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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黑白(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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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黑白(1更)

無名氏幾人走到王小荷家門口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了這條巷子不像昨天那樣陰森無人的原因——

王小荷家的門開著,一對中年夫妻正在進進出出搬東西。如果忽略他們和別人一樣死白的臉色,會覺得他們從頭到腳都喜氣洋洋的。

看起來是王小荷的父母,他們還沒有淹死在牛角水裏。

這麽說,每一個白天的時間不同,而且似乎並不是正常按順序流逝。這個白天應該比前幾個白天的時間更早。

女人正在和鄰居說話:“……桌子椅子,還有沙發,挺舊了也賣不出去,你們要是用得上,晚上給你們搬過去。”

男人搬著一箱子玻璃瓶出來,看到門口的幾個年輕人,問道:“你們找人嗎?”

他們幾人本來是要來找王小荷,繼續探索她父母疑似被女鬼害死的真相的,突然看到兩人還活著的這一幕,一時有點發懵。

舟向月點頭:“請問這是王小荷家嗎?”

男人一楞:“是啊。你們是?”

舟向月:“我們是王小荷的朋友。”

中年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旁邊的女人也看了過來。

男人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臉上堆起了笑容:“是小荷的朋友啊?快進來快進來!”

幾個年輕人坐在幹幹凈凈的屋子裏,每人手裏都被塞了一顆棗子,那中年夫妻又張羅著給他們倒水。

幾人面面相覷:提起王小荷,看她父母這副神情,不像是有任何心虛的樣子啊。

男人搓了搓手:“你們都來坎城了,小荷怎麽沒來?”

李婳聲捏著那顆棗子心道,怎麽沒來,快了,磨刀霍霍向爹娘呢。

舟向月道:“她有點事,會晚一些。”

“啊是這樣啊,”那對夫妻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沒事,想來也很快的!唉,也不知道她長多高了,走的時候還是個小豆丁呢……”

李婳聲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這一對父母難道完全忘記了,他們是把女兒賣進窯子了嗎?

舟向月問道:“伯父伯母,小荷是幾歲離開家的來著?”

女人一楞,嘆氣道:“十一歲啊。那年我們原本住的鎮子遭了劫,什麽都顧不上帶就逃來坎城,一路擔驚受怕,好不容易進了城,連最後的幹糧都吃完了,小荷餓得哇哇哭……”

“好在那時候遇上了好人,給我們勻了幾塊餅子,又幫我們找了個可以賒賬的地方先住下。還說小荷看起來身子結實,是塊學藝的好苗子,不如跟了他們去,學一身本領,在這亂世好傍身。”

李婳聲聽到這裏,不由得臉色微變,瞅了瞅無名氏大佬的臉色——卻見他一臉認真地聽著,沒有露出半點異樣的神色,就像他確實只是“王小荷的朋友”一樣。

她不由得心想,大佬這演技當真厲害,怪不得之前她和鄭始第被他騙得團團轉,嗐。

女人說著說著,忍不住抹了抹淚,“唉,我們家小荷命苦,跟著我們就沒過過好日子。”

“她小時候我們在鄉下種地,她走路都沒走穩,就得背著籮筐去割豬草。”

“後來連年大旱,地都幹裂了……我們變賣了田產去逃荒,結果路上又遇上打劫,錢都沒了不說,差點連命都搭進去……搬到鎮子上,結果剛剛積攢一點家產,那鎮子又遭了劫,我們兵荒馬亂地逃來這裏,才算撿回了一條命。”

男人咳了一聲,示意她別在客人面前說這麽多。

女人如夢初醒,擦了擦眼淚,長長嘆了口氣:“學藝苦啊……可至少能有口飯吃,不必跟著我們這麽沒用的父母,辛辛苦苦掙紮半輩子,最後什麽都剩不下來,還整天擔驚受怕。”

“我的小荷啊,我就盼著她能有個傍身的本領……能好好地活下來,比什麽都重要……”

舟向月靜靜地聽著她絮絮叨叨就說了一大堆,這番話顯然已經說過不知多少遍。

幾人聽得神色各異。

難道說,王小荷的父母真是被騙了?

他們以為女兒跟了好人去學藝,根本不知道她其實是被賣進了窯子。

舟向月見中年女人說著說著漸漸沈默了下去,開口問道:“不知道小荷還有兄弟姊妹嗎?”

女人一楞,神色有幾分哀戚:“沒有……活下來的就只有她一個。”

她垂眼輕聲道:“這世道太亂,她一個活下來就很不容易了……我和她爸不想成為她的拖累,就努力掙錢給她攢攢嫁妝,雖然我們家沒什麽錢,但女孩子總得有點傍身的東西,別讓夫家看輕了她。”

“哦……”舟向月又問道,“這幾年她挺辛苦的,伯父伯母沒去看看她?”

女人道:“我們去賣藝班子找過她,但她師父說,學藝辛苦,怕我們看了心疼,也怕她見了我們便撒嬌,沒讓見,讓把給她的東西放下就走了……他們也經常去別的地方,不是一直在附近。”

男人給女人遞了塊布:“小荷也快回來了,就別哭哭啼啼的了。”

“嗯,嗯……”女人連連擦眼淚,破涕為笑,“我高興嘛,現在咱家日子好了,女兒也大了,等她回來,我們就搬走,給她找個好夫家,我這輩子就圓滿了……”

“對了,”她看向舟向月,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沒問他姓名,“這位小夥子……啊,怎麽稱呼呀?”

舟向月微笑:“您叫我小無就好。”

“哦,小吳,小吳,”女人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不知道你和我們家小荷……?”

舟向月笑瞇瞇道:“是朋友。我們都是小荷的朋友。”

“哦哦,好……”女人的表情有一點失落,不過馬上又高興起來,“你們慢慢坐,我去街口買點吃的回來!唉真是不好意思,這幾天忙著打包東西呢……”

李婳聲隨口道:“看您家裏這麽多瓶子箱子,都收得好整齊。”

女人笑了:“是啊,都是撿來攢的,能攢一點是一點,都是給小荷攢的嫁妝呢。”

舟向月站起身來:“不用麻煩了,小荷托我們來看看伯父伯母,我們還有事,抱歉沒法久留了。”

“啊,這就走呀?”中年夫妻都茫然地站了起來,“不再坐坐,吃點東西?”

“不了不了,”幾人看出舟向月的意思,也一起婉拒了中年夫妻的好意,又被他們熱情地送到了門口,沿著小巷走出去好一段路,才停下來。

“大佬……”李婳聲感覺自己心裏都有點不忍,“所以說,王小荷他爸媽其實是……”

南蓁道:“不像是裝的。”

舟向月點點頭:“要驗證真假倒也容易,問問周圍鄰居就知道了。是不是只有王小荷一個孩子,他們平時生活如何,最近在幹什麽。天長日久,如果真的有問題,最後肯定都是瞞不住的。”

反正今天這對夫妻在家,他們恐怕沒有什麽機會進屋子去搜索,那就去問問看吧。

***

舟傾殼子裏的舟向月拿到了那朵無名氏藏起來的“殺人驚夢引”,就去找黑衣女鬼交差。

彈幕都在納悶。

【為什麽無名氏豁出命來拿到的境靈碎片,就這麽扔在這裏了?還這麽巧被他撿到了?】

【我不信這是巧合,他們之間肯定有關系吧?】

【可是他們根本沒有交流啊!】

【等等,有沒有看過老婆之前那場梨園夢魘境的朋友?他當時是不是開了馬甲?!】

【臥槽,你的意思是無名氏就是他的馬甲嗎?】

【什麽什麽???我的兩個老婆竟然是同一個人?!雙廚狂喜!】

【冷靜冷靜,這只是個猜測】

話雖如此,舟向月已經發現自己“舟傾”這個身份的圍觀鬼數在瘋狂上漲了。

不過他並沒有在意這個,跟著天空中白蝴蝶的蹤跡找了好一會兒,才在城門口找到了那個黑衣女鬼。

城門口的外面是一片茫茫無際的白霧,其他什麽都沒有。

清瘦修長的黑影身影靜靜地站在燒毀的城垣下,無數白蝴蝶在她身邊無聲地飛舞,像是一幅葬禮上的黑白畫。

舟向月把那朵花給她的時候,她看著它沈默了許久,又將花還給了他。

舟向月有些意外,發現女鬼還給他的除了那朵花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紙卷。

紙卷上洇染出一層層深深淺淺的紅褐色,仿佛被血染透。

“……送到翠微山。”

嘆息一般的低啞聲音被風送入他耳中。

翠微山?

這是真的出乎了舟向月的意料。

一瞬間,他竟有點分不清這個黑衣女鬼是魘境裏的鬼魂,還是像他一樣來自外面的人。

就在他怔楞的那一刻,面前的黑衣身影消失了。

就像上次消失一樣毫無征兆,仿佛只是一陣風吹走了一片蝴蝶形成的幻象。

“咚——咚!”

落更的梆子聲就在這時響起。

周圍驟然昏暗下去,空中飛舞的白蝴蝶變成飛揚的火星,白晝陷入黑夜。

城外原本一望無際的空茫中忽然顯出雜亂的黑影,隱約能看出山石草木的輪廓。

城門口燃起火光,立刻有人發現了他:“誰!誰在那裏!”

舟向月拔腿就往外跑。

箭矢破空之聲從空中嗖嗖傳來,劈裏啪啦地落在他身後。

淩亂的腳步聲也向他沖了過來,夾雜著咒罵與高喊:“這裏還有一個!”

“抓住他!”

“殺了他!”

舟向月很快就沖進了黑暗之中,發現兩邊都是高高的懸崖和山石,上面是成片成片枯死的草叢。

紛亂的影子中,居然有一條路——也只有這一條路,通向黑暗深處。

就像專門在等待著他一樣。

身後追殺的腳步不斷逼近,他別無選擇,只能埋頭往前沖。

舟傾的身體實在不適合逃命這種極限運動,他很快就感覺一股窒息感從胸口湧起,四肢越來越沈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就在這時,胸前忽然有什麽東西開始發燙。

——是沈妄生的子辰佩。

那塊原本溫潤冰涼的翡翠發燙得毫無征兆,幾乎像是要燃燒起來。

與此同時,一段不屬於舟向月的記憶湧入了他的腦海。

……不對,是他成為了另一個人。

沈妄生。

在他意識到這一點時,胸前子辰佩的觸感猛然消失了。

然而追殺的腳步聲還在身後不遠處逼近,他在拼命地奔跑。

“呼……呼……”

他瘋狂地喘息著,喉嚨中是撕裂灼熱的痛,氣管裏翻湧著幹澀的血腥味。

他的身手一向很好,但在無休無止的追殺下,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站住!”

嚓——

箭矢貼著他的臉頰擦過,帶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前面就是懸崖。

他已無路可逃。

夏夜的風從空曠的前方迎面吹來,那裏延伸向無盡的黑暗之中,對於無法看透黑暗的人來說,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未知。

他沒有停下。

從懸崖墜落的瞬間,野獸一樣的求生本能讓他蜷縮起身子、抱住頭,縮緊了全身的每一根筋骨。

劈裏啪啦的草葉折斷聲和呼嘯風聲在耳邊掠過,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被尖銳的葉片和粗糙砂石擦破。

他好像撞到了一連串的東西,聽到樹枝哢嚓折斷的脆響,他的骨頭恐怕也斷了不少。

不知滾了多久,他終於停在一片茂密的草叢裏。

喉間一片腥甜,身上沒有一處不痛。

可是在那片血腥味中,他聞到了一股清雅如夢的花香,像是臨死前的幻覺。

……不是幻覺。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透過血紅籠罩的視野,看到身邊無數茂密枝葉生機勃勃地指向天空,蓬勃綠葉掩映間,隱約可見枝葉頂端一朵朵雪白花朵,仿佛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啊,他掉進了一片長滿野姜花的山坡。

聞著這夢一樣的馥郁香氣,他渾身都放松了下來,不想動了。

他心想,自己要是被抓住,死是肯定免不了的。幹脆利落的死都不用想,可能會是淩遲……

不好,那太痛了,他怕痛。

不如就死在這裏吧。

那個懸崖很高,追殺他的人不可能像他一樣不要命地跳下來,他們可沒他的本事。

所以等到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屍體可能都已經腐爛了。

不知愁給活著的他開了那麽高的懸賞,得知這個消息,不知道該有多生氣——

他一想到那張漂亮臉蛋上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

身為無赦道的二當家,他給千面城主不知愁制造過不少麻煩,可謂是那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絕不會想他就這麽輕易地死了,必定要把他抓回手裏折磨。

不知愁親自帶領千面城滅了無赦道,還抓住了他——不過又被他跑啦,還放跑了不少人。

逃亡的所有人裏面,他的懸賞最高。

他總去惹不知愁,其實也沒什麽特別原因。

都是道上混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看那個美貌妖孽不順眼,總要給他找點麻煩才舒服。

如今,一想到就連他的死都能讓不知愁不痛快,他就覺得痛快極了。

茂密枝葉掩映滿眼,野姜花香飄十裏。

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夜,大地上無邊的黑暗襯出了天空中絢爛的星河,以及星河下翩翩如雪的野姜花。

他想,可惜了,這是晚上。

要是在白天,他就能看見滿山漫野的野姜花。

青翠欲滴的花叢裏,是大片大片的潔白花海,就像是無數雪白的蝴蝶紛紛落下,蝶翼翩飛間散發出陣陣夢一樣的甜美芬芳。

他想,就這樣死了,挺好的。

死在這樣美的花香裏,讓他那充斥著殺戮和血腥的十七年人生,仿佛只是一場夢。

天亮了,白蝴蝶就飛走了。

夢醒了,他就可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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