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冷暖(1更)

關燈
第121章 冷暖(1更)

千年前,昱都。

“你們聽說了嗎,國師大人夜觀星象,發現咱們那位帝儲殿下是玄琊帝星降世!”

“真的假的?殿下還不到五歲吧!”

“你這話說的,帝星和年齡有什麽關系。”

“我沒在殿下宮中侍奉過,你是不是見過他?玄琊帝星是什麽模樣,是不是目有重瞳、腋有駢肋、手有六指,晝不食、夜不寐,餐風飲露就能長大的?”

“……你說的不是帝星,是妖怪吧!”

“噓!!小聲點,仔細咱們的腦袋!”

“雖然我也就是為帝儲殿下送點心到書房看過幾回,不過倒真能說道說道。那位殿下年紀尚幼,但模樣真是標致極了,我再沒見過那樣精致清秀的孩子。”

那人聲音壓低了些,“就是未免太過少年老成,小小年紀卻一副一板一眼的模樣。當時我送了茶點,剛烤出來的桃花酥啊,香得人鼻子都掉了!小殿下竟從頭到尾連眼都沒擡一下,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看他的書。說實在的,我那時真懷疑他是不是仙君下凡,不吃人間煙火的……”

說起這位小殿下,幾人又是一陣唏噓。

雖說生而要繼承大統,帝儲殿下穩重是必須的,但這位殿下的性子未免有些太過不茍言笑了些,幾人東一言西一語的,說來說去,竟發現從掌燈的宮女到行走的內臣,似乎所有人甚至連笑都沒見他笑過一回。

不愧是玄琊帝星啊!

……

身為昱朝唯一的帝儲,郁燃每日的生活非常規律。

寅時晨起、梳洗、溫書,連著聽好幾個時辰的課,修習氣息與靈賦,再背幾個時辰的書,直到華燈初上,完成一天的任務,溫書休息。

身為未來將要繼承山河社稷的帝儲,他雖然年幼,卻已經開始學習從經典古籍、治國修德到縱橫謀略、帝王心術的知識,每一天都是沈沈的功課,半點也松懈不得。

而他也確乎不負國師所蔔的“玄琊帝星”之命,幾乎樣樣功課都悟性極高,加之日日勤勉,如今乍一眼看去,除身量未足、一臉稚氣外,竟是一點也看不出他這般年紀的孩子的幼稚天真。

“殿下,你已讀了許久,尚未用過茶點。”太師說。

“謝太師關照,”郁燃微微一點頭,“我不喜甜食。”

“殿下,身為未來的君主,不可讓旁人輕易窺得你的喜好,更不可由此窺見你的弱點。何況你還在長身體的時候,讀書不可廢寢忘食,點心必須要吃。”

粉雕玉琢的小殿下擡起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面前的小食。

亮晶晶的黑瓷小碗裏是潔白的酥酪,上面細細密密撒了一層桂花、堅果、芝麻、山楂碎等等,色彩繽紛。

郁燃沒有再爭辯什麽,伸手拿起小瓷勺,貼著糖蒸酥酪的邊緣挖下一勺雪白的酪來,放進嘴裏的時候微微皺了皺眉,咽了。

任務完成。

他隨後又把勺子放回去,埋頭接著看書。

太師:“……”

他看了看眼前這個仿佛沒有七情六欲的孩子,在心裏悄悄嘆了口氣。

玄琊帝星?神仙大概真就是這樣吧。

確實是天生當帝王的料子,只是說句不敬的話,這樣來人間走一遭……不知有何趣味。

他這一生,大概都是為祖輩、為父皇、為江山社稷而活了。

下午的功課很快結束,帝儲殿下離開書堂回寢殿時,才發現外頭暮色四合,竟下起了雪。

雪紛紛揚揚,似乎已經下了些時辰,高高低低的錯落宮苑裏,瓦片與地面都積了薄薄一層雪。

因是新雪,許多地方剛一落就化了,於是地上一片泥濘,人多腳雜的地方,未免有些臟兮兮的。

郁燃皺著眉頭回自己宮裏。

剛踏進院裏,幾個宮女小廝正背對著門口圍在一處,七嘴八舌地說得激動,甚至連外面有人進來都沒發現。

“這是貓吧?野貓偷食,最可惡了!”

“我倒覺得更像是只野狗。貓都是用爪子的,你看它上來就用牙!”

“要分辨貓還是狗那還不簡單,讓它叫一聲不就知道了。喵就是野貓,汪就是野狗!”

“你說的輕松,我們逮到它這大半天了,人都咬了好幾個,它一聲都沒吭好吧!要我說,這就是只啞巴貓!”

“哎呀去去去,你們見沒見過啊?這分明是只狐貍。嘖,雖然亂七八糟的,但如果洗洗幹凈,這一身皮毛還不錯。等到養大一點,可以扒了皮做狐裘,進獻給帝儲殿下……哎這小兔崽子還想咬人呢!”

郁燃原本是最不喜歡管閑事的,但偏偏最後這半句話說要進獻給他,飄進他耳朵裏了,便下意識地擡頭望了過去。

只見一團臟兮兮毛絨絨的紅色毛團窩在墻角,一身毛被血跡、雪水和泥濘浸得烏七八糟,脖子上的鐵鏈子嵌進淩亂的皮毛裏。

毛團小小圓圓的腦袋上,一雙驚恐萬狀的烏黑大眼睛仿佛浸滿了淚水般濕漉漉的,整只毛團子卻一聲不吭地緊緊團成一團,還對著想向它伸出手去的小廝齜出了獠牙。

剛好就是那一瞬間,郁燃和那小狐貍的目光撞上了。

也不知為什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拐了個方向,向那裏走了兩步。

不過也就是走了兩步,他隨即想起太師對他的教誨。

不能讓旁人知道你的喜好。

郁燃硬生生站住了。

他皺起眉,輕咳一聲:“我不喜狐裘。你們放它走吧。”

“啊!”幾個年輕的宮女小廝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發現只有小殿下一人,這才放了些心。

畢竟他們都知道,帝儲殿下雖然看起來淡漠疏遠,但一向是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對他們都十分寬厚。

宮女敏而控訴道:“殿下!這玩意偷東西!他偷吃了你的點心,還打碎了你的茶罐!我們抓它還差點被咬了!”

郁燃默然片刻。

他垂下眼,避開那小毛團眼巴巴的目光,冷淡道:“若是野獸偷竊傷人,打死便罷。不要玩弄折磨。”

不知為什麽,他覺得心中有些不忍,轉身便要走。

可還沒等他邁出第一步,那毛團子竟小貓兒似的哼唧了一聲。

……郁燃一下子走不動路了。

有人驚訝道:“原來不是啞巴啊?”

小狐貍的哼唧一聲連著一聲,細軟柔弱的聲音讓人不由得想到蓬蓬軟軟的絨毛,又像帶了只毛毛的小鉤子似的,聽得幾個宮女小廝大奇:“咦!這小狐貍叫的,我都忍不住想要上手去摸一摸抱一抱了……剛才它明明還一副咬牙切齒要跟你拼命的野樣呢。”

郁燃站在原地沈默了片刻,回頭去看那只小狐貍。

這一擡眼,正看見一雙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像兩顆亮晶晶的黑葡萄似的,眼巴巴地望著他。

小狐貍還在黏黏糊糊可憐兮兮地哼唧,而且一邊哼唧一邊掉眼淚。

宮女敏而吸了吸鼻子:“哎呀這狐貍咋回事,聽它叫得我鼻子都酸酸的,要受不了了。”

郁燃也受不了了。

於是片刻之後,小狐貍就被宮女敏而與思之偷偷抱進了帝儲殿下的寢殿裏。

小狐貍身上的毛沾了血和泥巴,一片淩亂。

後腿斷了一條,一下地就一瘸一拐的,幾條小短腿扒拉著踉踉蹌蹌又執拗地朝著郁燃爬過去。

郁燃垂下眼:“太臟了。”

小狐貍好像沒有聽懂,還是東倒西歪地朝帝儲殿下爬過去,剛爬到一半就被宮女思之截胡了——開玩笑,殿下最愛幹凈的一個人,若是被這小東西弄臟了衣服,它怕是要倒大黴。

敏而和思之兩個宮女高高興興去放熱水洗狐貍了。

畢竟宮裏這些東西稀罕,而且現在小狐貍不咬人還會軟軟糯糯地撒嬌,便不是野獸,而是乖乖小可愛了。

只是熱水都放好了,準備洗狐貍的時候,她們卻遇到了一個難題。

這小狐貍又開始不聽話了!

“呼……呼……”只要她們一伸手,小狐貍就齜牙,喉嚨裏翻滾著低低的咆哮聲,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你太臟了,身上還有傷,必須要洗幹凈,不然你會沒命的!”敏而被狐貍亂揮的爪子濺了一身水,氣呼呼道。

話雖是這麽說,兩人卻誰也不敢來硬的。

她們是見過之前小廝從廚房裏逮狐貍的場景的,那時候這狐貍上躥下跳襲擊人,被打斷了一條腿才好不容易抓住,她們現在可不敢真動手,怕被狐貍咬一口。

“怎麽了?”郁燃覺得不太對,過來瞧了一眼。

沒想到,小殿下剛一冒頭,小狐貍立刻收起獠牙和咆哮,跌跌撞撞朝他爬去。

結果“咕咚”一聲直接從桌子上栽了下去,胖乎乎的身體滾了兩圈,被小殿下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嗷嗚嗚嗚……”小狐貍開始情真意切地委屈哼哼,直哼得敏而和思之懷疑人生——

餵,剛才還不許人碰,一碰就齜牙的壞家夥去哪了?

更令她們驚掉下巴的是,一向最愛幹凈的小殿下低頭看著蹭在他身上碰瓷的小狐貍半晌,竟真的把它抱起來,走到了熱水盆旁邊。

而那剛才還拼命掙紮的小狐貍竟也乖乖地任由他抱。

“它怕生,”郁燃平靜說,“我來吧。你們幫我看著水溫。”

敏而和思之:“……???”

這這這,昱朝的帝儲殿下親自給它洗澡!

這狐貍什麽命啊!!

熱水一浸,毛絨絨的狐貍變成了落湯狐貍,原本看著還胖胖的四肢瞬間變得細瘦伶仃,小臉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顯得愈發大了,看著怪可憐的。

“嗚嗚……嗷嗚嗚嗚……”

小狐貍瑟縮著哼哼唧唧,卻乖乖地任由郁燃摁著它的四肢,仔仔細細清洗每一寸被血水和泥漿黏得板結的臟毛,原本清澈的水很快就變得一團糟。

“你們再去打點熱水。”郁燃吩咐道。

敏而和思之轉身出去了,郁燃看著兩只小爪子扒在木盆邊緣、大眼睛楚楚可憐盯著自己的小狐貍,想了想:“我去取塊澡布來,你在這裏不要動。”

沒想到,郁燃就一個轉身取澡布的工夫,原本乖乖在木盆裏待著的小狐貍竟然消失了!

郁燃看著還蕩漾著水波的木盆:“……”

等到敏而和思之擡著新的熱水來了,聽到這消息也是沒了脾氣。

那還能咋辦?找唄!

一通翻箱倒櫃,倒是敏而機靈,聽到偏殿那邊的嘈雜聲音循聲過去找,果然發現了小狐貍。

那小崽子濕漉漉地爬上儲物櫃,結果被宮人發現了,一邊驚叫一邊追打,隨後便慌不擇路地到處亂躥,結果碰倒了一只酒壇子。

酒壇子“砰”地掉在地上摔碎了,小狐貍重重地摔在一堆碎陶片裏面,被劃得頭破血流,還被酒淋了一身,打著滾嗷嗷直叫。

一屋子醇馥芬芳的酒香中,儲藏室裏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敏而和思之將罪魁禍首捉拿歸案時,小狐貍身上的水都冰涼了,凍得瑟瑟發抖,只顧嗚嗚咽咽地哼唧,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回,幾人都長記性了。

幾雙眼睛緊緊盯著把小狐貍身上的臟汙和傷口都洗幹凈,然後趕緊拿軟布包起來擦幹凈。

郁燃兜頭一包,小狐貍便哼唧著想從軟布底下鉆出來。只是整只狐貍都被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個可憐巴巴的小腦袋,大眼睛水汪汪地盯著郁燃。

美□□惑之下,郁燃絲毫不為所動,冷酷地一手抱腰、一手兜屁股,將小狐貍抱到火盆邊烤幹。

等到小狐貍渾身的毛都烘幹了,整只狐貍變得蓬松又柔軟。

毛乎乎的小腦袋上,黑眼睛眨巴眨巴;短短的四肢肉乎乎的,身後一條鮮亮的紅棕色蓬松大尾巴。

郁燃一松手,小狐貍跳到了地上。

下一刻,它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去,前腳絆後腳,走得東倒西歪,似乎是頭暈眼花地掉了向,然後“咚”地一聲撞到桌角,七葷八素。

“哈哈哈哈哈哈,”敏而爆笑出聲,“這小狐貍是剛才打碎酒壇子,被灌醉了吧……”

思之也笑了,她蹲下來,在小狐貍頭上摸了摸:“這小東西,酒量不行啊。”

敏而回過頭:“對了殿下,這狐貍還沒名字呢。”

郁燃想了想:“便叫它阿傾吧。醉酒失態,傾來倒去,倒是……憨態可掬。”

小狐貍抖了抖耳朵,似乎楞了楞。

聽到“阿傾”這個名字,舟向月猛然從小狐貍的軀殼裏清醒過來。

看起來,他似乎是進入了郁耳朵的記憶裏,沒想到竟然是當初他化成小狐貍在昱宮裏的那段時間。

不愧是能困住玄琊君的記憶,連他這個邪神誤入其中,都差點在裏面迷失了自己。

……可是等等,郁燃給他起的名字不是“阿青”嗎!

不是因為他是一只漂亮的紅狐貍,所以取反義字,叫阿青嗎???

舟向月還一直覺得這個起名方法好啊,又簡單又別致,他甚至如法炮制,叫柳長生“小紅”……敢情這麽多年,他一直想的是個錯別字?!

眼看小狐貍呆呆楞楞地趴在原地,敏而蹲下來,又好氣又好笑地點點小狐貍的腦袋:“酒量不行,還調皮搗蛋!喝醉了吧?”

不知是不是因為變成了不到七歲時的模樣,還化成了小狐貍,也或許是因為醉酒的原因,舟向月沒察覺自己也變幼稚了。

……去你的傾來倒去,郁耳朵才會醉酒失態!

他酒量明明很可以的,只是現在化作小狐貍,身量太小了。

按比例算,他可是喝了幾乎有身體一般重的酒好嗎?!

更重要的是,因為這是郁耳朵的記憶,他雖然進入了當時自己的軀體裏,還保有意識,但似乎並不能控制這身體的行動。

嘗試了半天都是徒勞,舟向月看開了。

算了,就當偷窺耳朵的童年黑歷史唄。

還別說,現在的玄琊君整日板著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遠不如當年來的乖巧軟萌。

思之有點擔心:“阿傾這麽小一只狐貍,喝了酒沒事嗎?是不是吃點東西比較好?它看起來瘦巴巴的。”

郁燃懵道:“狐貍吃什麽?”

敏而:“吃魚吧?”

思之:“嗯……吃老鼠?”

舟向月:???餵!

他氣鼓鼓地掙紮起身,擡起前爪就想往桌上爬。

桌上一陣陣傳來熱氣騰騰的香甜氣味,他已經覬覦好久了。奈何身體軟趴趴的,實在是使不上力氣,他扒拉了半天,最後還是被郁燃伸手一撈抱了起來,放到桌子上:“你想吃點心?”

小狐貍一轉身,肉墩墩毛乎乎的屁股沖著他,小腦袋轉眼就埋頭到那碟桂花糕裏去了。

敏而和思之還在認真討論:“狐貍又像貓又像狗,不管怎麽說,應該是吃肉的吧?我看它笨兮兮的樣子,好像不會捉老鼠……”

“呃,”郁燃指了指桌子,“你們看。”

桌子上原本擺了三四小碟精致點心,此時全部被舔得幹幹凈凈可以反光。

小狐貍毛絨絨的臉頰上蹭了亮晶晶的蜜糖,被它一伸小舌頭也給舔幹凈了。

敏而和思之震驚了:“啊,那是殿下的……”

郁燃一伸手,阻止他們說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在空氣裏四處嗅嗅,好像還在找吃的的小狐貍。

他不愛吃甜,偏偏送來的茶點幾乎都是甜的,為了不向別人暴露自己的喜好,他還得勉強自己每一碟至少吃一塊。

……郁燃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很快又從小廚房裏端了幾碟糕點來。

幾人瞧稀罕地看著小狐貍用與它的小小身體毫不匹配的速度和食量,風卷殘雲地吃掉了酥脆掉渣的桃花酥、晶瑩軟糯的馬蹄糕、細膩醇和的棗泥糕,嘖嘖稱奇。

然後郁燃突然想到,阿傾這麽小,吃這麽多,會不會撐死?

這個念頭一下子叫他慌了神。

這麽小這麽脆弱的一只小毛團子,好像稍微一動就可能養死了。

小狐貍肚子撐得溜圓,四只墩墩的小短腿都舒服地展開了。被卡著前肢拉起來摸肚子的時候,它不舒服地哼哼了兩聲。

好像……還好?

郁燃輕輕地揉著那塞得滿滿的小肚子,輕輕地松了口氣。不能再給它吃了。

只是帝儲殿下沒想到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戍時,華燈漸熄。

郁燃準備就寢前,過來摸了摸小狐貍。

這一摸就摸到一手滾燙,原本冰涼濕潤的小鼻子也變得燥熱。

郁燃心裏一驚。

這麽小小一只狐貍,頂著一身濕漉漉的毛跑出去,還受了傷、喝了酒,即使他們萬分小心,終歸還是發起燒來。

毛團子燒得暈頭轉向,窩在思之用小被褥給它搭的窩裏可憐兮兮地縮成一團,抖抖索索地把頭埋在胸前,明明整只狐貍抖如篩糠了,卻楞是一聲不吭。

就像是山野裏被拋棄的小獸,受傷時只敢拼命地將自己縮成一團,生怕發出一絲聲音、露出一點氣息,就會被天敵獵食。

郁燃小心翼翼地伸手抱起它來,只覺得手上的毛團子又熱又軟,抱起來幾乎感覺不到骨頭,仿佛一塊毛絨絨的毯子似的,輕得令人心驚。

小狐貍好像被他的動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擡起頭,可剛擡頭就沒力氣了,腦袋“咚”地一聲又落了回去。

即使這樣,四只小短腿還是使勁劃拉著,嘴裏有氣無力地哼哼唧唧,整只小狐貍哆哆嗦嗦地往他懷裏鉆,渴求他懷裏的溫暖。

作為身體健康、身份尊貴的帝儲殿下,郁燃從沒生過病,更沒有照顧過病人。

他滿心憂愁地抱著小狐貍站了好半天,最後還是沒有去叫起已經睡下的敏而和思之,自己抱著它去榻上了。

小狐貍好像特別冷的樣子。只要捂暖和一點,應該就沒事了吧。

殿外的燈火都熄了,一縷月光透過窗欞落進屋裏,仿佛輕紗一般柔柔地籠罩在他們身上。

郁燃盤腿坐在床榻上,用被子將自己連同懷裏的小狐貍裹得嚴嚴實實。

熱乎乎的毛團子就窩在他的心口,依然哆嗦個不停。

郁燃默默地將小狐貍又往懷裏摟得更緊了些。

阿傾似乎被這份四面八方傳來的暖意和柔軟安撫了,小小的毛團子逐漸不再哆嗦。

慢慢的,甚至傳來了輕微的呼嚕聲。

郁燃抱著它,隔著胸口薄薄的一層寢衣感受到燙人的高熱,以及那短促而急速的小小心跳聲。

仿佛這小得一只手能抓住的小狐貍即使入睡也睡不安穩,在夢中依然驚恐地瑟縮躲避著什麽。

……

郁燃就這樣抱著被子和懷裏的小狐貍,和衣盤腿坐了一夜。

雖然惦記著阿傾幾乎一夜沒怎麽入眠,他還是在第二天寅時,天色尚未破曉之時便準時起床梳洗,冒著雪去書堂上課。

只是這一次,他居然破天荒地走了幾次神。

他想,不知道阿傾醒了嗎?

那只又軟又笨的小狐貍,如果在被窩裏醒過來發現他不在了,會不會害怕?

下課時,雪已停了。

郁燃辭別了太師,急急忙忙便往回走。

誰知剛從書堂出來沒走多遠,他經過國師掌管的藏星閣門口時,忽然被國師覺空真人叫住了。

覺空真人一身黃色道袍,白須白髯,一柄拂塵從手邊垂下,遙遙對郁燃一禮:“帝儲殿下。”

“國師大人。”郁燃回禮。

他其實並不喜歡國師。

這位覺空真人說是修道之人,卻對昱皇極盡諂媚、對下人嚴酷苛責,而且不知修的是什麽道,郁燃下意識就覺得不舒服。

然而,昱皇十分倚重信任國師,國師在宮中地位也極高,加之國師相對於他畢竟是長輩,因此郁燃平日依然一絲不茍對國師維持禮節,但除此之外幾乎從不與他說話。

覺空真人看著他,慢悠悠道:“貧道觀殿下印堂發黑,隱約有邪氣纏身。不知殿下近日可有遇到什麽妖邪之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