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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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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彼此

舟向月清晰地感覺到了郁歸塵的怒火,敏銳直覺也響起了危險的警告。

若是往常,他此時一定已經毫不猶豫地認錯求饒了。

可今天卻不知怎麽的,可能是因為體內那股洶湧滾燙的火氣燒光了他的理智,他居然硬是仰頭死死瞪著郁歸塵,眼睛通紅,咬牙切齒:“憑什麽?你憑什麽管我?!”

郁歸塵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暗金色的瞳仁熾烈得懾人,幾乎像是嗜血野獸進攻前的眼睛,能讓每一個被這雙眼睛盯住的生物嚇得肝膽俱裂。

郁歸塵擡起手來時,舟向月下意識閉上眼瑟縮了一下。

但預想中的可怕場景並沒有發生。

他只感到灼熱的指尖落在他眉心,輕得像是一滴熱淚。

燒得昏沈的頭忽然一重,一種無法抵擋的睡意襲來,將他強行拖進了沈眠的深淵。

郁歸塵低頭看著被他禁錮的少年一點點展平了微蹙的眉,呼吸逐漸變得平緩。

濕漉漉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像是被雨打濕的黑蝴蝶。

他眼底隱約的猩紅在金色風暴中明明滅滅,仿佛鮮血與火光抵死糾纏,掀起巨浪一般的覆雜情緒。

“別怕我……”

郁歸塵閉上眼,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一滴汗沈沈墜落。

“我再也不會傷害你……”

他聲音低啞,輕得幾不可聞,“……你不是他。”

再睜開眼時,他眸中那片驚濤駭浪的風暴已經強行壓抑下來,徹底沈入一片深不可測的晦暗。

郁歸塵呼吸灼熱,脖頸上的皮膚一條條蔓延出猙獰的細長裂紋,就像是巖漿湧流下燥熱開裂的大地,裂口中緩緩流出蜿蜒的鮮血。

而他卻置之不理,再次伸出手落在少年布滿血紅符文的胸口,繼續未完成的符咒。

昏迷時解幻不如清醒時解幻效果好,稍有不慎也可能留下一些不可控的後遺癥。

好在,符咒馬上就能畫完了。

……

舟向月再次醒來時,慢慢地眨了眨眼,滿眼迷茫。

渾身上下已經重新變得幹爽,不再是濕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

郁歸塵背對著他,直挺挺的背影像是一座靜默的石碑。

舟向月猶豫道:“……我怎麽了?”

郁歸塵轉過身來,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絲躲閃。

舟向月一臉茫然:“發生了什麽?剛才我好像突然掉進了冰海裏,然後怎麽了來著……”

郁歸塵沈默片刻,“……你忘了。”

舟向月好像艱難回憶了半天,一臉懊喪地點點頭:“想不起來了……嘶!”

他摸了摸自己紅腫發熱的嘴唇,一臉見鬼一樣的震驚:“我嘴怎麽腫了?”

郁歸塵微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可能是摔到了。”

舟向月齜牙咧嘴地撐著地起身,“這鬼地方可真是邪門,居然還能用般若繪借來神的力量。”

他站起來之後,突然一拍腦門:“哎呀完了!”

郁歸塵神色一凜,立即看向他。

舟向月著急道:“祝清和祝涼還在般若繪裏呢!”

他急匆匆地朝門口走去,“我們是不是得抓緊時間去真言殿?要是遲了,他們出事可就麻煩了!”

他正要伸手去拉那扇門,突然被郁歸塵擋住:“我來。”

舟向月沒有堅持,乖乖地站到了一邊。

郁歸塵的身影擋在他面前,伸手去開門。

舟向月站在他身後,忍不住閉了閉眼。

……其實他都還記得。

但恢覆了理智之後,哪怕厚臉皮如他,也實在是無法直視自己剛才在歡喜佛幻象控制下的言行,恨不得把那段記憶挖出來扔掉。

他居然求郁歸塵給他……?!

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怕了。

而郁歸塵居然沒有惱羞成怒直接把他燒成灰……好吧他不會那麽做,畢竟他知道那是歡喜佛幻的影響,舟傾是無辜的。

但那些詭異又暧昧的對話還是讓舟向月覺得渾身發麻,連指尖都忍不住蜷了蜷。

無論如何,還是裝作不記得好了,這樣對他們兩人都好。

不然,他怕郁歸塵之後思來想去,最終尷尬到把他殺人滅口。

解幻之後的身體有一種由衷的疲憊感,那種疲憊感甚至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他還覺得心累。

心裏悶悶的,只想趕緊從這個魘境裏出去。

就在這時,郁歸塵突然猛地把他拽到自己身後,力道之大甚至把他拽了個趔趄。

怎麽了?

舟向月下意識往打開的門看去,只看到裏面墻上那幅般若繪的一部分,露出畫面中央神像的一角紅袍。

不過這一角就夠了。

他一眼認出來,這是他無邪君的般若繪。

郁歸塵如臨大敵,第一時間把他護在了背後,又“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舟向月:“……?”

……郁耳朵竟然這麽怕他嗎?

雖然這有點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但……真的不至於吧?

曼陀宮裏的供奉的神靈眾多,舟向月頗有自知之明,他怎麽也算不上裏面最兇殘的,何況還什麽都沒有發生。

雖然他其實也松了一口氣,因為他還怕般若繪真能借來他的力量,結果讓他露餡呢。

但郁歸塵的表現……不對勁。

舟向月心裏隱約生出疑竇。

郁歸塵指了指另一邊:“從那扇門走。”

舟向月:“哦。”

郁歸塵又走到了他前面,兩人一前一後往那扇門走去,彼此之間微妙地隔開了一點距離。

舟向月一邊走,一邊琢磨剛才那一幕。

不對。

郁歸塵雖然緊張,但看起來並不是害怕。

他第一時間的反應是把他護在身後,似乎更像是在擔心他出事。

但這種反應明顯比遇到其他神靈般若繪時更大,就好像他特別怕無邪君會給他帶來什麽危險。

……舟向月好像忽然明白了。

可能是因為之前他為了奪回靈犀法器問鬼神,用舟傾的生命安全威脅過郁歸塵吧。

或許郁歸塵覺得,邪神會格外想對他身邊的人下手,尤其是舟傾已經中過一次他的詛咒,再來第二次怕是會更加嚴重。

舟向月想,看來那一次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啊。

沒關系,多留幾次就習慣了,以後還有更大的呢。

“你怎麽了?”郁歸塵忽然對他說。

舟向月一楞,“怎麽了?沒怎麽啊。”

郁歸塵沈沈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想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因為少年雖然表情一切正常,可他隱約感覺到他心情很低落。

但郁歸塵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兩人沈默地走過一個個房間,如果有什麽危險出現,郁歸塵就會去處理,或者把門關上。

整個過程中,兩人特別註意不彼此離開視線範圍。

雖然之前那兩個假冒的他們都被郁歸塵一把火燒掉了,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再次像幽靈一樣地冒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他們中的一個人。

偶爾會有房間裏有能夠上樓的樓梯,每次遇到這樣的房間,他們就會再往上一層。

就這樣又走了幾層樓,他們發現越往上走,一間間房間裏的裝潢就越奢華神秘,地面的漆黑地毯柔軟而厚實,長櫃上擺放著精美如藝術品一般的人骨器具,般若繪也更加精美。

懸掛的頭骨上鑲嵌著雕刻精美紋飾的金銀,古黃色的項鏈與手串中穿雜著各色瑪瑙玉石,還有一面金銀包邊的銅鼓,以及一支骨笛。

骨笛無人吹奏,卻自動發出一陣陣空靈嗚咽的聲音,就像是幽魂在哭。

詭異悠遠的笛聲在曼陀宮裏飄蕩。

經過之前在般若繪裏的經歷,舟向月想,這些玩意大概都是人骨做的。

他們想要盡快上到頂層,因此幾乎沒在這些東西旁邊停留,更沒有去碰它們。

有的樓層裏一片空空蕩蕩,墻角爬了蛛網,木桌腐爛坍塌,一副荒敗已久的遺跡模樣,一推門會激起一片灰塵。

但有的樓層裏又人影交錯、火光幢幢,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曼陀宮依然極盛時的樣子,所有的骨頭都擦拭得閃閃發光。

和那些似乎能隨時改變位置的房間一樣,這裏的每一幕都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令人產生一種極為恍惚的混亂感,幾乎難以區分周圍是真實還是幻覺。

上到第六層樓時,空氣中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血腥味。

深紅色的墻壁上掛著精美絕倫的般若繪,有的色彩斑斕,有的則是黑白的。

但都沒有畫神靈,而是繁覆的花卉,一層層花葉無盡旋轉,哪怕不盯著看,每每瞥見都會讓人生出眩暈之感。

這一層是有人的。

有侍者,也有衣冠楚楚的賓客。

每間房裏都擺著一杯杯任人取用的酒,酒液在燈盞的幽幽火光中閃爍著璀璨光暈,仿佛在誘使人飲下,而那些賓客也說說笑笑地拿著酒杯就喝。

郁歸塵和舟向月兩人行色匆匆,他們似乎也並不驚訝,仿佛熟視無睹。

這些人就像是來自過去的幽魅影子,明明曼陀宗都已經覆滅上百年,他們卻依然在這個隱秘的地方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兩人終於找到了一個有向上樓梯的房間,正要走上去時,他們背後的門忽然被撞開了。

一個衣衫淩亂、遍體鱗傷的少女一瘸一拐地從裏面沖出來,每一步都有血跡滴落在地上。

她一看到他們,眼中頓時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對他們做出一個口型——“救救我!”

舟向月一看,這不是他們之前從地牢裏救出來的那個叫梅朵的少女麽?

她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還未等梅朵跑出兩步,門後又沖出兩個侍者打扮的男人,幾步就追上了一瘸一拐的少女,一把就抓住她的雙臂。

梅朵掙紮著嘶啞尖叫:“放開我!”

那兩人看到了郁歸塵和舟向月,立刻拽著梅朵站起來,一人捂住梅朵的嘴,另一人連連道歉:“抱歉,曼陀宮的奴隸驚擾到了兩位貴客,我們這就離開!”

“等等!”舟向月叫住他們,“這奴隸是做什麽的?”

兩個侍者彎腰鞠躬:“本來是預備給血明王大人的明妃,但她身上留了傷疤,不純潔了,現在大人們又都忙著大圓滿禮,就關在下層的地牢裏等候發落,但不知怎麽竟然給她跑出來了……真是十分抱歉,讓不純潔的奴隸汙了您的眼……”

“這樣啊,”舟向月走過去,郁歸塵也跟在他身邊。

舟向月打量幾眼梅朵,“不純潔的奴隸都怎麽處理?”

“呃……”兩個侍者面面相覷,似乎不太明白這個客人為什麽對這個奴隸這麽感興趣。

“不純潔就不能用於修行和獻祭了,”其中一人猶豫道,“可能……就扔進蠍子洞吧。或者就留在地牢裏等死也有可能……”

隨著他說出這些殘忍的話,梅朵烏黑的眼睛驚恐地睜大了,裏面迅速盈滿了淚水,她嗚嗚地掙紮哭泣起來。

她的衣服本就破破爛爛難以蔽體,這麽一掙紮,便隱約露出了背上和大腿雪白的皮膚,郁歸塵不由得避開了目光。

舟向月卻忽然註意到她背上和腿上的幾道傷疤,微微瞇了瞇眼。

他點點頭,擡起下巴,語氣散漫而倨傲:“可是,這個奴隸偷了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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