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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正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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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正邪

被舟向月抱住腰,郁歸塵整個身體瞬間僵硬得像塊石頭,好像腰間纏著他的不是一雙手臂,而是冰冷的毒蛇。

外面天寒地凍,他的大衣裏面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衣。

灼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到舟向月身上,仿佛抱了個燙手的火爐——好像比平時的體溫還高不少。

舟向月貼在他背後,清晰地聽見他驟然加快的心跳聲,在胸腔中聲如擂鼓。

是不是一上來刺激有點過大了?舟向月心想。

要惹人同情的前提,是不能讓人反感才行……得把握好度。

舟向月稍稍松開一點,醞釀了一下情緒,吸吸鼻子讓嗓音中的哭腔更明顯一些:“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我……我錯了,我會好好上課,好好吃藥的……”

郁歸塵手臂動了一下,好像要抓住他的手,但馬上又放下了,攥緊的手掌骨節發白。

他聲音低啞:“你先松手。”

舟向月一瞬間猛然抱得更緊了,但隨後又不甘心一樣慢慢松開。

郁歸塵轉過身來的時候,舟向月小心翼翼地揪住他的袖子,低著頭聲如蚊蚋:“別不要我……”

郁歸塵目光沈沈地看著他,“你為什麽這麽想。”

舟向月沒說話,一滴淚卻從臉頰滾落,“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沒有……”他有些倉惶地擡手抹了把眼睛,“我就是害怕……你現在都不怎麽回來了,我們好幾天都沒說過一句話。”

郁歸塵:“看著我。”

舟向月渾身一抖。

他緩緩擡起頭來,目光躲閃,眼睛紅紅的蒙了層淚光,眼睫毛上沾著亮晶晶的水珠。

仿佛暴雨中瑟瑟發抖的小花,正常人見了都得心裏一酸。

郁歸塵一眨不眨地看了他片刻,聲音低沈:“你說的是真話嗎?”

舟向月微微睜大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脆弱:“你不相信我……”

郁歸塵沒說話,只是低頭沈默地註視著他。

舟向月緩緩閉上眼,淚水從眼中湧出:“我明白了。”

他慢慢地松開抓著郁歸塵袖子的手,後退一步:“對不起,是我越界了……”

他猛然轉身打開門,往外沖去。

門一打開,裹挾著大雪的狂風迎面撲來,他瞬間陷入一片徹骨涼意中。

屋子裏溫暖如夏,舟向月只穿著一身睡衣,赤著腳就往雪地裏跑。

“站住!”

他在風聲中聽見背後傳來郁歸塵的聲音,卻不管不顧繼續往前跑。

一只手剛剛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他一把甩掉了。

然而下一刻,胸口猛然泛起的癢意讓他不得不彎腰咳嗽起來。

隨著一股腥甜氣味湧上喉嚨,一朵鮮紅血花在潔白的雪地上綻開,瞬間融化了一片新雪。

四肢在冷風裏沈重得像灌了鉛,他腦中嗡嗡作響,好像聽到郁歸塵說了什麽,但一個字都聽不清。

眼前忽明忽暗,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更多的血液落在他下意識擋在嘴邊的手上,又從手指間淅淅瀝瀝地落下去,雪地上的鮮血飛速蔓延開來。

舟向月意識模糊地心想,啊這,好像玩大了……

這身體現在真跟紙殼子似的,一碰就兜不住血。

爭氣點,可別撐不到他派上用場的那天就嗝屁了啊!

天旋地轉,他猛然跌進一個灼熱到近乎滾燙的懷抱,眼前卻迅速黑了下去。

舟向月拼著最後一絲神智擡手想抱回去,但轉眼就暈了,也不知道自己抱沒抱到。

暈過去的昏睡很不安慰,他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很多夢,但全都是淩亂破碎的畫面。

刺骨的冷意和滾燙的熱意在體內沖撞交織,就像是一只在沸騰油鍋裏翻滾的油炸冰淇淋,渾身說不出的難受。他顫抖著想要蜷縮起來,卻沒有一絲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冷熱交撞的感覺終於慢慢被一種穩定的溫暖熱流所替代。

舟向月醒來的時候,躺在厚實的被窩裏,渾身暖洋洋的,就像是剛泡完一場熱水澡一樣滿足。

看窗外,此刻依然是深夜。

他饜足地躺了幾秒鐘,才想起來——郁歸塵呢?

老規矩,弄只小螞蟻去看看情況。

小螞蟻利索地爬進郁歸塵的臥室,舟向月立刻就坐了起來。

郁歸塵不在臥室裏。

小螞蟻隨即爬上墻,在那扇通往密室的門上細細地爬了一圈。

那扇門上有幾百個字的符文,舟向月記得清清楚楚。

他閉著眼,順著小螞蟻的足跡一個個對了一遍,發現符咒變了。

——郁歸塵現在就在密室裏。

這次他的門關好了,但舟向月上次進去的時候,在裏面留下了一點自己的符咒。

那點微小的符咒在滿室密密麻麻的禁錮符咒中毫不起眼,但足以讓一只小螞蟻鉆進去。

舟向月深吸一口氣,閉眼操縱著小螞蟻爬進了密室。

郁歸塵果然在這裏。

他像上次舟向月看見時那樣雙眼緊閉、大汗淋漓,四肢被鎖鏈束縛在墻上,無意識地掙動著繃緊的鎖鏈,手腕與鐵鏈的相接處磨破了一片鮮紅血肉。

他居然這麽突然地就開始反噬了?

舟向月隨即想起來,其實他回來的時候,體溫就異常的高,或許那個時候已經隱隱開始了。

因為今晚突然吐血暈倒的意外,舟向月嚴重懷疑舟傾這個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就是現在,開始吧。

舟向月召回小螞蟻,這次沒有割手指上的血,而是用刀尖在心口那處層層疊疊的疤上輕快地一挑,熟練地取了一點心頭血。

心頭血比指尖的血蘊含的力量更強,入夢的穩定性也更好。

舟向月穿上一件外套,然後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郁歸塵的臥室門前。

他一彎腰,把抱著一滴心頭血的小螞蟻放在門縫底下。

小螞蟻故技重施,爬進密室裏,將那滴血滴在了郁歸塵的眉心。

舟向月眼前的畫面發生了變化。

視野清晰起來之前,他先聞到了一股奇異的暗香。

那種暗香無比熟悉,在一呼一吸之間就沁入肺腑,有一種仿佛能掃凈塵間一切煩惱的極樂感。

舟向月心跳開始加快。

淡淡的香霧之中,夕陽從窗邊透亮的紗幔中透進來,照亮了宮殿中金色的雕梁和黑色的花鳥屏風,繁覆的金色雕刻仿佛黃金一般雍容華貴。

日暮的鐘聲從遙遠的窗外傳來,隱約有誦經的梵音如潮水般層層湧起。

他發現自己坐在雕花的黑檀木桌前,手上拿著一支墨綠的筆,面前散落了著幾片白色的骨簡,有星點血跡在骨簡上緩緩漫開。

問蒼生和問鬼神。

舟向月一摸臉,發現臉上戴著熟悉的儺狐面具。

他身上,是一襲血一樣紅的長袍。

這裏是……

他如有所感地猛一回頭,看到了靜靜站在不遠處的少年。

少年一身形制規整的黑色長袍,領口和衣袖刺繡金紋,從頭到腳一絲不茍。

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深邃眼眸沈沈地凝視著舟向月,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這是十四歲的郁歸塵。

十四歲的……郁燃。

舟向月感到喉中發幹,不動聲色地深呼吸一口氣,穩住怦怦跳動的心臟。

他知道,郁歸塵夢見一千年前的事了。

這個夢境,不穩定。

***

郁歸塵又夢到了那個他始終無法擺脫的夢魘。

夢裏那個紅衣身影再次出現,他所經過的地方總有一股幽香,仿佛有釧環飄蕩的神秘輕響。

那位紅衣國師,有一支詭異的筆。

十四歲的他第一次見到那支筆,就感覺到一種令他不舒服的氣息。

雖然國師總是以面具示人,但他似乎還很年輕。

年紀輕輕便有大成,若非天賦異稟,便往往是裝神弄鬼,甚至是邪魔外道。

但身份性格使然,哪怕心中有想法,他也基本從不說別人的不是,當然更不會去非議這位炙手可熱的新任國師。

但他此後終生,都在為當時自己的沈默後悔。

郁歸塵一次又一次地夢見曾經的場景。

黑色的宮殿,金色的雕梁。

搖曳如煙的隱約異香。

一個修長的紅衣身影,手中捧著一簇火,回頭看他。

他在準備一場祭祀。

如風起於青萍之末,直到城中起了騷動,郁燃去暗中調查,才發現眾多的貴族富豪,都在為一種奇香而神魂顛倒,甚至不惜草菅人命。

那是一種噬魂銷骨的香,和紅衣國師所用的香一模一樣,也是國師讓他們培育那種香。

那種香,叫做長生香。

再之後天現異象,城中大亂。

他回到皇宮中時才終於明白,長生香不是目的,國師一直在準備的那場祭祀才是——

那場祭祀,叫做長生祭。

生死恒常,有死方有生。

長生,長生。

長生祭所需的祭品,是人命。

十四歲的郁燃不顧一切地沖入祭祀的靈壇想要打斷長生祭,迎面撞上了紅衣國師。

然後,國師抽出劍,劍尖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沒有半點顫抖。

郁歸塵有一個秘密。

他的身體構造異於常人,心臟長在胸腔的右側。

如果不是這樣,十四歲的時候,他就會死在那人的劍下。

那一劍雖然沒有讓他死,但足以重傷他。

那之後的記憶變得淩亂而破碎,他看見熊熊燃燒的宮殿,看見沸騰喧囂的人群。

十四歲的少年滿身是血、奄奄一息,被憤怒的人群綁上了火堆,要燒死他以平民憤。

大火燒起來之前,他就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但之後,竟然有人救了他。

在郁燃昏昏沈沈的模糊記憶裏,那個人帶著自己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等到他終於傷勢恢覆、清醒過來時,他已經到了翠微山。

曾經與他短暫相處過幾年的同門接納了他,給了無家可歸的他庇護。

付一笑來看他的時候,吞吞吐吐地猶豫了好久,告訴他:

那個,帶你回來的舟向月師弟——對,就是當年經常沒事招惹你的那個——他說,他把你撿回來是當徒弟的。

郁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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