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9章 始終

關燈
第329章 始終

小姑娘許完願之後蹦蹦跳跳地走出了神廟,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又看了一眼神像,結果差點被門檻絆倒,一跤跌進了她母親懷裏。

母親把她抱了個滿懷,母女兩人隨後就有說有笑地離開了神廟,沿著街邊高高低低的民居圍墻根走。

剛下過幾場大雨,墻根下的土路被沖刷得凹陷下去,地上全是潮濕的泥沙,磚土壘起的墻壁上圍長了一層茂密的苔蘚。

“媽媽,我想吃那個!”

小姑娘眼睛滴溜溜地轉,指了指路邊賣蜜餞果脯的小攤。

媽媽去給她買蜜餞,她就站在墻根底下,好奇地擡手去摸墻上那些綠色的東西。

軟茸茸的,濕濕的,涼涼的,像是墻壁長了綠色的頭發。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一只湊過來的小動物。

她好奇地歪頭盯了它半晌,轉頭叫道:“媽媽你看,有只紅色的大尾巴貓……”

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頭頂上天黑了。

她下意識擡頭看去,發現頭頂的墻突然開始長高,高到遮住天空,蓋住了她的整個視線——

在路對面買蜜餞的女人剛剛回過頭,猛然睜大眼睛,嗓音撕裂:“昭昭!”

轟!

圍墻塌了,煙塵四起,人們尖叫著驚散躲避。

紙袋裏的蜜餞滾落一地,女人不顧一切地沖進嗆人的煙塵之中,看到煙塵裏浮現出一個小小的輪廓,跌坐在地上。

“昭昭!”女人一把將女兒抱起來緊緊摟進懷裏,後怕的眼淚洶湧而出。

“咳咳……”

小姑娘被塵土嗆得咳嗽起來,眼睛也睜不開,她嚇得緊緊抱著母親的脖子,邊抽噎邊斷斷續續道:“媽媽,那只大尾巴的貓……”

那只大尾巴的貓在圍墻倒下的前一刻突然猛沖過來把她撞了出去,圍墻在她身後轟然倒塌,那只貓好像被壓在了底下。

可是等到驚魂未定的母女終於反應過來,去尋找那只紅色的大尾巴貓時,翻開一地磚石卻什麽都沒找到。

蜜餞攤子的攤主:“丫頭說的是狐貍吧?剛才我好像看到了,沖過去那嗖的一下太快了都沒看清,但墻倒之後,它好像一瘸一拐地鉆進那邊小胡同裏了……”

記憶之外,付一笑不確定地看了一眼錢無缺:“老錢,之前我們在小船小時候那段記憶裏,看到過那兩只貓說他可以變成狐貍吧?”

錢無缺:“對。而且這一段是他的記憶,如果跟著那對母女的狐貍不是他,那這一段也不該在記憶裏出現了。再說了,哪有無緣無故救人的狐貍?”

如果是不死靈,會因為小姑娘的一句祈禱去救她嗎?

……所以,這時候的舟向月還是他自己吧。

可是很難說這個消息讓他們感到欣慰還是難過。

如果那時的舟向月已經被不死靈吞噬,那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了,做出這些事的本來就不是他,他身不由己。

可是,如果此時的他還是他……

情感上再同情他,也沒法去給他的所作所為找補。那麽多人死在他手下,死在魘境之中,被他害死的人甚至比嬴止淵殺的人都多。

是自甘墮落,助紂為虐?

還是被迷惑了心智,一開始還能時不時地清醒過來,之後卻在慢慢的侵蝕之中,逐漸變得像嬴止淵那樣以殺戮為樂……

幾人很想對自己說,舟向月不是那樣的人。

但真正審視過那些記憶裏的他之後,他們卻沒法再這麽自信地說服自己了。

那是他們未曾見過的師弟的另一面。

年幼時的他嫉妒別人有了他想要的好東西,就是去偷、去搶也要占有——絕大多數時候,他甚至沒有被發現。

他在翠微山上一直刻意地隱藏自己的陰暗爪牙,裝出一副乖巧無害的樣子。他知道了這些事是不讓做的,所以他偷偷地做。

若是還在萬魔窟裏,他只會因為弱小而被迫收斂,一旦擁有了力量,他也會為所欲為。

人本來就是會變的,更會受環境的影響。

橘生淮北則為枳,如果舟向月沒有來到翠微山,而是一直在萬魔窟裏長大,他恐怕早就成為了為禍一方的邪祟。

在翠微山上的十年像是給野猴子加了一圈道德的緊箍咒,剛遇到不死靈的時候,他還會因為那些道德的枷鎖而痛苦愧疚。

但日久天長,他又擁有了碾壓一切的力量……

“幾位,”千面城主過來跟他們打了聲招呼,身上有些傷,“剛才我進了一段記憶,大概知道為什麽當初邪神會殺掉白晏安了。”

眾人立刻提起了心:“為什麽?”

“因為他得到讖言,白晏安要死了。”

仿佛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心上,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其實他們也不是沒猜到可能是這個原因,卻依然感到難以接受。

他知道白晏安要死了,所以就去親手殺了他嗎?

那是將他撿回翠微山的人,是帶了他十幾年將他帶大的師父。他怎麽下得去手?

眾人只能勉強自我安慰,動手的或許不是舟向月自己。

他們幾乎不敢去深想——讖言並沒有說白晏安是死於他的手,如果是不死靈,也沒有必要親自動手。

千面城主道:“之前在不夜洲裏,你們聽到他對郁歸塵說的話了嗎?”

“他說神的道德和人的道德是不一樣的。神要種花,就要除草澆水,如果你剛巧不是花而是雜草或蟲子,那你只能去死了。”

他是這麽想的嗎?

那不是人命,而是雜草,是蟲子。

神的眼裏沒有感情和善惡,只有他看見的未來。

而現實就像是一叢枝蔓旁逸斜出的樹苗,他垂眸修剪枝葉、除草殺蟲,舉手間便是無數隕落的性命,但他心如止水……甚至有可能樂在其中。

神魔皆以血飼,凡事必有代價。

走過讓人成神的通天大道,身上僅存的人性便從靈魂中剝離,唯餘神骨。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驚呼,有人腳一滑從蛛網中間的縫隙跌了下去,撲進深濃霧氣之中轉瞬就看不見了。

下一刻,底下傳來他的聲音:“啊!媽呀嚇死我了……任宗主?”

任不悔在底下?!

一時間也沒人顧得上再去悲傷了,眾人七手八腳地趕緊往下爬,穿過幾步開外就看不見人影的濃霧,看到了任不悔的身影。

付一笑幾人憋了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任不悔。

他之前突然進了無靈獄,跑到邪神的陣營去,是知道了什麽嗎?

可還沒來得及開口,所有人齊齊錯愕得張不開嘴——任不悔看起來居然哭過了。

他在眾人心裏一直是個鐵血硬漢的形象,可他此刻整個人像是一下子憔悴了不少,把臉埋在掌心,摁揉著太陽穴。

付一笑糾結半天,小心翼翼道:“……師叔?你還好嗎?”

任不悔頭也不擡地對他們指了指面前一個泛著淺淺暖色的光點,“你們自己去看吧。剛剛飄下來的,白晏安的記憶……”

白晏安的記憶?

眾人一楞,這裏難道不都是邪神的記憶嗎?

付一笑看著那團和周圍有些不一樣的暖色光暈,忽然反應過來——

這好像是之前他們從不夜洲主人手裏得到的四段記憶裏,剩下唯一沒有看的那個。

掉到這片漆黑的地方後,他身上最後那個瓶子忽然碎裂,裏面的記憶也向下飄去,才讓他們發現深淵底下飄浮著許多類似的記憶光點,於是決定往下走。

這是他帶來的記憶,所以是這裏面唯一不屬於舟向月的記憶。

付一笑眼睛一熱。

這是師父的記憶……

故去那麽多年的師父,冥冥中又一次在他們迷失的時候為他們指引了方向。

一進入記憶,眼前視野昏暗下來,他們看到了熟悉的場景。

翠微山的無相洞。

洞外的小池塘裏,一朵朵潔白睡蓮飄浮在水面上,瑩白花瓣在燦爛的陽光下近乎透明。

洞裏一片昏暗,安靜得能聽見水從石筍滴落的聲音。

白晏安跪坐在洞裏,一道日光從洞頂落下,照亮了他眉心的觀音痣,也照亮了黑發中幾縷刺眼的白發。

“……那個孩子,他終於還是成為了邪神。”

“我一向心高氣傲,這次也不得不承認,我失敗了。”

聽到白晏安的聲音,付一笑鼻子已經發酸了。

他看過這段記憶,那時他看到的還是師父在無相洞裏留下的殘影,殘影裏的白衣人影顯得縹緲虛幻。

但這段記憶裏的他卻是如此真實,仿佛依然還活在這世間。

白晏安低聲道:“一個人做錯了事,就要為做錯的事付出代價。”

“他是我養大的孩子,我會對他負責。”

“……我想,是時候去親手了結這個錯誤了。”

如果不是他當年一念之差,那個孩子可能都不會是個天靈宿,更不會有後面隨之而來的一切。

如果他該死,就由他這個師父去殺了他,了結自己多年前遺留下來的錯誤。

一切因果由他而起,他必須要承擔。

白晏安站起身,離開了無相洞。

邪神已然誕生,天降異象。

漫山遍野盡是枯死的草木,遍地枯枝中卻有血紅花開蔓延成海。

白衣身影穿過猩紅血海,仿佛穿過烈烈燃燒的火海,走向那個讖言裏早已註定的未來。

別人找不到邪神,但白晏安可以。

畢竟邪神身上有他十二年前拉弓射出的天火。

他找到舟向月,甚至比想象中的更簡單。

白晏安很快就發現了原因——因為舟向月也在找他,也是來殺他的。

兩個天靈宿互相尋找,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暗紅夜空下,無邊無際的血紅花海中央立著一棵參天的枯木,數不清的枝杈如一根根扭曲的焦黑手臂向天空伸去。

樹枝上慵懶地倚坐著一個紅衣少年,背靠著一輪猩紅血月。

舟向月晃蕩著雙腿,紅色衣擺垂墜如瀕死的蝶翼。

他似乎看也沒看白晏安的身影,便開口道:“白晏安,你來殺我了。”

白晏安靜了靜:“我這師父當得這麽失敗,你現在都不願意叫我一聲師父了嗎?”

樹枝上的人影一頓。

他忽然幻化作無數猩紅花瓣,飄飄灑灑落下。

下一刻,舟向月出現在了樹下,月色下一身血色紅衣無風而動。

他對白晏安露出一個微笑:“師父,你現在要殺我嗎?”

白晏安走過去,“我們可以聊聊嗎?”

舟向月的笑眼彎起來:“我們還有什麽可聊的嗎?”

白晏安懇切道:“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師父,那就給師父一個機會,我們先說說話。不要上來就你死我活的。”

舟向月的手指微微一蜷,笑容消失了。

他沈默片刻,隨地坐下來,一伸手:“師父請坐。”

白晏安也彎下腰去,準備在舟向月對面坐下。

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浮現出一個厲鬼般的紅衣身影。

那人身形稍動,輕飄飄的符咒便落在白晏安後頸。

白晏安毫無防備地一頭栽倒下去,被面前那個舟向月接住了。

他把白晏安放在地上,身影隨即便憑空消失,只剩下白晏安身後突然出現的這個舟向月,在他身邊跪坐下來。

舟向月垂眸看著昏迷的白晏安,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師父,你現在其實挺像平時說著說著話突然睡著了的樣子。”

“我經常分不出你到底是睡了還是醒著,畢竟你一直閉著眼,站著也能睡著。”

總是同樣一副寧靜安詳的神情,就像是活在人間的菩薩。

白晏安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他了。

舟向月沈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掏出一把匕首,刀尖對準了白晏安的脖子。

此時無風,萬物寂靜無聲。

紅月低低懸垂在夜幕邊緣,將他俯身的影子投在身後。

他沒有發現,一個白衣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背後,像是一柄映著皚皚雪光的長劍。

是真正的白晏安。

白晏安面無表情地站在舟向月背後,緩緩睜開雙眼。

十八歲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的眼睛。

此時此刻,那雙毫無溫度的銀灰色眼眸註視著面前的少年,眸色凜若冰霜。

右眼深處躍動著冰冷的銀灰色火焰,宛如星河燃燒。

那是當年他沒有用出去的那道天火。

無弦弓再次出現在他手中,眸中的天火熄滅,又重新在手上燃起,銀色火焰明滅間透出森寒的毀滅意味。

白晏安的手很穩。

別人都說他菩薩心腸,覺得他溫和善良,而任不悔則冷酷無情。

但他知道其實他向來冷淡理智,任不悔才是那個重感情易心軟的人。

若無霹靂手段,如何行得菩薩心腸。

白晏安垂眸,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人。

弓無聲拉滿,蓄勢待發。

靶心在十二年前就已畫好,遲來的箭會穿透本不應存在的虛無時空,在下一刻將邪神誅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