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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骨血(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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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骨血(1更)

“……境主?!”

付一笑幾人瞠目結舌。

等一下,境主竟然還能是活人的嗎?!

舟向月沒有理他們,只是仰頭看著郁歸塵的眼睛,在眼裏蓄著淚。

“秦家養藥骨。我就是那個藥骨……但我之前失去了那段記憶。”

在眾人齊齊大驚失色的時候,一滴淚恰到好處地從眼角凝出,沿著臉頰滾落。

時機完美,情緒到位。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自證機會。

他們趕來時,這個房間裏只有三個人:秦鶴眠,身份未知的無名氏,還有他。

無名氏死了,秦鶴眠瘋了。

雖然這都可以找到合理的原因,但目前這個原因只有他知道——而他不應該知道,畢竟他只是一個從頭到尾都被紗幔遮擋,吊在空中放血的藥骨。

目前這個情況下,雖然他一看就非常虛弱、毫無威脅,但如果郁歸塵有心懷疑他,他顯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更何況,他昨晚悄無聲息地從郁歸塵身邊消失,雖然郁歸塵絕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下藥的,也找不到任何證據,但還是極有可能會懷疑他。

畢竟,能強行突破郁歸塵的防護咒從他身邊搶人的人,幾乎不存在。

舟向月之前還考慮過要不要在地上灑幾滴血、扯斷幾根卷須扔在那裏,營造出一種藥骨反抗不過被人強行搶走的假象。

但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有人能讓郁歸塵昏迷,將藥骨偷走,那在連郁歸塵都無法招架的迷藥作用下,舟傾又怎麽可能清醒?就更遑論掙紮反抗了。

如果真的那樣做了,恐怕反而有欲蓋彌彰之嫌,讓郁歸塵更容易懷疑舟傾。

單一的疑點並不麻煩,麻煩的是多重疑點聚焦到一個人身上。

舟向月做這種在危險邊緣試探的事可謂經驗相當豐富,從來都是狡兔三窟,一定要給自己留好退路。

此刻,無名氏的境靈馬甲已經帶著境靈跑了,讓他們連根毛都抓不住。

而藥骨舟傾見到郁歸塵之後,先聲奪人,以放血的慘狀和“舟傾是境主”的爆炸性消息讓他失去冷靜。

舟傾主動承認自己是境主,還讓郁歸塵殺死自己,這可以反向證明他的正直和清白,還可以解釋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比如,他一個區區十幾歲的普通少年,為什麽能讓神木根開那麽多花。

“對了,殺了境主只是能破境,並不能消滅魘境。讓境主想起真相,魘境才能消散,但我想不起來了。”

他露出脆弱的神情,“如果我再經歷一遍養藥骨完整的流程,應該就想起來了吧。”

“我想起來,這個魘境應該就湮滅了。”

至於舟傾為什麽知道自己是境主,那自然是因為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看得到自己在魘境裏的種種特殊,而且他早就知道自己胸前有奇怪的反覆重疊的刀口傷疤,還有失去的記憶……

舟向月正在心裏飛快盤算著,郁歸塵忽然伸出手,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

舟向月一怔,心想郁耳朵突然這麽溫柔,必然沒有好事——

下一秒,他後頸忽然一緊,失去了意識。

……

祝雪擁迅速處理了舟傾身上的傷。

她從少年心口取出那根細細的鐵管,鐵管邊緣是針尖一般鋒利的尖細斜口。

這種帶有弧度的管刃有一個專門的名字,叫放血刀。

有一些邪術以心頭血為引,放血刀就是專門用來取心頭血的。

剛要止血包紮,她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又仔細在他身上探了一遍。

探到側腹的一個位置時,她臉色一變。

“怎麽了?”郁歸塵問道。

祝雪擁:“他身體裏有一只蠱蟲,還在血脈之中,必須趕緊逼出來。”

她心想,原來如此。

之前她一直想不通,血生花是劇毒,如果要用在人身上,但凡入口,那必然會把人毒死,又要怎麽炮制呢。

現在看來,那種邪方的做法是把與血生花共生的蠱蟲放進藥骨體內,蠱蟲爬遍藥骨的血脈,就會把血生花的毒性和藥性也浸進藥骨的血液之中。

把藥骨比作容器,血液比作容器裏的酒,這就像是把藥材放進酒裏,泡制藥酒。

只不過是活生生地泡制。

祝雪擁沒有解釋這麽多,直接對郁歸塵說:“蠱蟲怕火。師弟,你來吧。”

她想了想,又叫付一笑過來,補充道:“得快一點,要按緊他,估計會很痛。”

郁歸塵一靜:“好。”

付一笑和祝雪擁分別按住昏迷的少年,郁歸塵就下手了。

他的手指剛點在少年的側腹上,付一笑立刻看到皮膚底下突然鼓起了一個小小凸起,皮膚下青藍色的細細血管清晰可見。

是一只蟲子的輪廓。

那只蟲子在蒼白的皮膚下顫抖著蠕動,隨著郁歸塵的手指逼近,越發像是驚慌失措一樣到處游竄,雪白的肌膚表面很快泛起片片淤血,看得付一笑頭皮發麻。

他有些心驚膽戰地看了看舟傾的臉——這得有多痛啊?!

但讓他詫異的是,少年閉著眼呼吸均勻,臉上的表情甚至稱得上平和寧靜,好像在安詳地沈睡。

其實根本不需要人按著,因為他完全沒有掙紮,一直在昏睡。

付一笑心想,看來這孩子真是累壞了,倒是因禍得福。

這都感覺不到痛,睡眠質量堪比全麻啊,真令人羨慕。

等到那只蟲子和鮮血一起從胸前的傷口噴出時,祝雪擁迅速掏出一只瓷罐,將它扣在了底下。

把蟲子抓住後,這才把傷口包紮了起來。

郁歸塵低著頭,臉色沈沈地望著不省人事的舟傾。

不知為何,付一笑莫名覺得他的目光裏交織著深沈而覆雜的痛苦與欣慰,還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晦暗情緒。

就在這時,幾人聽見咚咚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撞門——

聲音是從房間角落的櫃子裏傳來的。

喬青雲過去一打開,發現裏面是個被捆成一團,嘴裏還塞了布條的藥骨,滿臉焦急:“唔唔唔!”

她把那人嘴裏的布條掏出來,問道:“你是誰?”

藥骨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是錢多。舟傾怎麽樣了?”

郁歸塵聞言轉過頭去。

錢多一看到昏迷的少年就倒吸一口冷氣:“舟傾?他沒事吧……”

郁歸塵立刻問道:“你知道發生了什麽?”

錢多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一種壓抑的暴虐冷意,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囁嚅道:“本來,本來藥骨是我的……然後換成了他……”

淩晨,他被單獨拖到了這裏。

帶他來的幾個苔民全程無視他驚恐的求饒,只對彼此說話。

“煩死了,居然還要淩晨加班。”

“那個食客加了錢,讓我們提前炮制這一棵。”

“加錢也是給唐老板的,我們啥也沒有。”

“那有什麽辦法呢,誰叫我們只是苔蘚,沒有那個當老板的命。”

錢多聽得心驚肉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之前已經聽說了,他們作為藥骨,對應的“食客”都是與他們有關系的長輩——他的食客就是秦鶴眠。

秦鶴眠是他的親生父親,雖然他一直都和父親有些疏遠,但兩人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不可能,父親不可能會真的這樣對他……

他幾乎不敢細想,拼命地掙紮著,卻敵不過苔民的力氣,被緊緊捆起來動彈不得,胸前衣服上割開一道小口,正好露出心口的位置。

“你捆好了沒有?得綁緊一點,不能有掙紮的空間。”

“好了好了,這就吊起來。”

“蠱蟲準備好了嗎?好了我就準備下刀了。一割開就趕緊塞進去,別讓蠱蟲跑了。”

“別忘了先消毒,藥骨的命脆得很,別一不小心弄死了。加班沒加錢,死了你還要賠錢呢。”

“……草!”

錢多哆嗦著看到眼前的苔民一手拿著把鋒利無比的細小管刃,另一只手在他心口塗抹了什麽冰涼的東西。

他終於忍不住失聲慘叫起來:“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不是我!肯定有哪裏弄錯了,求求你們等一等,再去問一下……”

一團布猛地塞進他嘴裏:“省省力氣,別暈過去了。這還沒開始呢,還有你受的。”

拿著刀的那個苔民也點點頭,一臉不耐煩:“放心,死不了。等炮制完了之後,會讓你忘掉的。畢竟還要持續收割,不能割一茬就枯萎了。”

錢多嗚嗚掙紮著,眼淚奪眶而出,驚恐萬分地看著那把刀向他的胸口刺了進去——

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等等。”

幾個苔民都轉過身去,看到那是一個戴著笑臉面具的雲上客,懷裏還抱著一個昏迷的藥骨。

那人毫不見外地走進來,開口就說:“換一個藥骨。”

“啊?”幾個苔民齊齊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拿刀的苔民是他們幾個的組長,開口問道:“你是誰啊?”

“不認識我了?”那個雲上客說,“我就是這一單的單主啊,是我讓你們提前處理藥骨的。”

錢多猛地松了一口氣,淚流滿面。

果然,父親不會這樣對他的……他至少還不會對他這麽絕情……

但這並不是父親的聲音,而是個陌生的聲音。

難道說他們不僅戴了面具,連聲音也變了?

當然,也可能是父親派了別人過來。

“呃,原來是你……”

幾個苔民的語氣頓時變了變。

那個客人卻極為上道:“麻煩幾位師傅了。給你們加錢。”

一聽說加錢,幾位被迫加班的打工人頓時笑逐顏開:“行行行沒問題,包您滿意!”

這時,錢多突然看清了那人懷裏那個將要換下他的藥骨的臉。

錢多心中一慌,失聲道:“不能換他!”

“怎麽了?”那個雲上客轉過頭看他,饒有興趣道,“你想自己上?”

錢多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翕張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那是舟傾。

他救過自己,而自己的家族還虧欠他……

但他清楚地知道,這個理由在父親那裏絕對站不住腳。

在家族裏用藥骨的人,大概率就是他的父親。而且他要是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會厭棄而鄙夷地看著他:“婦人之仁,真是不配做我的兒子。”

那幾個苔民催促道:“貴客,不是我們催您,只是炮制藥骨是需要時間的,不能誤了時辰……”

雲上客點點頭,把他懷裏的藥骨遞給他們:“理解理解,幾位繼續。”

“不要用他!”錢多聲音嘶啞,眼淚洶湧而出,“用我吧……”

他滿臉絕望,牙關打顫,卻依然說出了這句話。

幾個苔民還沒反應,那位雲上客嗤笑一聲:“大人出錢,沒有小孩子說話的份。”

他走到錢多面前,似乎和他對視了一眼,但錢多哭得視線模糊,看不清他的眼睛。

下一刻,他後頸被貼了張符,頓時昏了過去。

再醒來就被塞在了這個櫃子裏,依然被綁著、堵著嘴。

他不明情況不敢輕舉妄動,直到聽清外面付一笑幾人的聲音,才趕緊用身體撞門,被他們救了出來。

聽完他講的經過,喬青雲皺眉道:“所以,是秦鶴眠偷走了舟傾?他還有這麽大能耐?”

郁歸塵沈思不語。

祝雪擁看了一遍祭壇上的文字,“原來是這樣。藥骨用血,這具屍體是血胎,提供新的身體。”

怪不得她總覺得血生花與藥骨和之前的線索對不上,如今疑問迎刃而解,原來所謂用血生花求長生的邪方,不只需要養藥骨,還要有一個血胎。

洗髓宴上吃的食物,是藥骨身上的產出。

藥骨的作用是取血,被血生花炮制後的藥骨血能將他們的靈賦轉移給食客,也為使用血胎創造合適的身體條件。

而之前那些蟹寄生、借屍還魂的線索,都是在提示血胎的存在——

肉.體終究無法像魂魄那樣不死不滅,想要真正的永生,就要像蟹寄生一樣,去尋找新的軀殼。

郁歸塵想起什麽,走到秦鶴眠身後一揪他的衣領,便看見他後頸上一道淡淡的傷疤。

和地上那具屍體後頸的傷口一致。

他冷聲道:“秦鶴眠奪了別人的身體。”

秦鶴眠現在的身體,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上一個血胎的。

聽了這話,錢多臉色慘白,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付一笑拍了拍靠坐在祭壇邊上的秦鶴眠:“醒醒!”

秦鶴眠語氣迷離地喃喃道:“我要成神了……”

這話撩撥到了幾人敏感的神經。

付一笑加大力氣:“秦鶴眠!醒醒!”

秦鶴眠終於被他拍醒了,只是眼珠上布滿血絲,有一種癲狂的意味。

“幹什麽?你們想幹什麽?”

他嘿嘿地笑,“我養了這麽久藥骨,終於讓我趕上一個絕佳的涅槃骨。我要成神啦!哈哈哈哈哈哈!”

喬青雲咬牙切齒道:“果然是你在養藥骨。這個魘境也是因此而生的吧?要怎麽破境?!”

秦鶴眠誇張地“哈哈”笑了幾聲,“用一個藥骨,當然就破境啦。我是第一個做到的,我拿到了境靈……我的境靈……”

他的聲音陡然破音,“我的境靈呢?!”

他整個人慌亂起來,連滾帶爬地到處翻找:“我的境靈呢?我的境靈呢……我要成神的境靈!我的境靈……”

喬青雲驚愕又嫌惡地看著這一幕,對另外幾人道:“他看起來怎麽好像腦子出了問題。”

因為秦鶴眠實在是太過瘋癲,到處橫沖直撞,付一笑幹脆又把他打暈了。

這裏只有一具陌生的屍體,還有一個瘋了的秦鶴眠。

到底發生了什麽?

祝雪擁道:“我大概有了個猜測。不過,我想我們現在還是先想辦法破境更重要。”

這裏還是魘境裏,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先出去。

不然,隨著魘境裏時間流逝,這裏會越來越危險。

雖然剛才舟傾說他是境主,殺了他就能破境,但幾人當然不可能這麽做。

且不說這孩子可能判斷錯誤,就算他真的是境主,他們也不能殺了他。

可他說的確實有道理——按照魘境的規律,想要破境,就是要殺死境主或者讓境主想起真相。

盡管如此,真要讓他再親身經歷一遍,重新想起被煉成藥骨的記憶,這實在是一件太過殘忍的事。

但是,如果實在沒有其他辦法……

付一笑咬緊牙關道:“如果他真的是境主,是不是只能找他……”

郁歸塵忽然道:“和之前那些破境的境主相比,舟傾知道的已經足夠多了。他如果真是境主,現在還沒有結束,只能說明這一條路行不通。”

付一笑呆了呆:“……好像的確是。”

之前他們見到的幾個消逝的境主,只是需要境客對他們講一遍過去的真相就可以,並不需要他們自己真的再經歷一遍。

同理,現在舟傾顯然已經知道發生過什麽,那他應該已經滿足了這個條件。

可事實就是,現在還沒有破境。

他頭疼道:“那還有什麽辦法啊……”

郁歸塵說:“有辦法。”

幾人頓時都緊張起來,期待地看向他。

如果可以,他們希望舟傾永遠都不要想起那段回憶。

郁歸塵說:“字面意思的,破境。”

“毀掉這個魘境。”

“這個……”幾人睜大了眼睛。

說起來,這確實是一個辦法。

郁歸塵之前就強行靠力量打破魘境進去,說明魘境也並非堅不可摧。

問題是,那是強行進入魘境,和強行離開魘境得難度完全不一樣。

而且這個魘境如此龐大,顯然遠遠超過了人所能打破的範圍。

“不是靠我們自己,”郁歸塵猜到他們在想什麽,指了指外面,“靠天火。”

他們離開那個透不進一絲光的涅槃室,來到高空中的外面,往神木腳下看去。

透過金色的霧氣,可以看見遠處的原野莽莽蒼蒼,唯獨神木腳下有個巨大的環形,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區域。

“還真是……”喬青雲喃喃道。

郁歸塵是主火的地易宿,用火對付木系的鬼怪是他相當慣用的手法。

第一次俯瞰下面看到那個環形區域,又看到天火只燃燒到那片環形的外圍就停滯不前,他就想到了神木的弱點是天火,神木腳下的環形區域就是防火帶。

這個魘境完全集中在神木之上,而外面是毀滅一切的天火。

只要讓天火燃過這一片防火帶,燒上神木,就可以毀掉魘境。

……

他們花了一些時間,把所有境客都集中到一起,不管是食客還是藥骨。

有的人還不清楚情況,但聽他們講了破境的思路,又知道他們的身份之後,就都乖乖過來了。

這也讓他們發現,所有的境客要麽是翠微山的老師或學生,要麽是秦家的人。

魘境的真相已經呼之欲出,等到離開魘境就是清算的時候。

食客可以自由活動,但藥骨們被統一看管,救出來還遇到了一些波折。

一開始唐老板和那些苔民還想要阻撓,但在食客們紛紛表示加錢之後,他們露出了“這批客人人傻錢多”的微妙表情,表示請隨意。

此時,所有藥骨的腿都已經變成了長長的根須,無法自己走路,只能在還有腿的食客的幫助下移動。

等到一系列準備工作全部完成時,這一天已是日落。

這也是所有食客生命倒計時的最後一天。

金色的地平線盡頭泛起波瀾,一片銀灰色的火焰席卷而來,縹緲悲愴的挽歌從地平線上傳來。

地面上堆積著撿過來的一大堆樹枝,人們動手將他們從空中拋了下去。

緊接著,郁歸塵站在平臺邊緣,在手上猛地一劃,鮮血灑落。

他的鮮血先是落在了腳下的神木上。

幹枯的樹皮仿佛活物一般,瞬間將鮮紅的血液吸收殆盡。

下一刻,以鮮血滴落的這一點為中心,耀眼的金色光芒驟然迸發,縱橫交錯地向四面八方延伸。

新芽吐露、樹枝蔓延,無數金色的問冥花齊齊綻放在新生的枝蔓上,宛如奇跡般的生命註入這棵巨大的神木。

日出將要天黑,原本已漸漸暗淡的天光驟然被燦爛的光芒照亮,整個神木上所有的居民眼裏都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那些拋下的樹枝落在了環形區域之中。

緊接著,血液滴落在上面。

枯死的樹枝重新煥發了生機,一根根新生的細枝從枯枝上探出,向著原野和神木的方向延伸。

金色的花朵開成了花海,在天火逼近的風中搖曳。

神木上,金色的瀑布從天而降。

空中與地面的金色花海相接之時,天火也燒過來了。

天火席卷過之處,大地一片死寂,寸草不留。

銀灰色的冰冷火焰點著了地上的金色花海,火勢瞬間增大,轉眼便將其吞沒。

隨後沿著它燒過那片真空的防火區域,蔓延到神木之上,頓時仿佛落入枯木堆裏的火星一樣,驟然引燃了一片熊熊火海。

銀色的天火緊緊纏繞在金色的神木之上,浩浩蕩蕩席卷而來。

他們在空中俯瞰,可以看到接近樹根那一片的苔蘚和蟲居被火海吞沒,在無可抵擋的天火力量面前顯得那樣渺小。

神木在震顫。

神木上的所有居民都在發出絕望的悲鳴。

眼看著天火逐漸燒了上來,可破境的提示卻遲遲沒有出現,眾人也越來越緊張。

雖然天火是冰冷的,他們感覺不到逼近的熱浪,但那種毀滅一切的可怕力量,卻能讓人發自內心產生一種靈魂顫抖的恐懼。

天火還有最多十幾秒就要燒到這裏了。

郁歸塵當機立斷,對周圍人道:“跳。”

他率先抱著舟傾、拎著秦鶴眠跳了下去。

天火對於他們也有毀滅性的危險,他們預想過,如果神木要整個毀於天火才能破境,那他們顯然不能一直待在神木上。

那就只能跳下去了。

只是一跳下去,所有人都發現了不對——他們不是在向下墜落,而是在向上墜落!

天與地瞬間顛倒過來。

神木腳下茫茫原野上翻滾的銀色的火海,就像是翻滾的厚厚烏雲。

冰冷的天火從天空燃燒下來,逐漸將接天連地的巨大神木吞噬殆盡。

就在這時,天火從空中墜落。

現在明明還沒到日出,但就像他們之前在洗髓宴上看到的那樣,無數道烈烈燃燒的天火從天而降。

無盡的金色霧氣翻湧如海,漫天流火四散,璀璨光芒一道道轉瞬即逝,短暫而壯麗。

然而此刻沒有人有心情欣賞這一幕美景,他們心中湧現的是恐懼。

死亡的恐懼。

墜落的天火,能置人於死地。

一開始天火尚少,他們還能勉力躲閃。

但流火很快就密集起來,終於有一個食客沒能躲過,被一道天火擊中。

“啊!!”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消失於冰冷的天火中,連一絲殘骸都沒有留下。

更多的流火擦過來不及躲閃的人,慘叫聲此起彼伏。

哪怕只是被光尾掃到一點,人的皮膚表面也瞬間綻裂出瓷器一般密密麻麻的裂紋,冰冷劇痛直刺入骨髓,恨不得把這一片血肉生生剜掉。

天火並非一般火焰那樣熾烈,它冰冷至極,卻擁有毀滅一切的力量。

就像是火山間歇性的噴發,又一波密集的天火墜落了。

擡眼望去,滿天都是流火,密密麻麻織成一道絢爛無比的光網從天而降,映在每一個絕望的瞳仁之中。

“完了……”有人流著淚喃喃道。

這根本躲不過去。

就在這時,只見藥骨們下半身長長的根須忽然瞬間延伸開來,生長出更多的卷須。

那些卷須相互滾動纏繞,迅速蔓延交織成一大團仿佛風滾草一樣的草籠,將藥骨和帶著他們的食客籠罩其中。

隨後,輕盈的草籠從人身上脫落,因為太輕而往上飄起,罩在他們身上宛如一個巨大的降落傘,減緩了下降的速度。

漫天流火終於落下。

但在接觸到草籠之後,燃燒的光芒閃了閃便消失了,沒有引燃草籠。

人們終於發現,在這場致命的劫難之中,藥骨身上生出的根須,能夠救他們一命。

帶著藥骨跳下的食客和獨自一人的藥骨全都幸免於難,而那些獨自一人的食客,則不得不依然在天火滅頂的威脅中拼命掙紮躲閃。

喬青雲看著這一幕,突然明白了一個她一直在疑惑的問題。

在這個魘境裏,食客幾乎從頭到尾都占據著壓倒性的優勢,會讓人覺得一開始的身份是作為藥骨或是食客,幾乎決定了一個境客的生死存亡。

但事實上,如果被魘境的暗示牽著鼻子走,食客真的集齊藥骨和血胎完成奪胎換骨法,那下場估計就是像秦鶴眠那樣,精神失常。

她也開始懷疑,這個非同尋常的魘境或許原本就不能通過殺死境主或是讓境主憶起真相來破境,而只能像這樣燒毀神木,從神木上跳下逃離。

畢竟,此時並非日出,卻依然落下了天火,說明這很有可能是破境之時必然出現的劫難——

這一道致命劫難,正是針對食客的。

如果他們沒有救下藥骨,而是獨自逃跑,就無法得到藥骨根須化成的草籠保護,只能在無憑無依的空中面臨天火的死亡威脅。

就在這時,所有人耳邊響起了聲音:“叮!魘境【血生花】湮滅!”

漫天流火的燦爛光海瞬間消失,眼前視野陡變,眾人掉落在了一片草地上。

付一笑穩住自己的身體,一擡頭便露出了愕然的表情:“無盡處?”

這裏是翠微山的無盡處。

所有人都落在了這裏,掉在青翠欲滴的草坪上。

遠處,一片清澈的水池中靜靜地開著一池白色睡蓮。

“啊!!!”一聲慘叫忽然傳來,是秦鶴眠的聲音。

他栽倒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慘叫連連,腳踝處竟然被切斷了,鮮血噴湧而出。

旁邊掉落著他被活活切掉的腳。

喬青雲說:“幸好你反應快!!”

之前秦鶴眠看起來是真瘋了,她也沒想到他一出魘境竟然好像恢覆了一些神智,上來就要偷襲她,估計是準備挾持她為人質逃跑。

好在郁歸塵似乎早有準備,一劍就切斷了他的腿。

雖然嚇了她一跳,但不得不說……秦鶴眠他值得。

此刻,落在地上的所有人都已經反應過來破境了,這裏已經是魘境外的現實世界。

他們看見郁歸塵提著劍一言不發地向秦鶴眠走去,劍上淋淋漓漓地滴落鮮血,淌了一路。

旁邊人紛紛驚恐萬分地躲避。

付一笑心裏也是一驚。

他幾乎從未見過郁歸塵身上那樣冰冷至極、如有實質的殺意,竟連旁觀的他都忍不住冒起一陣寒意。

但他看了一眼面色扭曲慘叫的秦鶴眠,心頭頓時湧起了同仇敵愾的憤慨。

魘境結束了。

現在,是時候算總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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