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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冷暖(3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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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冷暖(3更)

舟向月眼前一花,視野恢覆時,已換成了全新的景象。

亮堂堂的“永昌圍”匾額高高地立在面前的拱門上,他站在圍屋的門外不遠處,只見四周熙熙攘攘,到處都是商鋪、攤販和來來往往的行人,一片商旅繁忙的景象。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老弟!”

他一回頭,發現竟然是喬青雲,還是她本人的樣貌。

舟向月也看了看自己——自己也和“原本的”馬甲樣貌一樣。

喬青雲說:“這裏應該是個幻境,我剛才試了,我們碰不到這裏的人,他們也看不見我們。我們幾個沖進祠堂裏的人應該都進來了,不過沒看到他們在哪裏,就看見你了。”

兩人還沒說幾句話,就見永昌圍的門口有個人被推搡了出來:“去去去,我們永昌圍不給乞丐借宿!”

被推搡的那人沒註意絆倒在門檻上,狼狽地摔了一跤。

他披著一件長長的白色罩衫,風塵仆仆的樣子顯得有些臟兮兮的,頭上還戴了頂白色帷帽,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其實遠遠算不上乞丐那麽磕磣,但確實看起來身無長物,一看就沒錢,和永昌圍那富麗堂皇的模樣一筆,的確顯得格格不入。

舟向月看不見他的臉,但他倒像是不是很生氣的樣子,也沒說什麽,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轉身準備走。

舟向月心裏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預感——這個人恐怕就是不知愁。

他沒對喬青雲說什麽,只是在她伸長脖子左顧右盼找別人的時候,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白衣人的身影。

白衣人慢悠悠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旁邊就是一家小酒館,透過臨街大大的窗臺,可以看見不少人在喝酒劃拳,熱熱鬧鬧的一個個都大嗓門。

一個格外大嗓門的壯漢“咣”一聲把酒杯砸在桌上,“你們聽說了嗎?那個新出現的門派,叫什麽‘千面城’的,古古怪怪一個名字——聽說那個當家的不過十五六歲,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子。”

舟向月看見,這白衣人腳步頓住了,轉頭伸長脖子從柵欄旁往那臨街的小酒館裏看,倒像是有些好奇的樣子。

舟向月立馬預感要吃到瓜了,連忙回身去拉喬青雲:“喬姐,你快看!”

那個大嗓門的人還在說:“明明爛人一個,倒是喜歡模仿人家富貴公子,和幾百年前翠微山那個塵寄雪一樣,都喜歡穿一身白!”

“謔,模仿不知雪啊?他也配。”

“嘖嘖嘖,他也等著別人給他寫詩嗎?明明一個是少年英傑,一個是人間敗類。咱兄弟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肯定不會有人給咱寫詩,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這不是那些酸文人說的那什麽,畫老虎長得像狗,哈哈哈哈哈!哪個兄弟撒泡尿滋醒他。”

舟向月有些好奇,低聲問喬青雲:“怎麽,塵寄雪有個稱號是‘不知雪’嗎?”

喬青雲一聽就笑了:“其實也不是他自己起的,是個誤打誤撞的笑話。你知道‘蟬不知雪’吧?本來用來諷刺人見識短淺的。”

“當時塵師兄名氣剛剛在玄學界打響的時候,有個眼高於頂的酸詩人,最開始很不屑地說什麽塵寄雪?沒聽說過!還有好事者把這事傳到塵師兄耳朵裏了,他正好也沒個出去游歷的稱號,聽了就說,不如他就叫‘不知雪’好了。”

“結果後來呢,那個詩人正好見了他在淩雲塔尖上醉酒舞劍的那一回,結果一下就驚艷地寫了兩句詩,‘見君素衣塵不染,渾忘世間白雪輕’。這個不知雪的稱號傳來傳去,也就這麽真成了塵師兄的稱號。”

原來如此!舟向月的疑問得到了解答,兩人繼續專心吃瓜。

那個一開始說起這話題的壯漢喝了口酒,又把酒杯放下了,神秘兮兮道:“不過,我倒是聽說,那是個小白臉嘞。據說那臉啊,長得比娘們都好看。還有,據說連頭發都是銀白色的!又白又軟……”

眾人心領神會,“哦哦哦”地起哄起來:“大哥見多識廣啊!這都知道!”

“小白臉?那就說得通了。說不定是攀上了什麽厲害的老妖婆,靠著陰陽雙修給自己采陰補陽呢,哈哈哈哈!”

“你確定是采陰補陽?說不定是誰采誰呢,哈哈哈哈……”

“改天見到了,把他弄來給咱哥們爽一爽,搞不好比娘們還帶感。喝!”

喬青雲翻了個白眼:“就只剩褲/襠裏那點事了,狗改不了吃屎。”

就在這時,舟向月感到眼前白色身影輕盈地一閃而過,只見剛才還慢悠悠的白衣人一個錯身,身上那件臟兮兮的白色罩衫就這樣輕飄飄地飛了起來,被隨意甩在身後,同時被拋下的還有那個長長的白色帷帽。

舟向月眼前一花,仿佛看見一陣白色的風掠過。

剎那之後,酒館裏響起了殺豬似的慘叫。

現場慘不忍睹,舟向月和喬青雲扒在窗臺上看得興致勃勃。

不過片刻,混亂就已經結束了。

只見那白衣人脫了長長的罩衫和帷帽,便成了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此刻正懶洋洋地坐在被掀翻的桌子上,翹著二郎腿,笑嘻嘻地低頭看地上好幾個遍體鱗傷的魁梧壯漢痛哭流涕地給他磕頭。

少年披散及腰的長發果然是清冷透亮的銀白色,身上是件有點苗疆風格的輕便對襟白衣,胸前掛著一只鏤空的銀白骰子,裏面有幾粒叮鈴鈴的黑色鈴鐺,從頭到腳還叮了當啷地掛著不少細碎的配飾。

原本雪白的衣服,此時已經被血染紅了大半。

不過最引人註意的,還是他那不再被帷帽遮蓋的臉。

舟向月曾在萬魔窟待過,妖魔與人不同,道行越深就越美貌,美貌無極限,所以他也算是閱遍美人了。

可盡管是這樣,在看到那少年的第一眼,他甚至有點恍惚——

老天,這真的是人能擁有的美貌嗎。

肌膚勝雪,眉眼昳麗毫無瑕疵,不知愁確實如傳聞所說,美得雌雄莫辨,幾乎不真實。

白衣美人一手慵懶地托著腮,腳下踩著連連慘叫的大漢,微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穿白色嗎?”

大漢齜牙咧嘴:“不知道……不知道!大爺,大爺饒命……”

美人慢條斯理道:“因為啊,白色特別幹凈,特別容易被血染紅。穿著被血染紅的衣服呢,大家就都會很怕你。我喜歡別人怕我——你喜歡嗎?”

“我……我……”大漢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話,在美人不知踩著哪裏碾了碾之後頓時迸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啊啊啊啊啊!大爺您喜歡就好!大爺饒命……”

美人沒理他,自顧自地又踩了好一會兒,直把腳底下那人踩得嗓子都喊啞了,才松開腳,若有所思說:“不過確實,我好像還缺一個‘不知雪’那樣拉風的名字呢。讓我想想……”

他那雙昳麗無比的眼眸忽然亮起來:“不如,就叫不知愁好了!”

底下人都瑟瑟發抖呢,一聽這祖宗似乎有點高興,那自然是趕緊捧著:“不錯不錯!好聽!”

在一堆恭維聲中,少年不知愁一臉得意,就這麽把自己之後傳遍玄學界的名字定下來了。

喬青雲若有所思:“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不知愁成名前的時候。他後來十六歲時偷走了翠微山的邪神法器,結果一戰成名,擠進了兇邪榜裏。因為總是穿白衣,就被叫做喪魔。”

她想了想,“但是這裏不是永昌圍的幻境嗎?總該跟這裏有關吧。所以,我理解,是不知愁曾經想在永昌圍借宿被趕了出來,所以對曾家懷恨在心,就來報覆?”

“不過我聽見那個境靈碎片說的是‘不知愁的禮物’。他是給曾家送了個禮物?”

她話音未落,兩人身旁熙熙攘攘的場景忽然變了。

寒風呼嘯,雪花飄落。

原本熱鬧的集市不覆存在,土路上鋪滿了衰敗的落葉,積了薄薄一層細雪。

不過永昌圍門口卻很熱鬧,劈裏啪啦地放著鞭炮,大家似乎都喜氣洋洋的。

舟向月和喬青雲走了過去,想要看得更清楚點。

只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拉著不知愁的手,臉上的笑容不只是親切,簡直近乎於諂媚了:“城主大人大駕光臨,我曾家真是蓬蓽生輝啊……能與千面城這樣的頂尖門派合作,是我們曾家祖墳冒青煙啦!”

不知愁神色淡淡,笑得漫不經心:“您客氣。”

那看起來像是曾家族長的老者恭恭敬敬扶著不知愁的手將他迎進了圍屋裏,一邊走還一邊低聲下氣道:“城主大人有大量,能不計前嫌,原諒我曾家不懂事的後輩當年冒犯,實在是讓曾某感激涕零。我在此以曾家全族人性命為誓,一定追隨城主大人,為您鞍前馬後!”

為招待貴客,族長帶著不不知愁簡單參觀了整個祖宅,一大堆人跟在後面。

舟向月和喬青雲也擠在人群裏面,聽旁邊一個人低聲道:“沒想到那個喪魔竟這麽年輕。”

“是啊,誰能想到,他居然這麽厲害……沒看不過幾年的時間,家裏出了多少事,人心惶惶啊。”

“看著老族長那麽大歲數了還要向這麽一個孫子輩的惡人低聲下氣,真是好不甘心啊。”

“噓!你不要命了!別說了,族長還不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族,唉……”

看來,曾家是在連續倒了幾年黴之後發現自己真的得罪了不得了的人,於是不得不把不知愁請來,想要冰釋前嫌。

此時,老族長已經帶不知愁參觀完了一圈圍屋,將他請到了圍屋正中央的祠堂裏。

不知愁毫不推辭地在主賓座上坐下了,環顧一圈後忽然微笑起來:“蒙曾老邀請,我身為晚輩,也不能空手而來。”

老族長慌忙道:“沒有沒有,您……”

不知愁繼續說:“我剛才看這永昌圍裏一切都成整體,每個屋子裏都有個圓鏡,風格統一,感覺很震撼。”

“我正好有一面圓形寶鏡,是上古明鏡,正好適宜放在圍屋中央,能夠聚招財凝聚好運,保您曾家一飛沖天,安享榮華富貴。”

“這面寶鏡,我便送給曾家吧。過去的事,從此一筆勾銷。”

聽到這話時,舟向月和喬青雲兩人正好走進祠堂,踏上了那個他們進入幻境前碰到的那面圓鏡的位置。

一時天旋地轉,他們於轉瞬間離開了幻境。

雖然幻境到此為止,但後面的事,喬青雲想起來了——其實她當時就知道這件事,但因為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她此前一直沒有想起來。

曾家收下不知愁贈送的那面寶鏡後,就將它安放在了祠堂中央。

此後一年內,曾家果然如不知愁所說一飛沖天、富貴無邊,成為閩南無出其右的鐘鳴鼎食之家。

第二年,曾家人突然發現,他們的孩子都開始在十八歲之前夭折。

第三年,圍屋裏開始莫名其妙地接連死人,每一個都是死於非命,死狀慘烈。

喬青雲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到那時候,不知愁已經被付一笑逮捕帶回了翠微山,被關押在淩雲塔由玄學界最高權威淩雲臺審判後被處以極刑。

當時的曾家人急得團團轉,去千面城找他求助時,才聽說千面城變故,不知愁已經不再是千面城主,而是關押在淩雲塔即將被處刑的犯人。

他們沒辦法,最後直接找到了翠微山,請求見不知愁一面,說求他幫忙。

不知愁既然已是犯人,當然不可能單獨見面。

那時原本的掌刑者郁歸塵閉關,付一笑代管淩雲塔。

翠微山規定嚴明,掌刑者不能單獨陪同見面,因此當時就是喬青雲和付一笑一起擔任陪同的。

喬青雲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幕。

淩雲塔裏,奄奄一息的不知愁聽說了曾家人的來意之後,忽然大笑起來。

他笑得那麽厲害,好像聽到了天底下最最好笑的事情,到最後甚至吐出了一口血。

因為雙手都被束縛著,他無法擦掉自己嘴角的血跡。

最終,他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勾起一個無比惡毒的微笑——

“你們,都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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