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彼此

關燈
第188章 彼此

別丟下我,我害怕。

這句話像一根刺猛地挑開心底最深處最痛的傷疤,郁歸塵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幾乎聽見自己渾身血液逆流向頭頂的聲音。

……只是巧合。

郁歸塵深吸一口氣,強行平穩驟然劇烈起來的心跳,低聲道:“不會丟下你,你跟著我。”

剛才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和其他人失散了,更說明現在兩人不能分開,可能一離開彼此的視線就會走散。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卻堅決地把少年抱著自己的身體推開來。

舟向月卻像是敏銳地感覺到他想推開自己,像只八爪魚一樣扒得更緊了:“我真的害怕……我有種直覺,如果繼續往上,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往回走好不好?”

郁歸塵用了更大的力氣去把他從自己身上扒下來:“我知道。但還有別人在魘境裏,得把他們也帶出去。”

“……好吧,”舟向月低聲嘟噥了一句,妥協了。

他被郁歸塵強行從胳膊上扒拉下來,結果轉身就去抱郁歸塵的腰。

郁歸塵渾身都繃緊了,喉結動了動,聲音微啞道:“……你好好說話,不要貼在我身上。”

舟向月一楞,擡起頭靠在他肩膀邊看他,眼中閃動著受傷的委屈神情:“為什麽不行?”

郁歸塵避開目光,繼續鍥而不舍地把他推開:“……這不合適。”

舟向月:“有什麽不合適的?我又不是女的……”

郁歸塵終於忍無可忍,抓著他不安分的手擰到一邊:“你到底想做什麽,能不能直說?”

舟向月“嗷”的一聲痛叫,郁歸塵下意識手一松。

就見他委屈巴巴地縮到了一邊,不敢再扒到他身上了:“我錯了,我沒想做什麽,就是好冷,越往上越冷……”

郁歸塵定定地盯著他看了半晌,發現他真的在發抖。

抱著胳膊的手上纖細指尖都凍得發白了。

他心中頓時浮出一絲懊悔,怎麽忘了他最怕冷。

趕緊把自己的外套給他套上,“我們快點上到頂層,破境之後就可以出去。”

他轉身就要去開門,身後的人又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袖子。

郁歸塵閉了閉眼,剛要開口,就聽他小聲道:“我就抓袖子,可以嗎?”

要說的話頓時咽回了肚子裏。

……那就抓著吧。

郁歸塵把註意力重新放到面前,打開了門。

一開門,他立刻警惕地看向房間裏。

墻上沒有畫著神靈的般若繪。

但掛著一匹潔白的絲綢,上面畫著一幅花紋繁覆的黑白曼陀羅,上半部分像花,下半部分是蝴蝶。

詭異的是,白綢上濺上了一片鮮血,猩紅的液體緩緩滑落,仿佛在黑白曼陀羅上割開一道流血的傷口。

染血的曼陀羅紋顯得更加妖艷詭異。

舟向月如有所感地擡起頭,看向這幅曼陀羅。

他攥緊了郁歸塵的袖子,“這幅畫給我的感覺,很像之前那幅有境靈碎片的般若繪。我試試看。”

他伸出手去,還未碰到畫幅上,就被郁歸塵攔住了:“我來。”

郁歸塵的指尖碰到曼陀羅紋的剎那,感受到一種濕潤而黏膩的觸感,就像是新鮮的顏料。

那種夢境降臨一般的幻象再度降臨。

***

舟向月發現般若繪裏的故事是連續發展的。

上次他們進入般若繪時是九歲,離開時十二歲。

這次他們進入般若繪時,是十六歲。

郁歸塵還是他的同桌,不過舟向月掃視一遍周圍,發現了更多的熟悉面孔——付一笑、祝清、祝涼。

沒有發現陳知之和何忍冬,她們大概還沒有觸發過般若繪。

他們的記憶也被般若繪裏的故事覆蓋了,彼此之間都認識,但只是同為般若繪學徒的那種認識,所有人裏依然只有舟向月是清醒的。

他看著這幾人都在吭哧吭哧地學畫畫,決定暫時不要叫醒他們,畢竟他也不知道在般若繪裏沒有達到離開的條件時,強行叫醒會發生什麽。

不過,有件事比較有意思——

所有人都是兩兩同桌,祝清和祝涼同桌,唯獨付一笑的同桌居然是個紙人。

還是個漂亮的紙姑娘,穿著旗袍、拿著紙傘端莊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完完全全只是個沒有生命的物品。

但付一笑自己,包括其他所有的老師和學徒,所有人都像在夢游一樣,沒人覺得這詭異的一幕有什麽不對。

舟向月心想,笑哥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很顯然,會在般若繪裏同桌的人彼此之間都是有密切關系的。

不知道付一笑和這個紙姑娘有什麽密切的關系,簡直讓他好奇得睡不著覺。

再次進入這個幻境中,舟向月原以為般若繪裏的自己怎麽說也學了這麽多年,畫工應該已經可以了,所以他完全可以偷偷懶。

沒想到這個被他占據了身體的“般若繪學徒舟向月”似乎也是這麽想的——這麽多年下來,之前他離開時的畫技如何,現在還是如何。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這位顯然已經把同桌治得服服帖帖,現在小郁歸塵每天的作業都是別人的兩倍,自己畫的同時還得幫他畫。

舟向月不無得意地心想,大概是上一幅般若繪結束時他開的好頭,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這次離開般若繪的條件可能又是要畫出合格的畫,估計比上次更難,不過他對郁歸塵很有信心。

他們一起進入般若繪,郁歸塵負責埋頭苦畫,他負責去探索那對雙胞胎姐妹的故事,這很合理。

格桑和鉤吻依然是同桌,曾經的兩個小女孩如今已經長成了妙齡少女,尤其是格桑,明眸皓齒、笑容燦爛,一顰一笑間風情萬種,每每能吸引不少男孩子的目光。

而鉤吻依然是那副陰郁沈默的模樣,不怎麽與別人說話,穿的衣服也依舊是陳舊打了補丁的,灰頭土臉。

在曼陀宮裏的幾年,好像又把她眼中曾經有過的那種自由的光給消磨掉了。

不過,雖然別人包括她們的阿嬤依然不喜歡鉤吻,但兩姐妹現在似乎感情十分深厚,格桑也和郁歸塵一樣每次都會同時畫兩幅畫,其中一幅作為姐姐鉤吻的作業。

而鉤吻則像舟向月一樣神游天外,他們兩個都是有人代筆就有恃無恐。

這天的課一結束,她就拿著布包離開了。

舟向月偷偷尾隨著她,轉彎抹角地穿過曼陀宮,竟徑直下到了接近谷底的地方。

鉤吻觀察一下四周無人,側身鉆到了一個低矮的房檐之下。

舟向月想了想,偷偷地爬到了房檐上,看她在幹什麽。

鉤吻爬到角落墻上的一個小洞邊,從裏面取出了一只罐子。

隨著她打開罐子,裏面竟鉆出一只黝黑的蜘蛛,徑直順著她的指尖爬到了她的手上。

鉤吻非但不害怕,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舟向月心想,鉤吻這是跟著蠱師離開了三年,自己也成了一個蠱師麽?

怪不得她對般若繪都提不起興趣了,畢竟畫畫哪有養蠱養蟲子好玩。

鉤吻和蜘蛛一起玩了一會兒,又把蜘蛛放回洞裏,自己從布包裏掏出一個本子來,靠坐在墻邊開始畫畫。

舟向月費勁地瞧了半天,隱約看清她畫的正是黑白的曼陀羅花紋,十分精致,和他進入般若繪之前伸手碰到的那一幅風格差不多。

鉤吻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裏畫畫,舟向月盯梢也逐漸盯得無聊了,開始走神。

所以,鉤吻是會畫畫的。

不僅會畫畫,而且似乎畫得相當不錯,只不過她似乎對般若繪興趣不大。

進來前墻上的那幅曼陀羅,會是她畫的嗎?

說起來,他現在已經進過了不少房間,看到墻上的般若繪大致有兩種風格,大部分的般若繪都是鮮艷的彩色,但也有少數像那幅蝴蝶與花的曼陀羅一樣,只有黑白繁覆的點線圖案,就像是刺青。

兩者風格迥異,但確實都在曼陀宮裏公開展示,就好像只是風格不同的流派。

可是他們現在學習的般若繪,卻只有那種上色的鮮艷風格,目前舟向月只見過鉤吻一人畫這種黑白的畫風。

難道是孤僻少女逆襲把這種畫風的般若繪發揚光大,在曼陀宮有了立足之地?

這是什麽熱血競技故事,聽起來就不像是會形成魘境的走向。

就在這時,有人來了。

一個清瘦如少年的身影,罩著鬥篷,走進了這片狹窄的空間。

鉤吻很專註地在畫畫,沒有註意到他,他就伸出手頗為禮貌地在墻上敲了敲,那手指如細蔥一般白而修長。

鉤吻這才擡起頭來看向那人,隨後便睜大了眼睛:“你怎麽來了?!”

她的眼中一瞬間迸發出亮光,把手上的東西一放,站起身來時還下意識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嫣紅嘴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

那人把頭頂的兜帽一放,舟向月也看清了他的模樣,不由得楞住了。

——這不是不知愁麽?

此時的不知愁看起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看著比鉤吻還要小一點,眼如點漆、唇紅齒白,昳麗面容美得幾乎雌雄莫辨。

他微笑著伸出手,手心裏是一朵潔白帶著露珠的曼陀羅花:“姐姐,我來看你。”

鉤吻抿著嘴低頭接過那朵花,捏在手裏。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倒是不知愁十分自然地開口:“姐姐,你比幾年前更漂亮了。畫得也更美了。”

鉤吻臉上泛起了紅暈,忍不住笑起來:“你還是那麽會說話。論漂亮,我怎麽能跟你比?”

不知愁笑道:“那不都是因為姐姐厲害麽。”

要說是情侶,但兩人間的氛圍似乎又不太像,倒更像是姐弟。

兩人在底下說說笑笑,舟向月在房檐上懷疑人生。

……這真是他知道的那個不知愁嗎?

不知愁該不會也被人用了什麽奪胎換骨法,換了個人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