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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骨血(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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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骨血(1更)

“我想你們也都知道了,舟傾就是我現在的藥骨。”

“不過你們可能還不知道,藥骨從來不是隨隨便便選定的。”

藥骨是用來采靈賦的,自然要挑選靈賦格外出眾的人,而且年紀越小越好。

現在這個時代不比以前,要讓一個人憑空失蹤非常麻煩,哪怕是秦家也不好操作。

所以,他們通常都會找小孩下手,尤其是無父無母的流浪小孩。

只是流浪小孩那麽多,其中絕大部分根本就沒有什麽靈賦,秦家更不想在他們身上浪費什麽珍稀法器來測試靈賦。

於是他們選用了一個簡單高效的方法——養蠱。

把一群孩子關在一起,每天只提供不夠吃的一點食水,然後告訴他們,只有一個人可以活著出來。

秦鶴眠隔三差五就會收到關於那群孩子的報告,其中一個叫舟傾的孩子很快就引起了他的興趣。

哪怕在一群流浪兒裏面,他也顯得瘦瘦小小,毫無戰鬥力,甚至身體也不好,讓人懷疑他根本不需要別人殺死他,他自己很快就會病死。

然而,他卻最大程度地利用了這個優勢,裝成一朵脆弱無害的小白花,沒有任何孩子把他當成真正的威脅。

他迅速在那群孩子裏找到了能夠庇護他的人——並不是一開始打架最厲害的那個孩子,而是一個相對不算起眼的保護者。

事實上,那個打架最厲害的孩子在一個多月後就被幾個孩子一起聯手殺死了。

舟傾的保護者也在不久後被殺,但他卻沒事。

不僅沒事,而且轉身就找到了新的保護者。

他好像總能恰到好處地挑中合適的保護者——並不是最強的,也不是最弱的,但剛剛好每次都能讓他化險為夷。

他就這樣輾轉在一群殺紅了眼的流浪兒中,一路被保護著活了下來,直到最後一刻。

“當年那麽多個孩子,他看起來是最瘦弱最無害的一個。”

秦鶴眠微笑道,“但三個多月過去,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有本事,能讓那些最厲害的孩子都不把他視為威脅,而是爭先恐後保護他。 ”

他笑得意味深長:“就像你們現在這樣。”

喬青雲立刻冷笑道:“這不就是幸存者偏差?他要是死了,我們在這裏保護的人同樣也會是從你那個所謂養蠱裏活下來的唯一一個孩子,還不是隨便你上下兩張嘴皮子一碰,想怎麽汙蔑就怎麽汙蔑。像你這樣的人說出來的鬼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在她說話的時候,付一笑忍不住餘光掃了一眼郁歸塵。

卻見郁歸塵抱緊了懷裏的人,一直在看著他,甚至沒有擡頭看秦鶴眠。

付一笑一向對情感有些遲鈍,可他此刻卻在郁歸塵身上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這種痛苦如同深深刻進血肉的傷口一樣沈重而鋒利,幾乎讓他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郁歸塵認識舟傾不是短短的幾個月,而是已經很久很久。

秦鶴眠微笑道:“沒事,這也不重要,隨便你們信不信吧。”

祝雪擁忽然開口:“你到底是誰?藥觀音和血生花,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周圍的知情人都是一靜。

血生花是藥觀音的副產品枯枝,連祝雪擁這樣廣為游歷的醫師一千年來都只見過一棵藥觀音,那棵藥觀音在翠微山,之後神秘失蹤。

而在同一時期,萬魔窟的秦鶴眠卻擁有了極為罕見的藥觀音和血生花。

說是巧合,未免有些太巧了。

“不用瞎猜了,就是一千年前翠微山丟的那棵,”秦鶴眠幹脆地答道。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哈哈笑了幾聲:“至於我是誰……萬魔窟從翠微山奪走的東西能到我手上,你們猜我能是誰呢?”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千年了。那個名字太久沒用了,我都快忘了。那個時候啊,我還是那個爛泥中的蟲子,我還叫嬴九。”

嬴九。

幾人幾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斷生魔嬴止淵有十五個孩子,他們的名字簡單粗暴,就是從嬴一排到嬴十五。

秦鶴眠,就是嬴止淵的第九個孩子。

他沒有死在當年的屠魔之戰裏,而是換了一具又一具軀殼,一直像寄生蟲一樣活到了今天。

看見他們憎惡的眼神,秦鶴眠笑得漫不經心:“正道人士其實也不過如此,最關心的還是這個。我還以為你們這麽善良的人,會更關心舟傾作為藥骨,經歷了什麽。”

幾人臉色微微一變,不由得轉頭看了一眼舟傾,看到他仍在沈沈地昏睡,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他們早已有共識,那段記憶舟傾忘了就忘了,不要讓他再想起來,受到二次創傷。

郁歸塵從緊咬的牙關間擠出一個字:“說。”

秦鶴眠笑了笑,“其實你們大概在魘境裏也知道了,基本就是那樣。”

藥觀音是能救人命的靈藥,而它的枯枝血生花則是劇毒,原理就是會迅速地剝離服用者的生機與靈賦。

而所謂養藥骨,其實就是利用與血生花共生的蠱蟲,以一種不會立刻置人於死地的方式逐漸剝離藥骨的靈賦,同時並不危及藥骨的生命。

用蠱蟲炮制時,取用藥骨的血,就可以攝取其靈賦。

“從確定他是藥骨之後,每個季度都會炮制一次取血。”

“其實也沒有很痛苦,畢竟每次結束之後,我都會用法器洗去他的記憶,然後把他重新放出去給他自由。”

“畢竟,我之前發現,保持藥骨的生機活力很重要。如果一直囚禁著藥骨,幾乎用不了多久就死了。適當地讓藥骨出去放風,能夠有效提升藥效。”

就像大棚種植的藥草比不上天然野生藥草的療效一樣,藥骨如果完全無法自由活動,藥性也會打折扣。

其實秦鶴眠自己現在回頭想想,依然覺得他只是輸在了運氣上。

之前他三番五次想要殺死舟傾沒成功,所以這次才決定讓人把藥觀音送給錢多,讓他去看看舟傾。

藥觀音雖然是萬應靈藥,但對於被血生花炮制過的藥骨來說,它就是致命毒藥。

只要舟傾聞到藥觀音的香味,就會引動血液裏的血生花之毒,讓他毒發身亡,萬無一失。

但秦鶴眠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竟然不僅沒有死,反而直接催生出一個魘境,而且境主就是舟傾!

……他不過就是敗在了這幾乎絕無可能發生的小概率事件上。

這讓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秦鶴眠忽然註意到郁歸塵一直緊緊抱著懷裏的那個少年,臉色越來越難看,頓時露出了怪誕詭異的笑容:“炮制的時候,就像你們在魘境裏看到的那樣,吊起來用放血刀割開心口,然後讓活的蠱蟲鉆進去,在他的血脈中爬遍全身,同時放血。”

“其實應該挺痛的,畢竟之前的很多藥骨都哭得死去活來。不過他不太一樣。”

“之前在那群孩子養蠱的那三個月裏,他經常哭,哭得那麽可憐,然後就會有人救他。結果到了炮制藥骨的時候,他就不哭了,聲音全部憋在嗓子眼裏,只是無聲地落淚。”

“後來我覺得,或許是他知道不會有人來救他了,哭也沒用,所以就不哭了。他倒是聰明,知道大哭大叫消耗太大,炮制的幾天裏沒食沒水,還要保存體力呢。”

“不過每次吊三天,前兩天他還能忍住不哭,第三天就神志不清地開始痛苦呻.吟。我最喜歡欣賞那時候的他,就好像一棵洋蔥終於讓我剝到了最裏面的芯子,他想藏也藏不住了,只能被迫展露出最脆弱真實的自己。說實話,要剝到最裏面那層可真不容易啊。”

“不過最令我驚嘆的還是,他從來沒有之前的記憶,竟然每一次都會嘗試逃跑——每一次。”

“那種頑強的生命力和求生的本能真是讓我感動,就好像那麽脆弱無辜的皮囊裏面,藏著一個在荒野中廝殺活下來的小野獸的靈魂。”

“……可惜當然了,從來沒有一次成功過。”

秦鶴眠看到郁歸塵驟然繃緊了下頜,手背上鼓起鮮明的青筋,輕輕地把舟傾放到了地上。

他盯著郁歸塵,滿不在乎地笑道,“你們還不知道吧,藥骨都活不久的。舟傾本來就底子不行,估計快死了。”

“你說什麽?!”付一笑目眥盡裂。

同一時間,郁歸塵的身影已在瞬間逼至秦鶴眠旁邊,手上長劍劍芒大盛,仿佛承載著熊熊怒火。

喬青雲比所有人反應都要快,她驟然起身阻攔:“郁歸塵,你冷靜一下!”

付一笑也趕緊轉身去攔他,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來。他太強了,幾個人才能攔住——

眾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那邊,他們背後的秦鶴眠臉上忽然閃過一道瘋狂而扭曲的神情。

他咬破舌尖,拼盡全力念出一道法咒。

一股陰寒邪惡的氣息驟然散開。

山谷驀然震動。

頭頂的樹林宛如成了活物,張牙舞爪地向眾人探下來,瘋狂舞動的樹枝在空中鋪天蓋地,一時可怖異常,人群中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叫。

幾人反應極快。

郁歸塵和付一笑對視了一眼,就轉身迎著那些狂亂的樹枝而上。

幾道風聲掠過,劍光交織成的絢爛火網逆空升起,切斷了那些重重向人群襲來的粗長樹枝。

他此刻的劍風殺氣極重,哪怕是在保護周圍的人群,也讓不少人心生恐懼,忍不住膽戰心驚地離他遠一點。

總感覺郁歸塵的精神狀態岌岌可危,下一刻那把劍斬向的可能就不是樹,而是人了。

同一時間,付一笑一把打暈了想要趁亂逃跑的秦鶴眠,一點沒留手地徑直卸了他的兩條胳膊,然後結結實實把他給捆了起來。

其實秦鶴眠完全是困獸之鬥,大概確實是在魘境裏中毒影響了智商,光記得不擇手段地想要逃跑,卻低估了他們的實力。

這場騷亂只持續了數十秒就已經結束。

滿地都是焦黑斷裂的枯枝落葉,人們驚魂未定地看著那上面滋滋冒出的一縷縷煙。

這一場鬧劇終於讓幾人反應過來,秦鶴眠詭計多端,還是先把他關在淩雲塔裏再說比較好。

此外,這麽多人得先安置,秦家人也得妥善處理,畢竟他們有的無辜,有的卻有可能也參與了秦鶴眠的齷齪勾當。

喬青雲忙著去處理秦家人了。

一片忙亂,終於把秦家人都找到地方安置,容待日後再處理。

翠微山的師生基本都沒什麽大礙,準備自行離去。

付一笑正要把秦鶴眠帶去淩雲塔,一個身影突然憑空出現在不遠處的睡蓮池邊,怒吼道:“是誰?!竟敢破壞白晏安的故居!”

幾人紛紛看去,發現那竟是任不悔。

發生了什麽事,居然驚動他直接從自己的門派九死界那裏趕過來了?!

付一笑一望向睡蓮池的方向,頓時一個頭變兩個大——

只見睡蓮池後面的一片山崖在剛才的震動中裂開了一條縫,一幢依山而建的竹屋不巧正建在這條縫上,半邊竹墻被撕扯開來,險險歪倒向一邊,變成了危房。

他知道這正是白晏安的故居。

白晏安死後,任不悔作為他生前最親近的人,親手為他的故居設下了防護法陣,還一直照料著竹屋前的那片睡蓮池,讓這一池的白色睡蓮過了一千年依然盛開如故。

剛才秦鶴眠的拼死一搏沒有讓他成功逃跑,也沒有傷到任何人,但卻驚動了這片故人之地。

竹屋旁邊的山崖上爬滿了爬山虎,一山的爬山虎剛才像周圍的樹林一樣張牙舞爪地延伸過來,結果被郁歸塵一劍掃過,露出了一大片光裸的巖石。

山巖之間,露出一個小小的巖洞。

任不悔怒不可遏,剛要走過來興師問罪,餘光掃過那個洞口,忽然如遭雷擊。

“……晏安?”他的聲音瞬間變得顫抖。

付一笑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

他順著任不悔的目光看去,竟然真的在那個洞穴中看到了一個身影——

“師父……”

他震驚地喃喃道,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那是,師祖?!”

其他人也認了出來,這個身影和魘境入口無盡處的那幅畫像長得一模一樣,正是翠微山的師祖白晏安。

任不悔率先沖了過去,付一笑幾人隨即也沖了過去——

難道是師父回來了……

但等到看清那個身影之後,驚喜便被失望所取代。

只見那個身影穿著一身素雅白袍、臉上雙目安詳閉闔,眉心一顆嫣紅觀音痣,但卻像影子一樣虛幻而縹緲。

那不是白晏安。

只是他在溶洞裏留下的一段殘影。

玄學界大能生前靈力充沛,這種靈性會在很多地方與周圍環境相互呼應,留下痕跡。

在他們死後,偶爾會有一些特殊的地方出現他們的殘影,其實就是他們曾經在那裏的一段畫面。

當機緣巧合的時刻到來,這些畫面就會像穿越時空的海市蜃樓一樣再次出現。

不過,也有人可以有意制造出類似殘影的畫面,如果手法足夠純熟,甚至可以以假亂真。

眼見大佬們都過去了,喬青雲就留下來看著秦鶴眠。

楚千酩蹭到喬青雲身邊,壓低聲音道:“喬姐,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我還從來沒有見過。”

喬青雲瞥他一眼,也低聲道:“我聽說翠微六景原本是八景,有兩個消失了,其中一個叫做無相見心,說的是‘無相洞’。我猜,會不會就是這裏。”

翠微六景十分有名,但不少人聽說過其實原本應該是翠微八景,只是有兩景消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最後剩下的就是現在的六景。

喬青雲猜得沒錯,位於無盡處的無相洞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天然溶洞,就在翠微山師祖白晏安竹屋旁邊的山崖上。

……

任不悔幾人雖然發現這並只是白晏安生前的殘影,但這道殘影是那樣熟悉而鮮活,他們不約而同地走進了洞中。

溶洞不大,裏面安靜而濕涼,到處都是高高低低的鐘乳石。

付一笑聽著溶洞裏和千年前分毫未變的隱約水滴聲,忍不住熱淚盈眶。

師父還活著的時候,這裏還是一個翠微山弟子經常會來的地方。

無相洞中央聳起一棵極高的石筍,頂部幾乎接近洞頂,天然形成了一個盤腿而坐、雙手合十的人形,就像是一尊坐西向東的神像,頗為神奇。

更神奇的是,溶洞的洞頂有一道裂縫,外面的天光會從那道裂縫落入昏暗的溶洞,如佛光一般從神像的背面透過來,灑到地面上。

如果一個人在那棵石筍面前仰起頭來,逆光看著那尊神像,那道光芒就會溫柔地落在他頭頂。

仿佛身處神明的註視之下。

那個時候,心裏會有一種難得的安寧。

因此,當時他們許多人會時不時到無相洞裏的這尊石像面前,對神明祈禱。

白晏安也是如此。

此刻,他們遠遠地站在無相洞的洞口,看見一身白袍的白晏安跪在那束光芒之中,從石像背後落下的光穿過他透明的身體,將潮濕地面映得如同一片透亮的明鏡,閃閃發光。

這一幕是那樣親切而安詳,讓人幾欲落淚。

他們不由得走近了幾步,去聽溶洞回音中隱約傳來的熟悉聲音。

付一笑聽清那聲音的時候,心臟猛然狂跳起來。

他意識到,他可能即將要窺破一個師父始終瞞著他們的驚天秘密。

……

白晏安跪在聖潔的佛光之中,眉目低垂,平靜道:“明天我就要動身去萬魔窟了,願神明為我指引方向。”

“我要去殺一個人。”

“讖言告訴我,他將會成為滅世的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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