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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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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彼此

舟向月反應過來危險已經過去時,郁歸塵正坐在桌前,把畫布上被他塗成紅色的那幾筆顏料一點點削掉,重新塗上幹凈的白色。

舟向月在旁邊揉著手腕吸氣,但又不敢過去跟他說無邪君的衣服明明應該是紅色的。

經過剛才這一遭,他現在莫名地有點怕郁歸塵。

感覺郁歸塵生氣的時候,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給他一種直覺的危險預感,就像是面對一只關在籠子裏的猛獸,打開籠子會嚴重的後果。

但他心裏又憋屈得不得了。

這年頭,連邪神本神都對自己的衣服顏色沒有最終解釋權了嗎?

要命的是,他還指望著郁歸塵給他畫畫交作業,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算了算了算了,這是死耳朵自己畫的般若繪,老師都說了般若師可以自己發揮,那愛怎麽畫就怎麽畫,他開心就好。

第二天,舟向月去上課的時候,已經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他立刻發現了另一件事——

昨天擠擠挨挨地站在教室外面往裏看的那些鬼影,今天站在了教室裏面。

而且是每一張桌子前面都站了一個鬼影。

昨天他們還只是沈默地矗立在那裏,而今天,他們依然帶著鐐銬和鎖鏈站在那裏,卻沖著桌子後面坐著的人拼命地張大了嘴。

嘴裏沒有牙齒也沒有舌頭,只有黑洞洞的喉嚨。

就像是在拼盡全力地慘叫吶喊,又像是帶著無盡恨意,想要活生生地將桌子後的人吞噬。

這一幕比昨天的那一幕瘆人多了,而且舟向月面前站著的那個鬼影擋住了他看前面的視線,他便下意識地往靠近郁歸塵的方向坐了坐。

郁歸塵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舟向月現在開始羨慕其他人了。

他們看不到這些漆黑的鬼影,也不覺得這個世界有什麽不對勁,只要安安心心畫畫就好,考核合格了就能離開。

類比上一次,這次離開般若繪的條件,大概就是完成合格的描金畫法的般若繪。

此時,學徒們正在苦惱地討論金色顏料要怎麽找。

又有人去問老師,但老師的答案依然是那一句“只要有一顆熾熱的心,就一定能找到金色的顏料”。

這個答案太抽象了,眾人依舊一頭霧水。

看著一眾呆滯的面孔,老師又補充道,“到大圓滿禮之前,如果大家還沒有自己找到金色顏料,學院也會直接提供。但那樣就不如你們自己頓悟的效果好。”

這下就令人安心了許多,至少有個保底的。

老師還專門提醒他們:“如果有人找到了金色顏料,可以分享,但不要直接把顏料的秘密告訴別人,這是對神靈的褻瀆,也是對金色顏料的浪費。”

這一天,依然沒有人找到金色顏料,大家只是繼續埋頭畫畫。

不過,舟向月感覺到格桑似乎對於找不到金色顏料有些著急。

郁歸塵估計也在想辦法,但他不會將這種焦急表現出來。

比起金色顏料,倒是教室裏的這些鬼影更吸引舟向月的註意力。

第三天,他發現教室裏的鬼影更多了。

他面前的鬼影被擠得跪在了桌子前面,依舊大張著嘴,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坐在桌子後面畫畫的人。

原本他站著的時候,比桌子高不少,坐在那裏不看也就不看了。

但現在他跪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窩和大張到幾乎占滿半張臉的嘴直直地對著坐在那裏的舟向月,讓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舟向月想,他要是不趕緊找到那所謂的金色顏料,讓郁歸塵幫他和自己完成這一次的考核作業,這些鬼東西遲早要把他逼瘋。

老師給的“熾熱的心”的提示太過抽象,直接去找實在是沒什麽方向。

其他學徒看起來也一樣沒有方向。

不過,般若畫院裏不止他們這些學徒,還有很多成熟的般若師——至少,老師們也是要畫般若繪的。

他們畫般若繪,肯定也需要金色顏料。

那直接去偷點他們的顏料來不就行了?

他有沒有一顆熾熱的心難說,但反正是有一個歪門邪道的腦子。

一不做二不休,舟向月用了幾天時間,偷偷地去找他們的顏料。

他發現金色顏料似乎真的十分珍貴,所有老師手上的金色顏料都沒有餘量,每次都直接用到了畫布上,根本沒有多的可以讓他偷。

不過他倒是有了另一個發現——顏料是每隔一段時間從一個房間統一運來的,五種顏色的基本顏料會分送給畫院的各個般若師,包括學徒在內。

而金色顏料,則是每個般若師自己去那個房間裏取回的。

經過幾天的蹲守,他發現那個房間外面平時都會有人看著,似乎只有每隔三天在他們下午上課的時候會有人出入,打開房門。

在這幾天時間裏,教室裏的鬼影越來越多,他們就那樣沈默地擠在所有學徒身邊,對著他們張開黑洞洞的嘴巴,露出裏面幽黑恐怖的喉嚨。

舟向月因此坐得越來越靠近郁歸塵,幾乎快要擠上他的椅子。

郁歸塵好像因為之前對他發火心懷愧疚,他這麽擠過來居然也默默忍了。

但即使如此,舟向月也真的不想再在這樣的教室待下去了。

他是可以裝作看不見,但這精神汙染實實在在地擺在身邊,被那些漆黑眼窩和喉嚨時刻對著的感覺實在是受不了。

於是,這天下午他直接逃課了。

所以他也就不知道,同樣是在這天下午,鉤吻和格桑帶來了金色顏料。

不多,只有一小碗,放在格桑的桌上,但足以贏來眾人羨慕的目光。

格桑身邊向來不缺少圍繞的人,這下更多人湊過去,癡迷地看她用筆蘸一蘸顏料,描畫在已經色彩斑斕的般若繪上,為畫面增添上金黃的絢爛光澤。

有人討好地問她:“格桑,你的金色顏料是怎麽找到的呀?”

格桑微笑著抿一抿唇,“就像老師說的,只要有一顆熾熱的心,就會獲得金色的顏料。”

看到旁邊人失望的表情,她勾起小巧精致的嘴角:“真的就是這樣,我不能說得更詳細了,畢竟老師都說過了。”

鉤吻看著身邊眾星捧月般的妹妹,垂下了眼。

其實,金色顏料是她找到的。

但和以往每一次一樣,沒有人會看到她,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只會聚焦在格桑身上。

她走到教室外面,拿妹妹給自己的奶茶壺倒了一杯奶茶。

溫熱鹹香的奶茶冒著騰騰的熱氣。

這是阿嬤給格桑準備的,她從來不會給鉤吻帶奶茶。

但格桑每次都會把自己的奶茶給她。

鉤吻捧著熱乎乎的奶茶,想起妹妹身上因她而留下的猙獰鞭痕。

她無法走過去對那些人說,金色顏料其實是她找到的,是她給了格桑。

……

同一時間,舟向月偷偷地溜進了那個房間。

和他推算的一樣,此時剛剛有人把一箱顏料擡出去,房間外短暫地無人看守,因此他極為順利地鉆了進去。

沒想到,房間裏的另一側墻壁居然是開放的,直接與山體相接,通向裏面一個幽深的山洞。

他貼著山洞邊沿往裏走,越走越深,裏面也越昏暗。

前方隱隱約約傳來了鎖鏈的輕響,似乎有人。

舟向月視線剛適應山洞裏的昏暗,忽然發現面前站著一個漆黑人影!

他呼吸一輕。

下一刻,他看清那是個鬼影。

而且不止一個。

和教室裏現在擠滿的鬼影一樣。

在幽暗的山洞裏,無數的人影帶著鐐銬,森森地站在他面前,無數雙黑洞洞的眼睛沈默地盯著他。

舟向月的腳步幾乎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去。

這些天在教室裏都被他們包圍,他已經習慣在他們面前裝作看不見他們。

舟向月穿過一個個人形墓碑一般的影子,走得更加小心,隨後發現洞穴邊緣立著一排一人高的籠子。

籠子裏,關著一個個戴著鎖鏈和鐐銬的奴隸。

這些奴隸是活人,不是鬼影。

和曼陀宮其他地方的奴隸不一樣的是,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窩裏都沒有眼珠,只剩下臉上兩道擠在一起的空縫,十分怪異。

他們形容枯槁,在籠子裏或爬或坐,沒有人說話,只有斷斷續續鎖鏈與鐐銬或欄桿碰撞的輕響。

籠子裏是如同行屍走肉一樣的無眼奴隸,籠子外是沈默地站著的鬼影。

除去鬼影大多沒有了皮肉、表皮焦黑,他們和籠子裏關著的奴隸似乎沒有什麽區別。

舟向月穿過林立的鬼影,無聲無息地穿過這個幽深漫長的洞穴,最終又在盡頭看到了隱約的天光。

他好像明白這個山洞通向哪裏了。

果然,走到山洞另一端盡頭,他看到了那片開滿格桑花的草甸,不過和上次格桑和鉤吻去的地方應該不在一個山坡上,遠處可見的雪山和上次並不一樣。

山洞邊緣的山坡上砌著一座土堆的窯洞,有點像是燒瓷的窯,裏面冒出隱隱的火光,還未靠近就能感受到高溫。

舟向月聽見窯洞的另一邊有說話聲,於是偷偷從上面的山坡繞過去。

那是幾個穿著曼陀宮裏普通棕色衣袍的顏料匠,正在一個仿佛作坊一樣的地方忙碌。

一個人在分揀一堆顏色各異的寶石,寶石色彩繽紛,鮮艷透亮。

一個人揮舞錘子把分揀好顏色的寶石砸碎,另外幾人則分別拿了一屜某種顏色的碎寶石,把它們一點點細細磨成粉。

磨好的寶石粉放在一只只小罐子裏,呈現出鮮艷的色澤:白色、黃色、綠色、藍色、紅色。

正是他們畫般若繪所用的顏料粉,使用時需要加水調成膏狀,才能塗抹在畫布上。

“這一批顏料不行,”正在分揀的那個人說,“很多顏色都不太正,只能丟掉了。”

砸寶石的那個人抹了一把汗,“因為這批五彩羊不行嘛。我就說眼睛得一生下來就挖,就算是山洞裏黑,怎麽也是有點光的,他們的顏色都從眼睛裏漏掉了。”

“可是一生下來就挖的話,很多就活不下來了,做不出那麽多顏料。”

旁邊一人道,“畫院那邊催得急啊,說是這一批學徒馬上要大圓滿禮了,顏料不夠用。這不是為難人嘛。”

原來這就是般若繪顏料的真相。

最珍貴的顏料來自五彩羊,而五彩羊並不是真的羊,而是那些關在漆黑山洞的籠子裏的奴隸。

他們一生下來就被挖掉眼睛,從來沒有見過世間的色彩,這樣色彩才能“保存”在他們的身體裏,不然就從看到色彩的眼睛裏漏出去了。

具體的制作過程,似乎是像燒舍利子那樣,把人放進窯裏燒,就能燒出來各色寶石。

把這些寶石按顏色分類,就能制成般若繪的顏料。

“好在這批的金色顏料還可以,不然我們怕是要遭殃。”

“畢竟是宮主親自挑的金色羊嘛,他肯定能看出這一批羊裏哪個能產最好的金色顏料。”

“做顏料可真難。挖眼晚了呢,顏料質量不好。早了呢,產量又上不去。那只金色羊如果用來做其他顏色的顏料肯定也是最鮮艷的,可他取了金色顏料,再燒成其他顏料就不是最佳時間了,質量又要受影響……”

幾人唉聲嘆氣。

舟向月聽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抱怨,目光越過他們,看到後面有一座石頭小屋,裏面鎖著一個奴隸。

那個奴隸四肢和脖子都被鎖鏈鎖在石頭墻壁上,身體前傾,無聲無息地垂著頭,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眼窩裏也和山洞裏的奴隸一樣空空蕩蕩,沒有眼珠。

有人想起來:“話說,那只金色羊還活著吧?”

那個挑揀寶石的人站起來,“我去看看。”

那人一走進小屋,原本死氣沈沈的奴隸就驚恐地瑟縮起來,聲音嘶啞得只剩氣音:“求求你,輕一點……”

他可能已經在拼死掙紮了,但他實在太虛弱,就連束縛著他四肢的鎖鏈都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氣息奄奄地掛在鐐銬上。

奴隸的嘴唇毫無血色、幹枯破皮,心口的位置滿是橫七豎八或陳舊或新鮮的傷口,隨著他無力的掙紮,有血液緩緩墜落,正好落在地面上的一只小陶罐裏。

剛剛滴落的血液明明是鮮紅的,但在滴落的過程中逐漸變成了金色。

落入罐子裏時,就變成了濃稠的液體,閃爍著純金的光澤。

那人看了看奴隸,又看了看罐子裏的顏料,搖搖頭走回去。

“活著。就是不知道還能活幾天了,”他對另外幾位顏料匠說,“產量也不高,那幾位般若師都找我抱怨呢。”

“沒事,反正下一批羊馬上就成熟了,會有新的羊的。實在不行就往裏面摻一點次等的金色顏料,一點點也看不出來的。”

舟向月躲在石頭小屋後面,心想原來金色顏料是這麽取的。

不過他這個尋找金色顏料的方法算是作弊,其他人肯定沒法像他一樣摸到這裏來。

既然老師向他們提出了尋找金色顏料的要求,那這應該是大多數學徒都能做到的。

五彩羊能提供最頂級的顏料,另外還有普通的顏料,那麽同理,應該也有普通的金色顏料?

五彩羊的心頭血是最頂級的金色顏料,而其他人……不對,在曼陀宮裏,哪怕是奴隸,學徒們要動手也十分不易,畢竟奴隸都是曼陀宮主的財產,不是他們的。

應該不僅限於人吧?

不然難度好像有點太高了。

這樣的話,老師說的“只要有一顆熾熱的心,就會獲得金色顏料”,應該就是字面意思——

從活著的、溫熱的心臟上,可以取到金色顏料。

這應該是說冷血動物不行,只要是有體溫的動物,應該都可以。

那難度也不算太高,只是稍微有點惡心人。

這山谷裏的動物不是很好找,而且動物要取心頭血就沒人這麽好控制了,量也不多,估計得直接殺掉。

舟向月心裏盤算,這裏的這罐金色顏料差不多夠三幅須彌繪,可以讓他、郁歸塵和付一笑三人離開般若繪。

至於祝清祝涼,就讓他們繼續在裏面待著好了。

他在這個魘境裏觀察到現在,發現在般若繪裏面反而比在外面更安全。

只要外面的人趕緊破境,留在般若繪裏的人自然就一同得救了。

……

郁歸塵拿到舟向月帶回來的金色顏料時,皺起了眉。

他很想問舟向月這金色顏料是怎麽來的,但因為之前老師說過的話,又沒有問出口。

舟向月搖著他的肩膀:“你快用啊!金色顏料要趁新鮮用,晚了就不好看了。”

郁歸塵被他催得來不及細想,還是用描金筆蘸了金色顏料,描在兩人已經接近完成的般若繪上。

舟向月的金色顏料顯然比格桑的更好,金色一沾上畫布,整幅畫面頓時變得流彩溢金,有一種夢幻般的流沙質感。

金色的流沙從斑斕的般若繪上流淌出來,宛如渲染開的顏料一樣瞬間淹沒了整個視野。

郁歸塵醒來時,在般若繪裏的漫長記憶瞬間就如夢境一樣淡忘下去,但醒來前的這一幕卻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舟向月活動了一下肩膀:“進個般若繪也挺累的……”

郁歸塵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聲音發沈:“金色顏料,你是怎麽拿到的?”

舟向月楞了楞,難以置信道:“你覺得我是怎麽拿到的?殺人剜心?”

他幾乎氣笑了,賭氣一樣反手拽著郁歸塵的手探進自己衣下:“你自己摸!”

郁歸塵猝不及防地觸碰到衣服下溫涼的肌膚,驚得下意識想抽手。

這個動作掀起了舟向月的衣擺,露出一段瑩白細韌的腰肢。

但郁歸塵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他的胸前——心口深深淺淺的傷疤上多了一道新的傷口。

傷口尚未愈合,邊緣還有新鮮的血跡。

舟向月一把甩開他的手,滿眼委屈:“……我取了自己的心頭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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