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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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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尊卑

就在舟向月被勒得呼吸困難眼冒金星時,他聽見楚千酩叫了一聲“玄琊君!”

一陣風吹來,周身一輕,那種窒息和勒緊的感覺驟然消失。

不知道郁歸塵是用了什麽法子,反正把他雙眼和四肢緊緊捆住的紅綾忽然就松開了。

他跌落在地,頓時止不住地嗆咳起來。

郁歸塵把他扶起來的動作很輕柔,好像他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舟向月一邊咳嗽,一邊還偷空瞥了一眼弒神榜的第一名——還是被血綾羅擋著,看不見名字和人像。

可惜了。這紅綾是有多長啊。

郁歸塵這邊攙扶著人,一臉嚴肅地對楚千酩、越瑾之和杜秋秋道:“今日之事,你們誰也不得說出去。”

三人慌忙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誰能想到,偷偷來看個弒神榜居然還會倒黴到碰見玄琊君啊!

幸好大佬忙著救人,沒有當場要把他們帶回去發落。

那還不趁著他反悔之前趕緊跑。

另外三個人腳底抹油地溜掉了,郁歸塵則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舟向月,問道:“可以自己走嗎?”

舟向月倒是想自己走,奈何他試了試,發現自己胸口發悶、渾身發軟,一點力氣也提不上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郁歸塵也不問他了,直接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舟向月覺得郁歸塵這人真是奇怪,背著他不好嗎,別人都知道背著省力,可郁歸塵偏偏要這樣抱著,搞得自己好像個殘廢。

哦,他好像揣摩出郁歸塵的心理了。

背著人難免彎腰駝背,郁歸塵那麽看重形象的人肯定不能接受。你看他抱著個人,腰板還挺得筆直,站如松。

……不過說實話,這麽抱著,倒確實比背著舒服。剛才血綾羅那幾下,著實是不輕。

他一向很善於適應現實。

……

郁歸塵懷裏抱著個人,卻像完全沒事一樣面不改色,轉身就往回走。

落英紛紛的樹林在身旁飛速掠過。

走著走著,他感覺到懷裏的人氣息微弱又急促,不由得低頭看了一眼。

少年無力地斜靠在他胸前,細白的脖頸上已經泛起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勒痕。

他緊閉的眼角閃爍著一絲淚光,睫毛微顫,好像在忍痛。

郁歸塵不由得低聲問道:“你怎麽樣?”

懷裏的人沒有反應。

郁歸塵心裏一緊,輕輕晃了他一下:“舟傾?你怎麽樣?”

少年緩緩睜開眼睛,聲若蚊蚋,“好痛,好冷。”

郁歸塵頓時加快了步伐。

“怎麽這麽冷……”

少年仰頭看他:“郁前輩,我是不是要死了?”

郁歸塵的手一顫,下意識抱緊懷中的人,聲音放輕了:“不會。”

“郁前輩,您不要安慰我,”少年眼中慢慢聚起了一層霧氣,眼角泛紅,“我知道,我這副樣子大概是活不了多久的。我就有一個心願……”

郁歸塵皺眉道:“不要亂說。”

“……就一個心願,”少年的眼淚沾在睫毛上,如點點晶瑩露珠,“死前,我就想吃塊桂花糕。”

郁歸塵腳步一頓:“……”

舟向月可憐兮兮地仰頭看他:“就想吃那種剛蒸出來白白軟軟冒熱氣兒的,熱乎乎地淋上一勺金黃金黃的桂花糖,亮晶晶地往下淌……”

郁歸塵:“…………”

他不再低頭看懷裏的人,面無表情直視前方:“好。”

舟向月含淚道:“謝謝郁前輩,您真是個好人……”

好人把舟向月帶回了家,一關門,轉身就端起了桌上的一碗藥:“喝了。”

舟向月一個趔趄,差點沒繃住表情管理:我特麽……

說好的桂花糕呢?怎麽特麽就變成苦藥了?!

堂堂玄琊君說話不算話啊!!!

在郁歸塵不容拒絕的冷酷目光盯視下,迫於大佬淫威,他含恨端起了碗。

最近喝了太多次藥,他一開始還能嘗試各種偷奸耍滑伎倆,但在郁歸塵虎視眈眈的監視下終於變得黔驢技窮,如今只能放棄抵抗,老老實實喝藥。

這麽苦,和他的命一樣苦……

沒想到這回盯著他喝完藥,郁歸塵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舟向月還等著慣例的甜品投餵呢,頓時氣得要吐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得罪大佬了,這次居然連藥後甜品都被剝奪了,淦!

求人不如求己,他得自救。

趁著郁耳朵不在,他火燒屁股似的趕緊到處翻找,一眼就看見了屋子角落櫃子上放的一排透明棕色小瓶子。

小瓶子小巧玲瓏,看起來十分精致,就像古時候那種裝香露的透明小瓶子,裏面的液體也是深紅黑色的,就像玫瑰香露。

舟向月拿起一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讓他頭大。嘴裏還苦得要命,哪有時間仔細看。

好在別的沒看見,他一眼看到簡介裏寫的“味甜”二字,當機立斷:就是你了!

他戳開瓶子,一口灌了進去。

“噗!!!”

……為什麽會這麽苦啊?!

舟向月滿心期待的小甜水入口卻是一股帶著濃郁藥味的苦水,給他苦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帶著一股被欺騙的憤懣又去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這回總算看清楚了——

藥品名稱:雙黃連口服液

性狀:本品為棕紅色的澄清液體;味甜,微苦。

舟向月:“……”

是誰說這味道是味甜微苦?!

站出來,他保證不打死他!!!

郁歸塵回來的時候,正看見少年蹲在墻邊惡狠狠地盯著那瓶雙黃連口服液,好像在考慮對它使用什麽極刑後毀屍滅跡。

郁歸塵:“……”

他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一放,發出“咣”的一聲。

舟向月回過頭來。

一盒雪白暄軟的糯米糕,冒著陣陣濕潤的白霧。

金黃透亮的桂花糖熱騰騰澆在上面,晶瑩黏稠的蜜糖就慢吞吞地沿著糯米糕邊緣往下淌。

這個點了,這麽短的時間,也不知道郁歸塵是打哪兒買來的。

他也沒有半分要解釋的意思,放下桂花糕就走。

正要關門時,郁歸塵頓了頓,嗓音冷漠:“早點睡覺,不許熬夜。”

舟向月全部註意力都在那盒熱氣騰騰的桂花糕上,言無不從:“好嘞!”

這一回的桂花糕果然格外好吃,他一口氣把一盒子吃得只剩兩塊。

是給他自己留的,不是給郁耳朵的。

舟向月知道那家夥跟自己正好相反,從來不吃甜,偏愛苦。

甚至在還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就這樣了。

當年他對此百思不得其解,為了檢驗一下是不是真的,還專門搜羅了他覺得最苦的各種茶葉,以一種為科學獻身的精神嘗遍百茶,最後選定了他覺得最苦的綠茶“雪盡松風”,送給了徒弟。

沒想到郁耳朵居然從此就開始雷打不動地喝這種在舟向月看來堪比人間酷刑逼供水的茶,一喝就是一、二……一千年。

舟向月只能尊重、祝福,並日常感嘆這種人活在世上到底有什麽樂趣。

一通胡思亂想後,他看了看時間,決定今天可以睡了。

畢竟郁耳朵會查熄燈。

而且在另一邊,他自己也要披上馬甲開始幹活了。

***

啟山市文昌路,晚上十點。

天上沒有月亮,一片漆黑。路邊的店都關門了,街上空空蕩蕩,路燈半死不活地支著,外面罩子沒擦幹凈似的,照不亮那黑暗中隱約晃動的影子。

陳老頭穿著大褲衩和老頭背心,手上拎著個玻璃壺,壺裏淡黃的酒液裏泡了半壺枸杞和一條蛇,蛇眼都泡得發白了。

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通紅帶著酒意,趿拉著拖鞋吧嗒吧嗒沿著街走。

前面就是個十字路口,路口處一塊路牌,“文昌路”三個字被曬褪色了,牌子一看就有年頭,布滿了被撕掉的小廣告的痕跡。

一陣涼風吹來,還真有點凍人。

陳老頭打了個噴嚏,撮了撮鼻子,突然發現那路牌下出現了個模樣清秀的少年,在風裏裹緊了薄薄的外套,站在“文昌路”的路牌下左顧右盼。

陳老頭使勁眨了眨眼,還以為自己看走眼了。

這麽一看,那少年便沖他招招手,笑得眼睛彎彎:“大爺!您是這附近人嘛?”

陳老頭大著舌頭:“是啊。小夥子大晚上在這兒做什麽呢?”

少年笑道:“打擾!想問問太平巷44號怎麽走?”

“太平巷?”陳老頭酒意上頭,聽到這個名字忽然一個激靈,“你去那裏做什麽?”

少年嘻嘻一笑:“我找人。”

“人?那兒可不興找啊!” 陳老頭連連擺手,“又是你們年輕人玩的什麽作弄人的游戲吧?還帶著手機和桿兒什麽的,不知天高地厚……我可告訴你了,那裏不幹凈!”

“不幹凈?”少年重覆了一遍。

如果陳老頭不是醉得那麽厲害,大概會發現這少年似乎並不驚訝。

“你知道不,太平巷還有個名字,叫做‘無燈巷’,就是因為那巷子裏沒法裝路燈,總是莫名其妙的一裝就壞。一到晚上,那裏烏漆嘛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人去了得撞鬼!”

“這麽厲害啊!”少年道。

“那可不!”陳老頭接著說,“這地方可邪門的很。太平巷之所以叫太平巷,就是因為旁邊的太平坑!太平坑你知道吧?起個吉利名兒,其實就是死人坑!”

他拿著那酒瓶子掄了一圈,比比劃劃,“這裏之前本來要修地鐵來著,結果一挖不得了,挖出好多死人骨頭!本來施工的還不信邪繼續挖,結果三天兩頭出事,根本修不下去,就廢棄了。”

“太平坑,無燈巷,整個啟山市最兇的地方就是這裏了,你沒聽過麽——”

陳老頭指指文昌路路口拐進去的那條巷子,壓低了聲音,“人哭靈,鬼吹燈,夜半三更太平坑!”

少年點點頭:“原來就是這條巷子嗎?我看這裏沒路牌還不敢確定。謝謝大爺!路上小心啊。”

他轉身就朝那條黑漆漆的巷子裏走。

哎哎你這孩子怎麽還不聽勸呢?

陳老頭急了,三兩步跑過去,正要見義勇為把不怕死的少年拉回來,突然從巷子裏吹出來一股陰寒刺骨的涼風,同時吹過來的還有一張泛黃的紙,“啪”的就糊到了他臉上。

“亂扔廣告的缺不缺德!”陳老頭喉嚨裏罵了一句,把那張紙揭下來,瞥了一眼。

是個尋人啟事,看著起碼風吹日曬有個把月了。

失蹤者名叫舟傾,失蹤時還差一個月滿18歲,看著是個頗為清秀的少年,如果找到了請聯系秦方正xxxxxxxx……等等。

陳老頭後脖子忽然冒了絲涼氣。

他不確定地擡起頭,看了一眼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剛才笑嘻嘻和他搭話的少年早已不見身影。

太奇怪了。

大概是喝多了心突突的,其實眉眼也不一樣,可他不知怎麽的,就是覺得那個少年好像和尋人啟事上的這個……有點像。

……

太平坑不是一個坑,而是一個破敗的小山崗,上面是荒無人煙的幽深樹林。

舟向月走在漆黑曲折的小巷子裏,遠遠地看見巷子盡頭有一座塌了大半的破敗牌樓,牌樓上字跡斑駁,難以辨認。

牌樓後面,就是那片陰森森的山崗。

樹木異常茂密,遮蔽了樹林深處的一切。

舟向月一步一步,向巷子盡頭走去。

巷子兩邊的低矮民居毫無人氣,破爛的門扉和窗臺上是厚厚的灰塵,就連蜘蛛網都破爛不堪,上面掛著幹癟的蟲屍。

四周一片死寂。

若是換了別人,大概會覺得這巷子裏陰風陣陣,靈感高一些的還會眼皮狂跳、心頭突突,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總覺得這裏十分陰森不祥,趕緊離開為好。

但在舟向月眼裏,他卻能看見纏繞在四周的,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黑霧在廢棄建築一個個黑洞洞的門與窗中緩慢地穿梭,有如在屍體嘴裏鉆進鉆出的蛆蟲。

隨著他向巷子深處走去,黑霧之中緩緩伸出了許多雙手。

慘白、青灰、腐爛的手。

那些手無聲地向他伸來,在他周圍如海浪般緩緩波動。

像是想把他也拖到黑霧最深處去。

舟向月輕聲開口,也不知道在和誰說話:“別來無恙啊,各位。”

話音剛落,那些手猛地躁動起來,像蠕動的群蛇一樣向他爬來,卻碰不到他。

他面不改色,輕聲細語,“你們永遠困在這裏,而我走了。”

“你們死了,而我活著。”

在一雙雙手越發躁動的波浪中,舟向月微微勾起唇角。

“我踩著你們的屍體成了神……嫉妒嗎?”

他露出一個惡意的微笑。

“那就忍著。”

太平坑,太平巷。

真是好名兒。

一千年前,這裏可一點也不太平。

那時,它叫另一個名字。

萬魔窟。

一陣風吹來,忽然吹來一片片飄飛的紙錢,空中隱約彌漫開香灰的味道。

舟向月順著紙錢飄來的方向看去。

滿地塵埃的巷子裏,一棟破敗雕敝的二層小樓門前的燈籠幽幽亮起來。

血紅血紅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上面只寫了一個慘白的字。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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