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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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表裏

舟向月詢問名字之後,小眼鏡忽然就不再掙紮了。

他定定地看著舟向月,“想讓我告訴你?做夢。”

他開始笑了起來。

一開始是嘲諷的冷笑,隨後笑出了聲,越笑越厲害,笑得兩行血淚從黑漆漆的眼睛裏流下來,染得滿臉血汙。

他笑得那麽諷刺又絕望,像是要把所有人拖入地獄。

小眼鏡那邊一直笑個不停,神秘的鼓角與吟唱聲則在梨園上空盤桓,越發沈重響亮。

“雖是尋常人……能文能武能鬼神……”

清晰可聞的頌唱聲傳來。

祝涼神色一凜:“要加快速度了。”

這個梨園魘境裏強調了這麽多次大儺,就意味著大儺大概率是衡量時間流逝的一個重要線索,甚至可能是魘境的終點本身。

現在大儺已經開始,那麽很有可能在大儺結束的時候,魘境也會結束。

到那時如果沒有破境,要就永遠留在這裏了。

楚千酩驚恐道:“可是我們還是不能確定境主是誰啊!他是境主嗎?”

“你們找不到境主的。”小眼鏡忽然說。

楚千酩神色大變:“你說什麽?”

等一下,這個附身鬼是npc吧?他怎麽會知道“境主”是什麽?

這明明是境客之間的說法!

楚千酩忽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好像這個魘境裏的這個npc,知道他們和他自己並不屬於一個世界……

小眼鏡陰惻惻地笑著:“我知道你們要找到境主,不然就會死。”

“放心,你們找不到他。你們都會死的。”

“這……”楚千酩被他的表情和話語嚇得後退了半步。

舟向月朝小眼鏡伸出手去。

小眼鏡轉向他:“還有你……雖然我看不透你,但我一看就知道我們是一類人。你能騙過別人,但你騙不了我。”

“你以為你最後會有好下場嗎?”

“我有沒有好下場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舟向月一點不生氣,笑瞇瞇地拍拍小眼鏡的臉,“但你肯定是沒有了。”

他迅速地一撕、一貼,把那張鎮魘符直接貼在了小眼鏡嘴上。

這下小眼鏡只能“唔唔”說不出話來了。

舟向月一點沒閑著,接著就開始摸小眼鏡的身上。

小眼鏡彈動掙紮起來:“唔唔唔???”

“放心,不貪圖你的美色。”舟向月面不改色接著摸,“誰知道你有沒有私藏什麽線索,或者其它的什麽兇器,不搜一下怎麽放心?”

結果,果然從小眼鏡的口袋裏搜出了一張陳舊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畫面粗糙還有模糊的水漬,看著很有年頭了。上面是班主和兩排孩子,孩子們一個個板寸頭、穿著學徒短衫,神情迷茫,似乎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麽。

舟向月一眼就看到了裏面的棗生,站在第二排的左數第三個。

照片上的棗生看著比小鬼棗生年紀大一點,也長開了些,站在一群懵懵的孩子中間,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漂亮。

楚千酩翻到照片背面:“咦!這後面有寫名字——還有棗生的名字!”

照片背面用清秀的小楷寫著兩排名字,看起來正對應著照片裏的兩排孩子。

舟向月也看到了,不過隨即皺起了眉:“不對啊。”

“怎麽不對?”

舟向月又把照片翻到正面,指著第一排的左數第二個孩子說:“標著‘棗生’名字的是這個孩子,但他不是棗生啊。這邊這個才是。”

楚千酩兩人也湊過去看。

照片背後標著“棗生”的孩子看著格外幼小,長得圓頭圓腦胖乎乎的,一臉福相。

另外那個小道士說是棗生的孩子則大一點,在照片背面的名字被水漬浸染得看不清了。

楚千酩不確定地看了一眼懵懵地拉著小道士的手的棗生:“那個,傳兄,你確定嗎……?”

這小鬼眼睛黑漆漆的,滿臉血淚,標準的小鬼長相,嚇人得很,他是沒看出像照片上哪個孩子……

“棗生,你看,哪個是你?”小道士直接指著照片問棗生。

棗生卻疑惑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茫然道:“我不知道……”

幾人:“……”

唉,這小鬼腦瓜子不太聰明的亞子。

再看小眼鏡,此時一副冷笑看戲的模樣,更不會告訴他們了。

“算了,時間緊張,”舟向月收起照片,對楚千酩和祝涼指了指小眼鏡,“捆上,帶走。”

“啊?”楚千酩疑惑道,“帶去哪裏?”

“去一個好地方。”

此時此刻,在舟向月的視野中,遠方一幢高大的堂屋鶴立雞群地亮起,在鱗次櫛比的灰暗院落中一眼就能看見。

重重疊疊的屋檐間,一道道掛滿銅鈴的絲線匯聚在那幢堂屋的頂點,暗金色的銅鈴熠熠閃光,正是供著無邪君神像的儺堂。

無數道溫柔的淡金色光芒從那裏散射向四面八方,就像裏面藏著一輪月亮。

***

“這就是大儺的刀山?”

刁辛剎來到大儺之中,看向昏沈天幕下那座高聳的刀梯。

從中央往外,四面八方無形的絲線上懸掛著繪滿詭異符咒的三角形紙幡,五顏六色的紙幡在風中獵獵飛舞,宛如一大片扯碎的蝴蝶翅膀在風中旋轉。

一片片閃爍寒光的長刀刃沿著中央的粗木塔旋轉上升,每一把刀都刀刃朝上,宛如一座鋼鐵鑄成的巨大細長的松果。

整整一百二十把刀,刀刀皆是鬼門關。

一百二十刀山頂,便是舍身與神談。

鼓角聲應和著粗獷空靈的吟唱聲,在蒼茫天穹之下回蕩,幽深而詭譎,仿佛自地獄深處傳來。

鼓點聲中,刁辛剎目不轉睛地看著刀山之頂。

在那寒光閃閃的刀山最高處,他看見了——仿佛神聖雪山之巔的一點金芒,無邪君的面具懸掛於刀山頂點,猙獰又慈悲地俯視著世間眾生。

他癡癡地看著那張面具。

咚咚,咚咚。

慢慢的,他胸腔深處的心跳聲仿佛也和上了蒼茫鼓點的震顫聲。

怦怦,怦怦。

一個無比強烈的願望像花藤一樣從他心底深處瘋狂生長,沿著渾身血肉蔓延,開出鮮血一般的花。

爬上去……爬上去!

登上一百二十把刀,越過一百二十道鬼門關,到達舍身刀頂,就能獲得無邪君留在世間的寶物!

“刁爺!”師爺的驚叫被他拋在身後。

刁辛剎登上刀梯的姿勢平穩而輕盈,輕松得如履平地,他本就不是魘境裏的凡人。

一道道刀刃被他踩在腳下,呼嘯的風聲中能聽見破碎的紙幡獵獵作響。

一個陌生人登上了刀梯,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卻沒有驚訝嘩然。

他們只是齊齊擡起了頭——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追隨著他的身影,向上、再向上。

迎神儺舞的頌詞從他們不存在的嘴中傳出。

“上刀山,上刀山,肉身難過鬼門關……”

“……心願不還拿命還……”

刁辛剎在刀山頂擡起頭來,在凜冽寒風中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即將登頂。

頭頂幾寸高的位置,便是那近在咫尺的邪神面具。粗獷猙獰的木刻雕出古神狐面,面具旁系著四面紙幡的盡頭。

呼嘯的風掀起慘白與暗紅的紙幡,無邪君的狐面就在這片虛幻森莽的斑斕光影之中,看著他微笑。

刁辛剎向面具伸出手去。三寸,兩寸,一寸……

一只冰涼的手,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下意識一轉頭,直直地對上了身後背著的骷髏頭顱。

慘白的骷髏臉上,是一個詭異的微笑。

下一刻,骷髏只剩白骨的手插進了刁辛剎的胸腔!

溫熱的鮮血濺了骷髏一身。

刁辛剎在那瞬間看見,他的魘境界面灰了。

界面變灰只有一種情況——境客死亡。

不,他還不想死……

巨大的恐懼在心中炸開,他還沒有死,他不想死,他馬上就能拿到無邪君的聖物了!

對了!無邪君的面具!

拿到面具,他就可以向無邪君許願。我主無邪,有求必應!

刁辛剎忍著胸口炸開的劇痛,哆嗦著回頭向面具伸出手去。

周圍亮起猩紅色光芒,空氣變得灼熱,身旁的刀尖幾乎被烤化。

刁辛剎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他的皮膚正在灼燙的風中成片地開裂剝落,就像是架在火堆上的燒豬。

手指碰到面具的瞬間就被燒出了一片血紅水泡。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面具拽了下來。

然後猛地楞住了。

面具後面露出了一張臉。

一張熟悉的臉,帶著悲憫又惡意的微笑,俯視著他。

而他不久前,剛剛殺死了這張臉的主人……

“你……原來你就是……”

刁辛剎眼前天旋地轉,烏紫的嘴唇發抖,說不下去。

心中一個聲音在尖叫,這不可能!!!

那張臉笑嘻嘻地眨了眨眼:“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還未等刁辛剎開口,骷髏插在他胸腔裏的手狠狠一抽,一顆鮮血淋漓的心臟就這樣生生被挖出了胸腔。

刁辛剎猛然栽倒,直直從高空墜落。

天旋地轉的視野裏,他看到了他此生的最後一個畫面。

那是滿街潑濺的鮮血,堆疊如山的屍骨,以及熊熊燃燒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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