東西,不知道有沒有你喜歡的,就都帶過來了。”

“烏鴉捎過來的已經很多了。”十七翻過咕嚕嚕滾動的玻璃珠,手工編制的螞蚱,視線在一個青色的竹蜻蜓和橙黃色的尖叫雞上頓住,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微微彎了彎眼睛,像是在反問:是嗎?

十七補充說明:“你知道我恢覆記憶以後自我認知是一個成年人的吧。”

他伸過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順勢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嘴角帶上一點得逞又滿足的笑意,像是一個真正少年人的狡黠,“可是現在我比你高了。”

十七沒有說話。

“怎麽一直看著我?”

面前坐著的已經不是小孩子模樣的他了,在這半年中,他似乎又飛速地長大了一截,圓潤的下頜削減,面部的輪廓向著成年狀態的俊美飛速靠攏,色澤淺淡的短發變長,柔順垂落在肩後——他這副少年模樣,幾乎等同於千年以前的初遇。

可與當年的神態判若兩人。

現在的他,好像已經脫去當年的那具空殼,擺脫了那些無形的束縛,不再是被過往的痛苦、憎恨與欲望驅使鑄就,內心荒蕪一片的可悲怪物。

他真正成為了人類。

而原本的他,那個受折磨最久、苦痛最深的他,那個和她依偎共存的他,就如同舊時代的遺物般,將被拋棄於荒野,葬身於黑暗。

十七垂下眼睫,掩蓋住心中的滯澀,“之前你就知道我沒有到那邊去,所以一直寫字條嗎?”

“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會現在才來找你了。”他說,“只是沒有想到,你連我也會避開。”

“為什麽選擇一個人呢,你明明最害怕孤獨。”

十七只是說道:“我不是一個人。”

“是因為,有‘他’嗎?”

就好像被撞破了獨自享用、不願訴人、匪夷所思的秘密,十七心中訝然,“所以,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看到的,看到你在這裏。”

“你曾經帶我來過。”

十七安靜地聽他講述。

“最開始我和他完全沒有感應,我是虛這具身體、這一部分血肉的延續,我逐漸擁有作為虛和在這個名字之前的記憶,經歷了過去的所經歷的全部。在那些乏善可陳的過去當中,只有以你,以松下村塾和我的學生為錨點的部分閃閃發光,不同尋常。”

“我作為松陽的一部分好像獲得了所有渴求的東西,而作為虛的一部分仿佛一個失敗品,除了你,好像沒有誰對這個名字抱有善意的期待。”他的目光專註,血紅的眸子被太陽點下高光,閃動著瑰麗的光彩。

“所以我對‘虛’的接納更少,再加上‘松陽’本就是為了反抗‘虛’而生,所以我……又犯下了錯誤。”他頓了頓。

“我無意識排斥了這一部分,‘他’也是一樣——這就是最開始我無法感知的原因。”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

十七等著他的下文,可他又不說了,只是擡起眼溫柔地微笑,午後的風撩動發絲,整個人散發出日光的明亮。她好像看到當年那個少年也在這般微笑,心中的某一塊頑石就這樣在風中消散,鼻尖已經聞到朧做好飯菜的香氣,她感覺到自己也在微笑。

午飯時和午飯後這樣片刻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十七只記得自己又和他在水邊坐了很久,一起看日色變幻,碧波無暇,彌補了當年未曾共賞美景的的遺憾。他們依偎在一起,仿佛真正的兩小無猜。

夕陽不是每一天都血色氤氳,太陽不是每一個傍晚都如此靠近、如此龐大,像一只迅速占據天邊的怪物。

“如果是他不接受你的原因的話,我也許知道。”十七聽見自己說道:“因為你是他,你也可以不是他,他得到了最迫切想要的,卻未必是最渴望的,你有著他所沒有的可能。”

她的目光中漸漸被血色填滿,血紅的天空,血紅的汪洋,她就這樣提前看見了屬於自己的夕陽落照。

可是那樣血色的光明,何嘗不是照亮世間的美景。

告別的時刻來臨了。

“原本死亡是孤獨地躺在黑暗中,我抗拒那樣的終末,可現在不是了。”

他迅速劃開手腕的動作和難得一見的失態神色就這樣被完全覆蓋,她的世界幾乎與血海深淵重合,低下頭,深淵蟄伏在腳下凝視著她,而虛就在深淵中註視著她,也註視著她身後的虛空。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坍塌,十七無法抵擋地墜落,從地表世界高高地落下,一如當年從一介修者落下凡塵,她接著方才沒有說完的話:

“迷路來到這世界,有幸遇見你。”

她穩穩落入了他的懷抱,血海在周身翻滾,深淵開裂,世界崩毀,所有黑暗與血色漸漸溶在一處,化為虛無。

這一刻,心中長久缺失的部分終於被填滿,名為孤獨的概念終於被驅散,這最後的、難舍難分、不分彼此、融入骨血和靈魂的懷抱,每一個瞬間都更深地消融著名為“十七”和“虛”兩個個體之間的距離。

她聽見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自己的靈魂中,在最後的虛空中響起:“你終於接受了虛無,接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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