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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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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彼此

不知愁剛提出讓鉤吻離開,她就著急道: “不要!我就是為了給你找個身體才……”

不知愁含笑的目光往她那裏瞥了一眼。

他似乎什麽都沒有做,可鉤吻卻忽然住了嘴。

少女兩只漆黑的大眼睛變得迷茫失焦,好像迷失在了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一場夢裏。

付一笑不由得心裏一沈。

這正是不知愁的幻術。

不知愁這才好整以暇地轉頭對郁歸塵道:“怎麽樣?希望你已經考慮清楚了。”

“首先,松開我。”

不知愁微笑的眼眸中掠過一抹冷意,“我最討厭受制於人。”

郁歸塵冷冷地盯著他,雖然沒有對他動手,但也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不知愁料到他不會這麽輕易妥協,輕笑一聲。

隨著這聲輕笑,他雪白的頸側忽然浮現出一個個詭異的血色符文。

那些符文的模樣陰詭至極,每一筆都是一道生生刻進皮膚的傷口,鮮紅血珠頓時爭先恐後地從傷痕中湧出。

就像是一支無形的鋒利的筆以肌膚為紙,以血為墨,不惜劃破紙張,深深刻下惡毒的詛咒。

不知愁一扭頭,鮮血沿著頸側流淌,散落黑發間露出後頸上一個黑白的曼陀羅花紋。

像是一朵花化為蝴蝶,沾上鮮紅血色之後,顯得詭異而絕艷。

“這是血咒——只是一點小小的警告,畢竟我不太有耐心。”

他對郁歸塵笑道:“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都已經死了。”

“只是這孩子細皮嫩肉的,也不知道能禁得起幾道血咒呢?”

郁歸塵額上青筋暴起,眼神中露出抑制不住的殺意,被他攥在手中的脆弱腕骨幾乎要被他捏碎。

而不知愁卻笑盈盈地與他對視,仿佛在享受著他的憤怒。

兩人僵持片刻之後,郁歸塵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不知愁雪白的手腕上驟然回血,上面留下了鮮紅的勒痕。

他微笑著站直身子,一邊揉著手腕一邊說:“奇怪,我還以為你們除惡務盡,說不定寧願犧牲他也要殺了我呢。”

“沒想到,強大如你,也會有這麽一個弱點。我還以為你能和別人不一樣呢。”

少年神情微妙地眨了眨眼,“還能為了感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而讓步,看來當年那位還沒讓你吃夠苦頭……”

郁歸塵驀然攥緊的手上骨節發白。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付一笑打斷不知愁的話,“不知愁,你到底想做什麽?如果鉤吻是境主,她根本無法離開這個魘境,如果想要給她解脫……”

不知愁道:“這個魘境不一樣。”

周圍幾人一靜。

不知愁:“你們既然來到了這裏,應該已經知道,這個魘境裏的鬼只要滿足一定條件,是可以離開魘境的吧。”

他一邊說,一邊向鉤吻走去。

“她早就可以離開這裏了。只不過是因為我,她才困在這裏。”

鉤吻身邊依然燃燒著那一圈火焰牢籠,而他卻完全視而不見,一步也沒有猶豫地向火中走去。

就在他即將被火舌舔舐到的一瞬,火焰驟然消失。

不知愁勾起唇角。這個身體還真好用。

然而,還未等他再走一步,郁歸塵黑色的身影忽然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擋在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冷冷地看著他:“我有弱點,你也有。”

不知愁眼睛微微一瞇,擡起頭來直視著郁歸塵。他轉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由得露出一絲幾乎難以置信的笑容:“……你覺得她是我的弱點?你認真的?”

他問的語氣滿是輕蔑,郁歸塵卻嚴肅地繼續道:“現在破境不一定要殺死境主了。”

不知愁一怔。

他還不知道這件事。

“境主的記憶化為了魘,只要讓境主重新想起一切的原委,就能讓魘消散。”

郁歸塵刻意收斂了眼中流轉的金色碎光,深黑的瞳仁如深淵一般不透光,“你離開這個身體,我讓她安息。”

不知愁冷笑起來:“如果我不呢?你就殺了她?”

郁歸塵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不知愁嗤笑一聲:“真沒想到,有一天我還有機會和玄琊君討價還價。不過要討價還價,自然是雙方都要出價的。”

“很遺憾,我的價碼是,你讓她離開,我就把舟傾還給你。”

他嘆了口氣,“對我來說,與其同意你提出的方案,還不如讓他們兩個都去死。鉤吻死了,魘境還能重啟。如果舟傾死了呢……?”

“你一定懂得,這場博弈所比拼的最終不過是雙方的底線。我能接受同歸於盡的結局,你能麽?”

郁歸塵看起來幾乎面無表情,可不知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沒有放過他每一絲最細微的神情變化。

他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緩緩勾起一個血腥而陰鷙的笑:“你看,這才叫弱點。”

博弈所比拼的不是雙方的底線。

而是雙方所以為的,另一方的底線。

是人心。

只要郁歸塵以為他真的寧願兩敗俱傷也不妥協,只要郁歸塵不敢賭,就不能不做出讓步。

在這場博弈之中,他立於不敗之地。

“說起來,你想要他怎麽死?”

不知愁的笑容變得輕松而惡意,“是死於侵蝕進內臟的血咒,還是割斷咽喉的血線?當然,也可以死在我的幻境裏,我可以把這世上最痛苦的死法都讓他體驗一下……”

就在這時,他的嘴角忽然溢出一絲鮮血。

他的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擡眸對郁歸塵笑道:“看來舟傾有秘密瞞著你啊……”

下一刻,他的身影忽然消失,隨即出現在窗邊,縱身一躍!

一切只發生在瞬息之間。

電光石火間,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動了。

郁歸塵第一個朝窗口沖過去,付一笑緊隨其後,甚至連傘蝶和楮知墨也沖了過去,而白措則被他們嚇了一大跳。

少年緊閉著眼在浩蕩風聲中直直墜落,宛如一只折翼的白鳥。

就在空中,他忽然睜開了眼睛,眼中有詭艷的紅光一閃。

“叮!恭喜你獲得境靈碎片1/4【不知愁的須彌繪】!”

舟向月殺了不知愁,結果從幻境中一脫離,就猝不及防地發現自己正在急速墜落。

突如其來的失重墜落感壓過了一切感覺,長風在他耳邊淒厲呼嘯,如同冰刀一樣切割著他的全身皮膚。

他被冷硬的風刮得睜不開眼,只能看見眼前一片鮮紅血色。

舟向月心裏警鈴大作,猛然冷靜到極致,全部精力都在拼盡全力地想如何求生——

就在這時,充滿血色的視野忽然一暗,一只有力的手攬過他的腰,另一只手則從背後繞過肩膀、按住後腦,他被重重地擁進了一個灼熱的懷抱。

臉頰貼上寬闊的胸膛,鼻尖傳來一股無比熟悉的氣息。

這氣息宛如被烈火焚燒得灼燙的金屬,毫無溫柔可言。

但不知怎麽的,舟向月一聞到這股氣息,整個人就無法控制地松懈下來,不再去想活不活死不死的問題。

反正不用怕了。

一個遲到的念頭趁著分神的機會溜進他的腦海——看來不知愁這是狗急跳墻,想要拉著他一起死了麽……

不過話說回來,這半個不知愁怎麽這麽弱?

明明都是同一株驚夢引,外面那半個不知愁中毒後還有餘力逃脫,但裏面這個居然一下就死了,毫無反抗之力。

這居然是他清醒時的最後一個念頭。

舟傾的身體限制了他的發揮,他眼前一黑,又斷片了。

……

舟向月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真言殿裏。

他斜靠在郁歸塵懷裏,身上蓋著郁歸塵的衣服,很溫暖。

看來郁歸塵果然成功地救下了他,又把他帶回來了。

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此刻鉤吻居然坐在一邊,在跟他們說話。

算不上心平氣和,但一副心如死灰的神色,不像是還有精力暗算他們的樣子。

舟向月想,大概是因為郁歸塵的武力壓制吧。

他隱約感覺如芒刺在背,不動聲色地微微一擡眸,就發現是傘蝶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種目光如有實質,隱隱帶著一絲恨意。

舟向月心想活見鬼,他什麽時候得罪了付一笑的這位……女性朋友嗎?

……算了,他還是裝作沒醒吧。

“……我本來已經死了,”鉤吻臉色蒼白,喃喃道,“活剝下皮成了我妹妹的須彌繪,魂魄也被封印鎮壓,永遠沈寂在須彌繪裏。”

“但他把魂魄剝離出了一半,附在送給曼陀宮主的須彌繪上……來救我。”

“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不知多久,突然驚醒。他把他的靈力全都渡給了我。”

“我終於擁有了我渴望已久的力量,讓我能夠吞噬掉我妹妹,神不知鬼不覺地完全替代掉她的身份,在這世上活下去。”

“阿嬤那麽愛她,又那麽討厭我。所有人都那麽喜歡她……可他們沒有一個人認出來,她早已不是她,而變成了我——那個他們原本最厭惡的人。”

鉤吻諷刺地笑起來,“你們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麽單純又醜陋。一個人的存在,就是這麽脆弱。”

“我是誰?你又是誰?”

“呵……別人認為你是誰,你就是誰。”

一朵花之所以珍貴,是因為有人愛它。

這世上,有被精心呵護在溫室之中的名貴花卉,也有掙紮一生最終孤獨淒慘死去的人。

人命和這朵花比起來,不值一提。

“後來,我因為妹妹的那幅須彌繪受到賞識,曼陀宮主召喚我來到真言殿。他說,我可以和他雙修。”

鉤吻冷笑一聲,“呵呵,如果是格桑,大概會歡欣雀躍地與他雙修吧。”

“但我不是格桑,我早就睜開了黑暗裏的眼睛,窺見了這個宮殿裏最惡心的秘密。”

“他在我心裏,不過是一團腐爛惡臭的肉。我見過這世間最美的少年,怎麽可能再忍他一分半點。”

“我擁有力量。”

“這力量足夠我殺死他,然後取而代之,就像取代我的妹妹那樣——當然,他的肉.體我不想用。”

“所以我只是殺了他,然後喝光了他的血。”

“畢竟,我雖然占據了妹妹的身體,卻依然是個被詛咒封印的厲鬼。不知愁能給我力量,卻不能解開讓我腐爛的詛咒,也不能讓我再在日光下暴露太久。”

“我只能以活人血肉為食,對抗這詛咒。”

“從那之後,我就成了曼陀宮主。”

“……久而久之,聽說外面的人開始叫我血明王。”

傳說曼陀宮主青面獠牙、神通廣大、殺人如麻,好食人肉、飲人血,手段殘忍血腥。

無數關於她的傳說經過人們的口耳相傳,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傳成一個陰詭至極的邪魔形象,讓玄學界無數人聞風喪膽。

多麽諷刺。

歷任曼陀宮主夢寐以求的尊崇稱號,最後終於降臨時,是給予她這個離經叛道的女鬼。

因為她血腥、恐怖、神秘莫測,宛如降世的魔鬼。

可這個魔鬼,再也沒有讓人見過她的真面目。

神秘詭異的曼陀宮也越發神秘,最後慢慢成為了一個塵封的遺跡。

這裏的主人仇恨著困住她一生的曼陀宮的一切,她根本不在乎曼陀宗的死活,只想讓這個鮮血與屍骨堆積起來的宮殿永遠埋葬在雪山深處。

無人知道當年曾盛極一時的曼陀宮,為何會逐漸沈寂。

無人知道,在那個風雨喧囂的年代,披著人皮的少女走在寂靜山谷的猩紅宮殿之中,與一個少年魂魄棲息的般若繪相伴。

在這個浸滿血淚之地,一起慢慢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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