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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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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骨血

在舟向月的視野裏,世界一分為二。

一個他靜靜地坐在神壇下的黑暗之中,淹沒在嘈雜狂熱的人群裏。

他如同一個不相關的旁觀者,遠遠地看著萬眾矚目的神壇之上,自己的另一個身軀緩緩降落,扮成他自己的法相。

另一個他則如提線木偶一樣高高懸吊在璀璨夢幻的光芒中央,迎面看見無數雙熱切地盯著他的眼睛。

毫不掩飾的欲望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浪潮般將他吞沒。

一明一暗,如光與影的重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芒之中那個容姿絕艷、蠱惑人心的身影上,無人看到他背後命運般無形的絲線根根延伸入黑暗裏,掌握在幽影一般的存在手中。

不過,從藥骨的視角,舟向月很快就發現了人群裏那數道與別人格格不入的目光。

他們的目光裏有震驚,有憤怒,有凝重。

舟向月還註意到,秦鶴眠的反應竟比付一笑幾人更大。

他整個人從座位上坐直了,渾身顫抖,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拳。

舟向月不由得有些訝然。

此刻的舟傾容貌大變,看起來和現實中的舟傾一點也不像,秦鶴眠肯定沒有認出舟傾。

僅僅因為邪神法相出現,他就這麽失態——是因為那個來路不明的“邪神詛咒”嗎?

還是說,他竟然是自己的某位老熟人?

可秦鶴眠明明才四十多歲。

一道光忽然閃過舟向月腦海。

此時,神降一般的身影緩緩落入了神壇上的透明水箱中,波紋蕩漾的水面很快就沒過了藥骨的身體。

紅衣如鮮血一般在水中暈染開來,濃密的長發像海藻一樣飄蕩不定,一朵朵鮮艷的問冥花從青絲和衣袍間冒出,宛轉浮上水面。

軀體在下沈,花在上浮。

像是一棵開花的樹緩緩沈入水中,描繪出一幅沈睡的畫。

不過下一刻,這安寧靜謐的畫面出現了裂痕——一串串透明的氣泡從藥骨的口鼻中湧出,飛快地上浮又破碎。

他溺水了。

和之前泡在甘泉池裏時一樣,他不會淹死,但溺水時沈重的窒息感、撕裂胸腔的酸澀和那種瀕死的痛苦依然十分真實。

一整面透明玻璃就像是巨大的放大鏡,將藥骨的每一分細微反應清清楚楚地展示在觀眾面前。

藥骨本能地想要掙紮,可是每一處關節都被絲線牽引固定,只有極為微弱的掙紮空間,根根修長手指只能無力地顫抖。

他睜大的眼眸中透出脆弱與茫然,從睫毛到眼尾洇染開一片薄紅,嫣紅嘴唇微微翕張,透明泡沫便如一串串細碎珍珠一樣湧出,輕盈地浮上水面。

無數支離破碎的泡沫中,他艱難地仰起頭,白皙脖頸繃緊如瀕死的天鵝,好像在竭盡全力地試圖靠近光明——哪怕這只是全然無用的絕望掙紮。

漂浮的金色霧氣中,這一幕融合了極致的神聖與極致的欲色,有一種支離破碎的美感。

……

舟向月在冰冷的水箱裏嗆了幾口水,開始有點暈眩,心想這大概是他這棵“藥”泡水的效果。

沒想到這麽冷的水也能泡藥。

他之前發現自己長出了人參一樣長長的根須時,好奇地掐了一點嘗嘗,結果發現味道有點苦,然後就開始神志不清,過了一會兒才恢覆。

——自己這藥,怎麽好像有毒啊。

神壇上的視野比坐在觀眾席裏更好,能讓他同時看到底下的幾乎所有人。

一張張戴著微笑面具的臉隱沒在波動的耀眼光紋之中,映入他的眼簾。

禮堂中已然來到了氣氛的最高潮,無數雙緊盯著他的眼睛裏迸射出的光不僅僅是熱切,更有某種近乎病態的癡迷,和赤.裸裸的欲望。

舟向月一邊嗆水一邊冷得發抖,心想奸商可真會制造氛圍。

真不好意思,等你們得知這棵藥骨的價錢就會冷靜了。

就在這時,眼前視野忽然一暗。

一個高大身影擋住了他眼前的光。

這一瞬間太快,水箱裏的藥骨視角看不清,但觀眾席上的他已經同步開始在心裏拉響警報——

等等,郁歸塵你沖上去要幹嘛?!

雖然氣氛很到位,但那真的只是個扮成邪神的藥骨啊!

知道你很恨邪神了,可也不至於上來就殺人吧!!!

玻璃轟然破碎,水幕瞬間傾瀉成璀璨奪目的巨大瀑布。

金色的光與霧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碎光,仿佛一場綺麗無邊的幻夢。

牽引著他四肢的絲線忽然齊齊斷開。

他被卷入巨大的漩渦,和水流一起失控地墜落——

然後落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

鋪天蓋地的溫暖包裹住他,溺死在水下的寒冷窒息感驟然消失,新鮮空氣湧入胸中。

舟向月看見巨大水流混著碎玻璃無窮無盡地湧流,像是傾瀉而下毀滅一切的冰冷天火,卻不再有一片落在他身上。

迷離的光芒從頭頂射下來,他在這片光輝燦爛的幻影中仰起頭,只看見一張慘白的微笑的臉。

那是每一個雲上客摘不下來的面具。

“有人擅闖神壇?!”

神壇之下的眾人這時才反應過來,頓時一片嘩然,憤怒的叫嚷聲幾乎要掀翻黃琉璃的屋頂。

許多個高大而猙獰的蟲民保鏢從禮堂四角迅速沖了過去:“不許動!”

付一笑幾人也從觀眾席沖了過去,警惕事態突然失控。

喬青雲耳邊充斥著眾人震耳欲聾的尖叫咒罵聲,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神壇上那個身影,心想第一次看見郁歸塵這麽沖動,他這是發什麽瘋……

“你想幹什麽!!”

一聲怒吼,唐老板揮舞著長著鋸齒的巨大手臂沖了過去,“這是我養出來的最好的涅槃骨!”

她的怒吼聲響徹整個禮堂:“你竟敢打斷開光儀式!你知道它值多少錢麽!”

她氣勢洶洶地沖上神壇,還沒撲到那個修長的身影面前,就見他抱著懷裏的藥骨轉過身來,微笑面具後傳出平淡的一句:“我買了。”

他擡腿就要走。

唐老板暴跳如雷地攔住他,揮舞的鐮刀手臂像是想要把郁歸塵的腦袋切了,聲音飈破天際:“你買了!你買得起嗎!”

“這棵涅槃骨能開出上千朵問冥花!”

禮堂裏響起齊齊的一片吸氣聲。

眾人都被這藥骨驚世駭俗的天價給震驚了。

上千朵問冥花的純金!神木啊,他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金子!

這怎麽可能有人買得起呢?

……看來唐老板本來就沒想賣,估計是要留著繼續養,用來割骨茸和問冥花的。

有了這個應景的背景音,唐老板愈發怒不可遏,掰著手數:“它還有骨茸!你看看,多麽漂亮的骨茸!!要加價三成!”

“就是就是!”全場人振臂高呼。

“它還是神聖的扮神藥骨!!還要加價五成!”

“就是就是!!”

“而且現在還沒拍賣呢,你就把我的商品給毀了!這是買斷!買斷價乘以二!!!”

“就是就是!!!”

每說一句,觀眾席上就傳來山呼海應的咆哮聲。

眾人同仇敵愾,雖然他們買不起這個價值連城的涅槃骨,但他們可以罵死這個不自量力沒錢就想硬搶的流氓!

郁歸塵冷冷的嗓音裏多了一絲不耐煩:“我說了,我買了。讓開。”

唐老板簡直要氣炸了。

她尖叫起來:“搶劫開光儀式啊!抓住他抓住他——”

蟲民保鏢們包抄了過去。

“唐老板!”

洗髓宴主人大叫一聲,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向神壇,竟是從來沒有過的慌張,“你冷靜點……貴客說他要買啊!”

唐老板眼一瞪,插腰就要開罵:“你……”

“你聽我說!”洗髓宴主人飛快地打斷她,“這位貴客當然買得起了!”

唐老板看到他在瘋狂對自己使眼色,“這位貴客有錢,多少金子都買得起!”

她充血嗡嗡的腦袋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點點睜大了:“……他買得起?”

“……買得起?!”

觀眾席上又是一片齊齊的吸氣聲。

怎麽可能買得起啊?這棵涅槃骨明擺著是沒打算賣的天價,能買得起的人……會是什麽存在啊?!

反應過來的人無不震驚萬分,用敬畏的眼神看向那個膽敢公然闖開光儀式的男人。

而他根本沒有註意周圍的目光。

“是啊,買得起……呼……買得起,”洗髓宴主人終於氣喘籲籲地爬上了神壇,“恭喜你啊唐老板,這是你出手的最大的一單了吧?”

唐老板深吸一口氣,臉上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肌肉滾動兩下,猛然換成了一臉燦爛至極的笑容:“啊,原來是貴客!您早說啊!來來來這邊請……”

郁歸塵甚至懶得再開口了。

他低頭去看懷裏的人,忽然發現他光滑如胎瓷的細膩肌膚開始緩緩皺縮,就像是失水枯萎的植物。

他好像很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睫羽微微顫抖,氣息微弱。

郁歸塵心中一緊,“他這是怎麽了?”

唐老板三兩步迎了過來:“哎呀,您看它不是藥骨嘛,得泡在營養液裏才行,不然會枯萎的……您給我吧,我馬上把它泡進最好的甘泉池裏,保證給您的時候水靈靈的……”

洗髓宴主人在旁邊幫腔:“是啊,唐老板最專業了。而且貴客您是主火的,尤其會加速藥骨的枯萎。”

郁歸塵毫不猶豫道:“我帶他一起去。”

“啊?”唐老板臉上又浮現出一層惱怒,“我們處理藥骨的地方是內部工作區域,這不太方便……”

郁歸塵冷冷道:“加錢。”

“……但您是貴客所以沒有什麽不方便的!”唐老板笑成了一朵花,“您請您請!”

這次的開光儀式發生了這麽大一場鬧劇,禮堂裏剩下的食客們震驚地看著被唐老板和洗髓宴主人前呼後擁送出去的那位雲上客,心裏由衷地罵道——

草,有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啊。

“貴客,是這樣的,”唐老板賣出一個天價大單,越看這名貴客越順眼,笑瞇瞇地介紹,“開光儀式時的藥骨只是凈藥,還沒有完全成熟,是用來預訂的。之後呢還要炮制,炮制之後才是您可以享用的成藥。”

“炮制過程比較覆雜,也需要到專門的炮制室裏面處理。雖然我理解您急於享用您的藥骨的心情,但現在它還不是合格的成藥,您其實沒法用……您就放心交給我們吧,只要一天,就能把成藥送到您手上!”

郁歸塵斬釘截鐵:“我和他一起。”

唐老板:“……”

這個土豪老板怎麽聽不懂人話啊!

深吸氣,顧客大過天!

她心想,只要有錢,之後專門做些安排也可以,這位貴客有些特殊的癖好也說不定。

終於到了一個房間外面,她殷勤地推開門:“這裏就可以泡藥骨了!您把它放水裏就行,抱歉這是專門泡藥骨的營養池,沒有設計客人的位置,給貴客下榻的房間都在那邊,您要是有需要……”

郁歸塵微微點頭:“多謝,我在這裏就可以。”

唐老板聽他語氣,很有眼色地把門關上了。

然後心想,神經病,這個貴客難道要洗一洗生啃藥骨嗎?!

洗髓宴主人把她拉到一邊,安撫道:“走,咱們去算錢。”

兩人這才眉開眼笑地走了。

房間裏,郁歸塵大步走到蕩漾著淺淡綠色水波的泉池邊上,剛想把懷裏的人放進去,忽然發現有哪裏不太對勁。

他一低頭,發現懷中人的紅色衣袍下擺裏竟探出了像人參一樣細白修長的根須,根須在他的腰上纏了好幾圈。

郁歸塵一時愕然,下意識想要撩開那片衣擺看看這是怎麽回事,但手剛隔著衣服觸碰到底下的皮膚,立刻又像燙到了一樣縮回來。

他試探著拽了拽纏在自己腰間的根須,卻發現它竟像是活物一樣纏得更緊了,莫名有種委屈巴巴的感覺。

更要命的是,不僅僅是一條長長的主根,上面還生著許多細嫩的小須,像許多只小手一樣扒拉著他的衣服,看起來纖細脆弱,恐怕一拽就會斷。

郁歸塵只猶豫了一瞬,便抱著懷中人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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