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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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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善惡

不夜洲大廳裏,人們第一次見到了從來沒有人見過的不夜洲主人。

大廳中央已經垂下了道道瀑布一般的半透明水幕,將人群與整個天字桌的中心區域隔開。

透過水幕,可以隱約看清裏面那個銀發銀眸仿佛在發光的魚尾身影。

“不夜洲的老板原來是鮫人啊?!”

“怪不得這麽有錢!他豈不是想要多少錢就能哭出多少錢?”

“好美……好想看老板哭……”

水幕之外站了一排打手和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阻止幾乎要興奮到發狂的人群突然沖進去。

水幕之中,白瀾則不可置信地盯著舟向月:“你怎麽會有那麽多魘?!這明明是我的魘境!”

舟向月用來抵押兌換籌碼的是魘。

在不夜洲這個建立在賭局之上的魘境,一個人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以用來抵押兌換籌碼。

魘當然也是。

魘境之所以為魘境,就是因魘而生——別的東西有可能無法兌換出籌碼,但魘絕對可以。

不夜洲並不像別的普通賭場那樣從賭局贏家手中抽水盈利,因為境主從境客那裏賺的東西本來就不是錢——

他賺的是賭客的瘋狂、緊張、憤怒和欲望,賺的是數不清的錦鯉身上的痛苦、恐懼、悲傷……他們的魘。

無數人的魘融入這個魘境之中,讓不夜洲的財富堆積如山,力量越來越強大。

所以,無論境主用了多少令人眼花繚亂的偽裝,魘一定是不夜洲最底層的通用等價物,是這裏的金錢。

而舟向月恰巧擁有無窮無盡的魘。

邪神擁有無數個魘境,而白瀾不過是其中一個的境主,哪怕這個魘境格外強大。

其實要舟向月一開始就用碾壓式的魘兌換出籌碼,那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他來這裏,就是要從白瀾手中奪回被鳩占鵲巢的長生祭。

但是這個魘境的存在規則就是運氣和運氣衍生出的賭局,他可以強迫境主與他對賭,卻不能強迫他與自己交易,也就是不能強行買下不夜洲。

而且他留著這些魘還有用,可不能真的交易給別人。拿來當賭註才是穩賺不賠。

前面的賭局主要是為了摸清不夜洲裏賭局的規則界限,所以他在規則的邊緣瘋狂試探,順便因為對“蟬”有些感興趣,又看塵寄雪有點不順眼,所以順手玩了玩。

最後這一場與境主的賭局,才是圖窮匕見。

他要拿回屬於他的東西。

舟向月看著白瀾笑道:“不夜洲的籌碼當然不是無限的。別人不知道,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勾起唇角:“畢竟,你的命運就是我賜予你的。”

白瀾冷冷地看著他,“我早就知道了。你現在告訴我也沒法擾亂我的心緒。”

面前這個人的微笑仿佛有一種悲憫,又有一絲淡淡的嘲笑。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遍體鱗傷瀕死的自己絕望地倒在神像腳下,擡頭看到的那一尊神像。

神的雙眼垂憐地註視著他。

可那不是看一個人的目光,而是看一枚無知無覺的棋子的目光。

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無限延伸的棋盤。

“但是,你不可能……”

白瀾還是難以理解地搖搖頭,“那些魘就算因你而生,也不屬於你。”

不夜洲是一個極其強大又特殊的魘境,那些境客的魘只要通過抵押兌換最後輸給莊家,就會成為他的魘,融入這個魘境。

可是,如果沒有這樣的特殊機制,一個人心裏滋生的魘明明只屬於他自己。別人只會被魘糾纏,但無法奪走。

舟向月笑道:“神的力量,不是你這種沒能成神的東西所能理解的。你還賭不賭?”

白瀾氣得噎住,半晌才深吸一口氣:“……賭。”

他不能不賭。

身為這個魘境的境主,他不能拒絕境客的賭局挑戰——除非是對方不夠資格與他坐上同一張賭桌。

但邪神顯然是夠了。

不僅夠了,他還剛剛好拿出了比自己這個魘境全部籌碼多一點點的籌碼,逼他把整個不夜洲都押上了賭桌。

如果這一局賭輸,自己就會失去一切。

白瀾看了一眼天字桌後那個始終神色淡定地低著頭當自己不存在的荷官:“但這個荷官不行,換一個。”

舟向月心道果然瞞不過他,也笑起來:“那不行。你的荷官,當然和你站在一邊了,你想怎麽操縱牌局就怎麽操縱牌局,我還有贏的份?”

塵寄雪驀然瞪大眼睛。

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之前到底是為什麽會輸——舟向月根本沒出千,他直接換了荷官!

荷官就是他自己的人,想給他發什麽牌就發什麽牌,而塵寄雪如果換牌,他立刻就會知道。

塵寄雪出離憤怒,他當時怎麽就一直緊緊盯著這個人,完全沒有關註荷官!

可能是因為在不夜洲待得太久了,他一直知道這裏的所有荷官都是魘境的一部分,荷官不可能被賄賂,也無法被控制成為傀儡,這一點深深刻進他的腦海,成為了他的思維盲區。

舟向月換了荷官,白瀾顯然從頭到尾都知道。

但他只是冷眼旁觀,眼看著他被邪神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那麽慘烈地輸掉一切。

塵寄雪胸腔裏翻江倒海,如沸騰巖漿一般的憤怒和不甘竟讓他瞬間沖破了無形的束縛——

然後舟向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就再次動不了了。

“你要是還學不會認清自己的身份,”舟向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就別站著了,跪著吧。”

塵寄雪的臉色刷的一片慘白。

水幕之外還有那麽多人看著……

他攥緊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卻真的不敢動了。

他從不夜洲最陰暗的地方發家,一步步混成所向披靡的賭神,其實什麽見不得光手段都用過了。

但他那時始終戴著面具,就像是自欺欺人地裝作自己不再是自己,他只是不夜洲最兇狠狡詐的賭客“蟬”。

而現在他失去了面具,被逼得不得不做回塵寄雪,尤其是還有熟悉的人已經認出了他,他就再也沒辦法忽視那點無法拋棄的可憐的自尊。

舟向月和白瀾哪個都沒理他。

“看來我們都不信任對方的荷官,”白瀾道,“那還是換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賭局吧。”

他話音未落,不遠處閃閃爍爍的金色霧氣忽然散開,露出了霧氣深處一個光芒格外璀璨的東西。

水幕之外圍觀的人群都被那耀眼光芒吸引了目光,紛紛驚訝地議論起來。

“那難道是……傳說中的不夜洲之心?”

“我的天哪,從來沒有見過,原來是真的!聽說那個賭局可以賭上任何東西?”

“你看上面的水幕——賭的是整個不夜洲!!”

整個不夜洲大廳光芒大亮,從不可見的高空最中心垂落下來無數道璀璨奪目的火焰與光帶,聚焦在原本被藏匿在碎光與霧氣深處的核心賭桌。

那種絢爛奪目的光芒,幾乎要晃瞎所有人的眼睛。

眼睛適應之後,才能看清它長得其實不太像是賭桌,反而像是從地面深處生長出來的一簇巨大不規則水晶,晶瑩剔透又閃爍著稀世光芒。

它旁邊甚至沒有座位,最明亮的一根晶柱頂端削成了個水平截面,上面是一個空空的棋盤。

“不夜洲之心。”

白瀾輕聲道,“自從不夜洲誕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開啟。”

舟向月看著那個水晶棋盤皺眉:“我可不想跟你下棋。”

棋局和賭局還是很不一樣的,何況這棋盤旁邊連個座位都沒有,站著下棋不得累死了。

白瀾搖頭:“不是棋局,就是賭局,可以一步定勝負。”

他走過去:“這是個天地人棋局,可以選紅子或黑子,各自都有無數個寫著‘天’‘地’和‘人’的棋子。”

“如果是最簡單的規則,那你我需要做的,就是從裏面拿一顆棋子出來,背面朝上擺到棋盤上。都放定後,兩個棋子會同時翻面,根據兩顆棋子的輸贏關系定勝負。”

“天克地,地克人,人克天。”

舟向月明白了:“……石頭剪刀布?”

那確實是可以一步定勝負,也是完全憑運氣的賭局。

白瀾笑了笑:“你也可以這麽理解。”

“這是天地人棋局最簡單的玩法。當然也可以增加放進棋局的棋子數量,玩得更覆雜,甚至也可以下棋。不過你不想,我也不想。”

“天地人賭局一旦開始,就沒有任何人能幹擾。這個賭局可以賭上一切,包括生死……這是不夜洲唯一的生死賭局。”

白瀾擡眼看著舟向月,“無邪君,敢玩嗎?”

舟向月笑了:“來啊。”

舟向月執紅子,白瀾執黑子。

棋盒裏是滿滿當當如同水晶玉石一樣的棋子,觸感冰涼瑩潤。

舟向月伸手進去一翻,確實都用紅字寫了“天”“地”或是“人”。

他把三種棋子各拿了一枚,放在手心裏摩挲。

白瀾道:“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我就先放棋子了。”

“這個棋盤是整個不夜洲的基點,也是規則力量最強的地方,任何預知都不會起作用,棋子放上棋盤後也無法通過任何手段更換。”

白瀾說著,仿佛十分隨意地把一枚棋子背面朝上放進棋盤,“該你了。”

哪怕對面是邪神,他也並不緊張,因為這個賭局是他的魘境的核心,能夠剔除一切作弊的手段和可能,最後剩下決定勝負的就只有運氣。

他是不夜洲主人,是魘境的境主,也是這裏最幸運的人。

不夜洲之心的規則連神也無法幹涉,沒有人能在運氣上勝過他。

舟向月在面具後面微微勾起唇角。

仿佛有一絲風吹過,吹動了這個高大的馬甲身上短短的發絲,和這一身侍者衣服未紮紐扣而散開的袖口。

啪。

又一枚棋子被放上了棋盤,賭局在瞬息間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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