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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正邪(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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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正邪(2合1)

舟向月在郁歸塵淩亂破碎的夢裏適應了一下之後,就開始一心二用,進了他的臥室。

不二劍還像原來那樣靜靜地懸掛在郁歸塵床頭,隨著舟向月向它伸出手去,竟像是興奮一樣隱隱顫抖起來。

舟向月很是欣慰,不愧是他的靈犀法器,果然認主。

但他沒有直接取走不二劍,只是頗為不舍地圍著它轉了兩圈,最後蘸著血在上面畫了個符咒。

符咒在畫完最後一筆時亮了亮,然後便消失不見。

接著,舟向月按照自己用小螞蟻視野時數次推演過的符咒,打開了那扇通往密室的門。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郁歸塵垂著頭困在鎖鏈之間,眉頭緊皺、昏迷不醒,額上蒙著一層薄汗。

他身體四肢與墻壁和地面接觸的地方亮起明明暗暗的血紅符咒,如同一團團細碎暗火在燃燒。

舟向月走了進去。

拿到【梅花落】那個境靈之後,哪怕問蒼生還未到手,他也感覺到了不一樣。

再次走到這間禁室之中時,他幾乎是立刻就感覺到了某種冥冥中的指引。

那是他自己的屍骨。

在墻上,應該有一扇難以察覺的門……

舟向月閉上眼,雙手在灼熱的墻上細細摸索。

找到了。

隨著泛起血光的符文一個個勾畫在墻上,一道隱形的門緩緩浮現出來。

舟向月睜開眼。

在滿室閃爍的血光中,他推開了那扇門。

視野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片荒野,荒野之中盛開著一望無際的血紅花海,那是數不清的怒放的曼珠沙華。

花海深處,突兀地矗立著一棵巨大的枯木。

樹名問天,花名問冥。

遠遠能隱約看見,枯木上有一個人影。

一股寒風迎面吹來,撩起了舟向月的發梢。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擡腿向枯木的方向走去。

隨著他逐漸走近那棵枯木,渾身都忍不住一點點緊繃起來。

走到近前時,枯木上的人就看得很清楚了。

那是一個紅衣少年,遺容竟還栩栩如生。

是曾經的他自己。

紅衣如血一般垂曳下來,他長發披散,四肢被纏繞在枯木上的藤蔓束縛在樹幹上,逐漸與枯木融為一體,仿佛從樹幹上長出來一樣。

紅衣少年神情安詳,靜靜地閉著眼,仿佛在沈睡。

一柄銀白長劍深深刺進他的心口,將他牢牢釘在樹上。

鮮血早已凝固,雪白月光之下,他的眼角仿佛掛著一滴淚。

舟向月被那滴淚晃了一下眼,心中忽然隱隱產生了一絲奇怪的感覺。

為什麽那種氣息消失了?

明明就在眼前,可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一落地,周遭的氛圍忽然變了。

風猛然變了風向,淩亂狂風四起。

紛繁浮動的金色符文從他腳下亮起,如漣漪蕩開一樣一圈圈向外擴展,瞬間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張蛛網般的八卦陣,隨即從地面漂浮起來。

無數閃爍的金色光帶纏繞在他周圍,將四面八方的去路全部攔住。

這是一個有進無出的圍困陣法,融合了絕對不只一個人的最強法術。

如果是擁有問蒼生的舟向月,那他耗費一些時間其實還是可以解開逃出去的。

但現在,顯然沒有這個時間了。

陣法顯形後,幾乎是轉眼之間,就有人影出現在了陣法外圍。

“是你!”

任不悔一見他就暴跳如雷,“竟然是你!郁歸塵真是瘋了。”

舟向月微微睜大眼睛,一臉茫然:“什麽是我?這是哪裏……”

緊隨他之後,更多的人影一個個出現在陣法外圍的陣眼位置上。

付一笑、喬青雲、祝雪擁,然後是聞醜和魚富貴。

魚富貴臉上還有個衣服褶皺的紅印子,睡眼惺忪地抱怨:“大半夜出這麽危險的緊急任務……我要加錢……”

舟向月不明所以地左顧右盼,最後看向付一笑:“……付院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郁歸塵的身影在這時出現了。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眼眸中的暗金色燃燒如火焰。

看到他的那一刻,舟向月忽然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該來的終究要來。

郁歸塵來到這裏,那他今天就不可能逃出去了。

這時,舟向月忽然想起,他才答應了楚千酩明年還要一起去放燈許願。

隨口答應的時候沒有多想,但不知為什麽,他在這個要命的時刻卻突然想起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能是因為,再也不能了吧。

“舟傾?”

付一笑難以置信地盯著舟向月:“怎麽會是你……”

只有邪神或他最核心的信徒,才會想要重啟這裏未完成的長生祭。

他們耗費數十年時間在葬神冢布下陣法,為的就是在邪神出現的時候能第一時間困住他,讓所有人有時間趕到。

他永遠忘不了這個地方。

一千年前,他就是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師父和師弟相繼死去。

他也永遠忘不了那一天,血月落下猩紅光芒,萬裏山川的蔥蘢草木在一夜間盡皆枯死。

但在一片片枯敗的枝頭,所有的花一夕間全開了,緋色蔓延成血海。

天降異象,有人成神。

這一切,玄學界意識到的太晚。

幾年間,邪神的信仰已不知不覺在人間那些最陰暗逼仄的角落裏滋長。

凡有他的身影出現的地方,必定有災殃。

越是天災人禍的黑暗之中,絕望的人們越是會向神祈求那一點光亮。

那時,翠微山的眾人終於回想起舟向月從小到大的種種異象。

他來路不明,卻天賦異稟,他的預知精準近妖。

他謊話連篇,有小偷小摸的習慣,心思常不放在正路上,早就被罰了無數次依然屢教不改。

他常常獨自下山,沒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裏、在做什麽——後來證實,這些時間線和狐面邪神大多都可以吻合。

在每個人的眼裏,他的形象似乎都有一點微妙的不同,剛剛好在他們喜愛和容忍的範圍內,精準地把握著他們的喜好。

無數人的印象拼湊出一個千變萬化的模糊身影,沒有人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最重要的是,曾經他們殺死斷生魔嬴止淵的屠魔之戰裏,因為嬴止淵實在是太過強大,所有人近乎全軍覆沒,任不悔不顧一切地用了幾乎同歸於盡的慘烈絕命招去與他對抗,在場所有人都在巨大的沖擊中受傷昏迷。

此後,嬴止淵的斷生刀就神秘消失了——那是一個能讓人成神的存在,他死時距離成神只有一步之遙。

在場所有人都能作證,當時舟向月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幾乎毫發無傷的人。

換句話說,他也是唯一有機會趁所有人昏迷時拿走法器的人。

一千年後,這一切似乎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舟向月自己就是嬴止淵的孩子,不管是嬴止淵死前將神器給了他,還是他自己弒父奪取神器,都有充足的動機。

哪怕在當時,面對這些一樁樁一件件的疑點以及最大的鐵證,就連一向袒護舟向月的白晏安也只能勉強安撫眾人:“他雖然有些頑劣,但本性不壞,從未真正做過不可饒恕的壞事,大家朝夕相處,應該都看在眼裏吧?”

“當務之急是找到他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可能只是誤會……”

任不悔猛然揪住他的衣服打斷他的話:“白洵!你真的要當著他的面說這些?”

他說的是郁燃。

十六歲的少年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沈默地聽著他們爭論,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其實他才是在場所有人中與舟向月相處時間最短的人,也是年紀最小的一個,但他與他之間卻有著最不可逾越的血海深仇。

付一笑有點擔心地看他:“郁師弟你……”

“沒事。”郁燃垂下眼。

他面無表情道:“我會殺了他。”

以其血肉,祭此蒼生。

白晏安無話可說。

不是受害者,就沒有替受害者說原諒的資格。

人群散去後,他私下對任不悔說:“我不能讓郁燃去殺他。這麽年輕的孩子,不該背上這樣的殺孽。”

任不悔氣急敗壞:“白洵,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現在的重點是什麽?”

“我很清楚,小船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白晏安面容平靜,“沒教好他,是我的問題。”

任不悔:“你……”

白晏安打斷他的話:“就算他真的該死,也要由我這個師父去殺了他。”

任不悔不是懷疑他的實力,但他心下總是隱隱感到不安。

他盯著白晏安,想和他一起前去,可白晏安看似心慈面軟,實際打定主意要做什麽事的時候,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想法。

他到底還是自己一個人去找了舟向月。

那一天,等他再次見到白晏安的時候,那個永遠白衣勝雪、慈眉善目的人滿身鮮血,已經沒了氣。

那是當時在場的翠微山所有人永遠忘不了的夢魘。

他們得到消息,趕到那個後來被稱為“葬神冢”的地方時,正看見紅衣的身影從白晏安心口拔出劍,鮮血很快就將他雪白的衣服染得一片血紅。

舟向月背對他們站在白晏安的遺體旁,血濺在他身上,轉瞬就消失在獵獵飄飛的紅色衣擺中。

無數縱橫交錯的暗紅色符文如鬼火一般在巨木周圍十幾步的範圍內漂浮旋轉,就像是一片冰冷燃燒的星河。

每一簇符文都折射著冰寒冷刺骨的殺意,讓人無法靠近。

沈沈的壓迫感降臨在所有人心頭,令人本能地心生畏懼。

“既然都來了,就一起上吧。”

舟向月沒有回頭看圍在四周試圖破陣的人,隨手將自己那把染血的不二劍一扔:“劍還給你們,我不欠你們什麽了。”

“舟向月!”

付一笑看到這一幕,當時就崩潰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師父他……”

舟向月站在那棵枯木下,緩緩回過頭。

他黑發披散,臉頰上濺了幾滴鮮血,在蒼白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面無表情道:“他要殺我,所以我把他殺了。”

“你瘋了!你怎麽能……你這個王八蛋……”

付一笑哭著怒吼,“這麽多年師父是怎麽對你的?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他真要殺你,早就可以殺你了!”

“我是什麽人,他不會不知道,居然還能愚蠢到相信我本性不壞,”舟向月冷漠地看著他,“一個人總該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舟向月……”

付一笑只覺得全身血液瞬間沖上頭頂,什麽理智、情誼,全都被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那一天的場面實在太過混亂,他又氣得一直有憤怒的淚水在打轉,只記得符咒亂飛、光芒閃爍,所有人都使出了全力,卻依然無法攻破邪神的法陣。

甚至於他們的靈犀法器在接觸到他那個詭異陣法的瞬間,就被狠狠地震開,受到了或多或少的損傷。

那一刻,他從未那麽清楚地意識到,成神的確是邁過了一道天塹,從此便是天壤之別。

最後,任不悔甚至不顧一切地準備使出當初殺死嬴止淵的絕命招,想與他同歸於盡。

可他被郁燃打斷了。

郁燃拿起了舟向月丟下的那把劍,他自己也像是一柄刺破星河的燃燒的劍一樣,驟然沖進了那片滿藏殺機的符陣。

一簇簇符文在他身上刻印出深可見骨的傷,鮮血飛濺。

但鮮血和符文隨即就化成火焰在他身後燃燒墜落,他滿身是血,踏著漫天流火沖到那個紅衣人影面前,一劍穿心。

那道沖力太過巨大,邪神被重重地釘死在那棵枯樹上。

所有的暗紅符文都在那個瞬間砰然炸裂,燃成無數道燦金流火,在人群上空劃出一道道熾烈的璀璨光尾,仿佛下了一場火雨。

那樣瑰麗,又那樣壯烈。

流火輝映間,付一笑好像看到有什麽東西從舟向月垂下的手中落下,掉在了地上。

他忽然眼前一黑,有一瞬間短暫的恍惚。

等他回過神來時,漫天流火依然在一道道墜落熄滅,地上殘餘著一點點昏暗的火苗,很快也都熄滅了。

付一笑視野一片模糊,看到有人謹慎地逼近樹上那個一動不動的紅衣身影,更多的人則圍到了地上白晏安的屍體旁。

“問蒼生和問鬼神……”

他聽見有人在緊張地確認。

“……都在這裏,看好了!”有人回答。

任不悔跪在地上,緊緊抱著白晏安的屍體,任由他的鮮血染了他一身一臉。

付一笑從未見到過向來嚴詞厲色的他那樣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好像整個世界都已經碎裂,剩下的一切都已經失去了全部意義。

付一笑腦中嗡嗡作響,整個人像抽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一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卻一時心頭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邊走。

一邊是慘死的師父。

另一邊,是慘死的師弟……

付一笑像是憑借慣性一樣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忽然感覺渾身完全不聽自己使喚了一樣,趔趄地栽倒在地。

耳邊傳來重重的□□和骨骼撞擊地面的聲音,還有四周遠遠近近的哭聲。

鼻尖滿是燃燒的紙灰味和血腥味,一切都是人間煉獄的模樣。

再也回不去了……

付一笑終於跪倒在地,無聲地痛哭起來。

***

再次回到這個慘痛之地,付一笑只覺得心中劇痛,曾經不堪回首的痛苦回憶如同烈火一樣在他腦中灼燒。

同一個地方……

同一個場景……

他看著金色陣法中央困著的那個人,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抑制不住渾身的顫抖。

他忍不住像瀕死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空氣,不讓自己心中的夢魘侵入現實。

和過去不一樣。

不會有人死,他們有足夠的力量、理智和準備活捉那個人,他也絕對逃不掉。

一千年過去,當年那麽多無法解釋的謎,無論用什麽辦法,都會從他嘴裏撬出來……

在法陣的中心,舟向月四面環顧一遍,小心翼翼地擡起雙手。

剛伸出手,就有一道符文仿佛警告般撞在他手背上,砰然炸開一小簇血花。

舟向月一抖,戰戰兢兢把手舉過頭頂:“等等……我,我是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我不動我不動,有話好好說行嗎?”

他滿臉驚恐地看過一張張警惕的臉,目光最後落在了郁歸塵身上,哀求道:“師父……”

郁歸塵往前走了兩步,踏進法陣之中。

雖然他表現的好像若無其事,但即使隔著這麽遠,周圍的人依然能感覺到他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熱意。

付一笑心裏咯噔一聲。

怎麽這麽巧,他正在反噬中,而且反噬的程度不算輕。

他皺眉提醒道:“師弟,你要小心。”

這個法陣因為融合了太多人的靈力所以高度覆雜,必須有一個人鎮守法陣裏面的陣眼。

雖然按照原本的計劃,在裏面那個陣眼上的人確實應該是郁歸塵,但和計劃不一樣的是,現在他處於反噬狀態,如果因為被困之人魚死網破而對法陣造成破壞,對他的傷害會更大。

郁歸塵微微點頭示意,就繼續向法陣中心舟向月的位置走去。

裏面那些漂浮的符文觸碰到他的身體,並不會攻擊他。

他走過去的路上,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舟向月。

舟向月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他,直到他站定在自己不遠處的位置。

他微微仰頭,直直地看進郁歸塵眼中:“所以,你也在懷疑我……和上次問鬼神那時是一樣的懷疑,是嗎?”

如果他是個全然無辜的不知情人,那他應該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這裏是哪裏,也不知道他們在這裏圍堵他到底是為什麽。但凡他多知道一點,都說明他並非無辜。

但是,舟傾並不是一個傻子,他就算是全然無知地站在這裏,在看到枯木上的屍骨之後,就不該聯想不到他們到底在懷疑什麽。

事已至此,所有的懷疑其實都已經擺上了明面。

就算這次他裝得再天衣無縫,也不可能再取得他們像以前一樣的信任。

換句話說,舟傾這個殼子活著的價值,已經用完了。

而且,他發現問天枯木上那具屍骨是假的——雖然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但既然他在走出密室的時候感受到了自己屍骨的氣息,那屍骨的位置一定不遠。

確認這一點就足夠了。

舟向月當年在這裏留下了一個未完成的長生祭,為了保護它也留下了足夠兇殘的符咒,沒有人能夠破壞那個祭壇,只能封印。

就算有他們的封印,只要他的屍骨在附近,長生祭也在腳下,那這裏就是他的主場。

金色符文靜靜漂浮在空中,一時間沒有人說話,一片沈默。

郁歸塵站在幾步外的地方,隔著無盡漂浮的符文與法陣裏的人對視,眼眸中的金色碎光比空中的符文更加熾烈。

不用他開口,舟向月都知道他要問自己什麽。

他剛重生回來的時候,就曾與一雙這樣的金眸對視。

在直視這雙金眸的時候撒謊,就像是眼睛裏生生燒起一團火一樣痛苦。

舟向月沒有去看別人,只看郁歸塵一個人:“你覺得……我是邪神的信徒嗎?”

“可是我不是……”

舟向月聲音微微發顫,“如果我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你能相信我嗎?”

良久的沈默過後,他笑了笑,低聲道:“你不相信我。”

他閉上眼,一邊搖頭一邊後退一步,輕聲道:“你看,你想錯了。他不可能為了我放過你的。”

這話聽起來實在古怪,旁邊的幾人都不禁皺起了眉頭。

舟傾這是在跟誰說話嗎?

郁歸塵則臉色驟變。

就在這一瞬間,他不遠處那個瘦削的身影突然猛地轉身一撲,身上瞬間迸濺出道道血痕,仿佛有無數根隱形的絲線纏繞在他身上一樣。

他摔倒在地上的瞬間,面前突然憑空出現了另一個紅衣的人影。

那人原本站在他身後,手中延伸開道道血絲,正糾纏在舟傾身上。

紅衣的,無比熟悉的人影——

付一笑在心底失聲喊道:舟向月!

他根本來不及喊出聲,因為變故發生得太快了。

電光石火間,舟傾那病弱的身軀仿佛突然爆發出無窮的力量,哪怕瞬間就被纏在身上的絲線割得遍體鱗傷,也拼盡全力地將“舟向月”撲倒在地上,咬牙切齒地嘶喊:“我也不會放過你!”

隨著這一撲,仿佛突然有什麽沈眠地底的東西動了起來,地面上的金色法陣驟然大亮。

“等等!”付一笑目眥盡裂。

郁歸塵比誰都快地沖了過去,但依然來不及。

無數森然白骨驟然從舟傾瘦削的後背穿出,血霧噴濺出來。

猶如萬箭穿心。

同一時間,法陣的金色符文也如洪流般向被舟傾按在地上的“舟向月”湧去,炸開無數刺眼的金色火光,將那個身軀直接給炸碎了,屍骨無存。

郁歸塵撲到那裏的時候,只接到了一個渾身浴血的舟傾。

身後似乎有人在大聲叫喊,有人在說話,但他什麽都聽不見,只看到眼前的人。

少年胸前的衣服上滿是被白骨穿透的裂口,鮮血已經連成一片浸透了衣服,滴滴答答地從衣角落在地上。

舟傾的喉嚨裏起伏不定地喘著氣,他擡不起頭來,只能費力地轉動眼珠看他,嘴唇顫抖著發出氣音:“這樣……你能相信我了嗎?”

祝雪擁第一時間沖了過來,探手到舟傾背後一摸。

她隨即抿住唇,對郁歸塵無聲地搖了搖頭。

舟向月感受到這具身體像一個掏空了棉絮的破布娃娃一樣,生命馬上就要流失殆盡。

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其實原本他還想過讓郁歸塵被襲擊,然後舟傾奮不顧身地去救他。

但這實現起來太難了,畢竟舟傾這病懨懨的一個破身子,怎麽也不可能來得及飛撲過去替他擋箭,而且就算做到了,也顯得有點太過刻意,看起來簡直更像是他自導自演。

現在這樣裝成舟傾是被他脅迫著來到這裏,最後還寧願和他同歸於盡也不願對惡勢力屈服,他已經盡力了。

舟向月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抱著他的郁歸塵,只覺得周身無盡寒冷,只有他懷裏是溫暖安全的。

他緩了緩呼吸,拼盡全力地向他伸出手去:“抱抱我……”

郁歸塵抱住了他,低下頭來。

他呼吸沈重,灼熱氣流撲在他臉上。

舟向月突然爆發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抱著他後頸的手臂一用力,向著郁歸塵的唇吻了上去。

但郁歸塵在最後一剎那一偏頭,他只吻到唇角灼熱的皮膚。

舟向月閉上眼,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

他沒有睜眼,無聲地翕動唇瓣。

“我恨你。”

郁歸塵像是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低頭看著抱在懷裏的人,感覺到他輕得仿佛只有一把骨頭的身體逐漸癱軟下去,本就偏涼的身軀慢慢地變成真正的冰涼。

少年閉著眼,慘白臉頰上有淚痕倒映著火光,閃爍著珍珠一般的光芒。

郁歸塵凝視著他的眼中浮起一片猩紅,明了又滅。

無數驚濤駭浪一般的情緒在沈沈瞳孔中翻湧而過,最終沈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他無聲地閉上眼。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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