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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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表裏

“上~來~上~來~”

鬼臉慢慢地飄落,灰紫色的嘴一張一合。

灰白腫脹的面龐不斷放大,放大,下一刻就要和舟向月臉貼臉,而他依然懸在狹窄的井壁之中,無處可逃——

撲通!嘩啦!

舟向月終於解開腰上系著的繩子,重重摔進了井水裏。

他從水裏鉆出來,抹一把臉——鬼臉沒有追下來,依然漂浮在井壁上端。

鬼臉黑洞洞的眼窩裏滲透出鮮血,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井底的人,攔在他上井的唯一通道上。

“上~來~上~來~上~來~”

可偏偏就是懸掛在上空,不下到井底。

舟向月若有所思地擡起頭,看著嘴一張一合的鬼臉。

“上~來~上~來~上~來~”

好半晌,舟向月開口道:“我為什麽要上去?有本事你下來呀~”

“下來呀~”

“來呀~”

“呀~”

鬼臉的臉頰扭曲了幾分。

令人眩暈的回聲在森森的井壁裏回旋。

“上~來~上~來~”

“你~下~來~呀~”

鬼臉低著頭不動。

舟向月仰著頭不動。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舟向月又開口道:“榆生,我叫你一聲,你敢下來嗎~”

“敢下來嗎~”

“下來嗎~”

“來嗎~”

“嗎~”

鬼臉:“……”

【咦,他這就發現這鬼是榆生了嗎!未免有點快吧】

【厲害了】

【……他都摸到榆生的屍骨了,這不是很好猜嗎?這就能吹啦,現在的小妹妹真沒見識】

【是是是你有見識,看了這麽久直播沒積攢幾個魘幣嗎,咋還在這兒看免費的新人直播呢?要不要天地銀行給你募個捐啊?】

“哦,我知道了,”舟向月眨了眨眼,篤定地微笑起來,“你不敢下來,你是個膽小鬼。”

鬼臉:“…………”

那陰白色仿佛泡漲了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好像要裂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諧音梗扣錢!】

【榆生:我裂開了】

“老兄,我說你這上不去又下不來的,難道整天就住在這井壁上嗎?”舟向月嘖嘖嘆氣,“怪可憐的,我都要哭了。”

【我信你個鬼,你這個後生伢子壞得很】

【鬼:我感覺我受到了侮辱】

“話說,你都已經死了變成鬼了,還滯留在這裏不走,應該有什麽心願未了吧?”

舟向月說著,細白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冰涼的井水,水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我猜猜哈……你是不是想要無邪君那張面具?”他笑起來,“那好說啊,我知道它在哪裏。”

鬼臉上黑洞洞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兩行血淚從眼角蜿蜒流下,緩緩流淌出扭曲猙獰的血痕。

“面具……給……我……”

“是吧,”舟向月了然地眨眨眼,“就知道你會喜歡。”

他在進入榆生的境幻時,深切地感受到了他在刀山之上時,對那個面具無與倫比的渴望。

他對著鬼臉勾勾手指,露出了蠱惑的笑容:“我知道面具在哪裏,我幫你呀。咱們做個交易,怎麽樣?”

【?我一看他的笑就覺得大事不好】

【一肚子壞水的感覺】

【為什麽,我居然開始為榆生提心吊膽了……明明他之前都是最兇殘的一個……】

鬼臉顫抖著往下飄落了幾寸,變得忽明忽暗。

“什麽……交易……”

“這樣,我不僅告訴你面具在哪裏,還幫你搞到手。而你呢,只要放過我,去找上面那幾個害你的人就行。怎麽樣,是不是很劃算?你沒有半點損失,我可是幫你搞到最厲害的邪神的聖物了哦!”

鬼臉居高臨下地凝視了他片刻,緩緩張嘴,斷斷續續的聲音沿著井壁回旋飄落。

“把我的……屍骨……帶到……舍身刀頂……我……要……許願……”

“啊,”舟向月一拍腦門,“是了,這不是你未了的心願嘛。”

“我想想啊,大儺開始之後,才會有上刀山的儺技對吧。這個可有點難度……”

鬼臉幽幽地俯視他,嘴唇一張一合:“你……做……不到?”

“激將法對我可沒用。”舟向月笑瞇瞇地看著他,“榆生兄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就跟你實話說,要做到也可以,但我需要你的一點幫助。戲班子裏其他的小鬼我也見過,你有什麽能力嗎?”

“那些儺技,我都多多少少會一點。”鬼臉悶悶地說。

“多多少少會一點?”舟向月不太滿意,“你看起來挺厲害的,應該有些壓箱底的技能吧?”

“……”鬼臉突然不說話了。

氣氛莫名其妙陷入了尷尬的沈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怎麽好意思告訴你,他的壓箱底技能是降低存在感?】

【榆生真的好慘,明明這麽兇殘一個大鬼,卻有個喜劇能力】

“……”鬼臉過了很久才開口,“我可以對你下個咒,在十分鐘內混淆你的氣息和存在,讓周圍人看不清你的所在和容貌。”

“哦!不錯,”舟向月笑嘻嘻道,“那榆生兄,成交?”

鬼臉忽明忽暗地漂浮許久,吐出一個字:“……好。”

【這就答應了?!】

【???我辣麽大一個兇殘的榆生呢?】

【想啥呢,你們不知道榆生是這個魘境裏最恐怖的鬼之一嗎?這個鬼哪有信用,還交易,等他達成目的,回來第一個就拿你供奉無邪君】

【等下,邪神的面具不是在刁辛剎那裏嗎?那是境靈碎片好不好,刁辛剎怎麽可能還回來!這傻子在想屁吃】

【我還想著他總算是從刁辛剎身邊逃走了,不想辦法脫身,還要回去找死啊?】

【說實話,我還真有點好奇他怎麽就敢和鬼交易,要是他答應了卻做不到,就看他怎麽死吧】

彈幕吵吵鬧鬧,圍觀鬼數卻不但不見減少,還穩步上升。

眼看小廝打扮的少年施施然爬上井底邊緣的一層磚臺,把白骨解下來放到身邊,然後伸手開始解身上濕漉漉的衣服帶子。

他動作頓了頓,擡起頭看向上方的鬼臉:“對了,我要脫件衣服,非禮勿視,謝謝。”

鬼臉:“……”

他真的下意識閉上眼,下一刻才感覺到什麽不對勁似的重新睜開來,語氣嘶啞而陰沈:“現在……要……做……什麽?”

“等。”少年言簡意賅。

鬼臉明顯楞了楞:“……等?”

“對啊,等。”舟向月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我就在等東風。”

他把濕透的外衣剝下來,嘩啦啦擰下一灘水,把擰完的外衣攤開掛在井壁上一塊突出的石頭上。

【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差評!】

【虛假宣傳,這不得嚴懲嗎!@魘境!!】

舟向月轉過身,很不講究地把那具白骨放在背後,舒舒服服往上一靠——

“兄弟,借你靠一靠哈……哎你這骨頭有點硌得慌。算了,這兒條件有限,我將就將就。”

他換了好幾個姿勢才找到一個舒適的角度,然後斜靠在白骨上,開始閉眼假寐。

【……他這是在幹嘛?睡覺???】

【我人傻了】

【我真的嘆為觀止】

【……他在等什麽?總得上去吧,在井底待著不是等死嗎?】

【對啊,距離大儺開始沒有多久了吧!!!】

【不對不對,你們快去看另一邊!小船剛剛轉移陣地了!】

【什麽什麽?】

【就是那個婚禮必殺局啊!】

【!!!婚禮必殺局!我的最愛!之前切過去看了好幾次根本沒有人進去啊!】

【現在有了!!!】

***

另一邊,小道士馬甲從昏迷中醒來時,耳邊充斥著嘈雜的噪聲。

鑼鼓聲與喝彩聲夾雜著興奮的議論聲和笑聲,還有“噗噗”往地上吐瓜子皮的聲音。

他一睜眼,面前全是黑壓壓的後腦勺。

視野的邊緣有一個閃爍的銀色倒計時,現在是09:48。

他之前在那頂花轎裏剛剛坐定就忽然人事不知,再醒來就是在這裏。

嘗試了一下,果然無法召出境客包袱,看來他應該是又進入了一個倒計時十分鐘的境幻。

但這一回他並沒有聽到任何境靈碎片或境幻的提示,這又是誰的夢?

新娘的嗎?

定睛一看,周圍的人擠擠挨挨,都在伸長了脖子看向前面——街市上搭了個簡易的戲臺子,戴著猙獰的木雕鬼童面具的人正從一只小熊面前抽出畫紙,展示在眾人面前:“馴熊作畫!咱宋家戲班的壓箱底絕活兒!”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嘖嘖驚嘆的叫好聲:“神了神了!竟和人畫的一般好!”

“再來一幅!”

劈裏啪啦的銀錢落入戲臺前小童子舉著的托盤裏。

馴熊作畫?

舟向月想起自己在班主屋子裏看到的儺戲班子節目單,裏面確實有馴熊作畫。不僅有馴熊作畫,還有狼鉆火圈,當時他還覺得這儺戲班子的花活兒可真多。

現在想來,鉆火圈的狼大概就是小白。

倒是還沒見過熊。

舟向月瞥了一眼臺上,看見那只作畫的熊瑟縮地蹲在原地。

它身形瘦小,看著還是只小熊,毛發淩亂地凝結成一團一團,一副瘦骨嶙峋吃不飽飯的樣子,也不知道訓練出畫畫挨了多少餓、受了多少打。

見它縮著不動,旁邊的人拿起一根木棍。

他敲了敲儺戲臺旁懸掛的一串銅鈴,發出叮鈴鈴的清脆聲響。

銅鈴聲一響,那小熊一個哆嗦,又爬了起來。

繼續作畫。

舟向月又四處望了望,沒看到小白,倒是看見除了戲臺邊忙碌的幾人之外,別人大多都沒有臉。

這時,旁邊一句話飄進了舟向月耳朵:“有個戲班班主的爹就是好啊,閨女出嫁,爹能這麽大手筆地連演三天,村裏的小孩兒們都要樂瘋了。”

“可不是,我家那兔崽子心都野了,還問我宋班主還有沒有女兒呢!”後面半句壓低了點聲音,“我給他打了一頓,那種人家的女兒也敢想?”

“想那麽多幹什麽,他們幹什麽又不關我們事。有儺戲看就好,不是嗎?”

“這倒是,哈哈哈……”

哦……

舟向月心中大概有數了。

夢內外的信息一對,這個夢八成是宋鶯時的。

既然這樣,就先去找主角看看。

舟向月很快就發現,他現在在這個夢境裏,別人似乎都看不見他。

這倒是為他一路摸進宋鶯時的院子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幾個戲班學徒打扮的孩子在院子之間的小路上一邊走一邊聊天,舟向月從旁邊經過時,風裏正好傳來一句話“……哎,所以誰能有棗生那樣的好運氣呢?”

他頓時豎起了耳朵。

“是啊,咱們誰不是被賣到這裏的,人家親娘居然還真能找到這裏,還出得起一大筆錢給贖回去。”

“就他那副蠢笨的樣子,都四歲了,連個刀都爬不明白,居然也有人一直惦記著。”

“就是,說不定是找到了更好的賣家,要再賣一次呢,我看他被接走那天的高興勁兒就惡心,虧他托生了個好爹娘……”

舟向月若有所思。

聽他們這麽說,棗生其實在宋鶯時出嫁前就被他父母從戲班子裏救走了。

可是魘境裏的時間線似乎是宋鶯時出嫁以後,她大概率已經變成鬼了,而戲班子不知出了什麽變故,裏面幾乎所有的學徒也都變成了鬼。

如果這個夢境裏幾個學徒說的是真的,棗生在那之前就離開了,那他為什麽又回來了,而且還卷進了戲班子的那場變故之中,最終被困在魘境裏?

舟向月又想起之前棗生明明認識榆生,可他問棗生關於榆生的事時,他卻一臉茫然,好像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棗生身上好像有些不對勁。

“可不是麽。我們要出頭,也就只能指望在大儺上演神,爬到舍身刀頂拿到無邪君的面具了!”

“我要是拿到了面具,我就許願大官的女兒看上我,招我做上門女婿,以後再也不用練功了!”

“你想得美!我還是許願發一筆橫財吧,把我自己贖出去,在哪裏不比在這兒好?”

說起大儺上演神的機會,所有的孩子都激動異常。

“唉想想真美啊,要是明年能到我就好了……你看,那是榆生師兄嗎?”

“是啊,他還在練功呢。”

幾人看向不遠處院子裏,舟向月也望過去。

一根粗壯的木頭高聳出來,四面是樹冠一樣旋轉上升的刀刃,一個十來歲的精瘦男孩正身手矯健地踩著刀刃往上。

舟向月皺起眉頭。

這個榆生,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多劫啊。

那就奇怪了。

多劫是無邪君面具的夢境主人,按理說應該是這個魘境裏極為重要的存在,如果是鬼,也該是個大鬼,甚至很可能就是境主。

可舟向月見到了班主、榆生,估計馬上要見到鶯時,前前後後還有很多小鬼,連小白都見過了,卻連多劫的影子都沒看到過。

他到底在哪裏?

舟向月回想起自己在儺堂裏看到的那只紙折寶劍。上面寫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棗生,另一個是不是就是多劫後來改的名字?

那個名字被模糊掉了,連棗生都不願意說,甚至很害怕的樣子。

舟向月靈光一現。

……難道那個名字就是境眼?

幾個孩子還在嘰嘰喳喳:“說起來,今年就是榆生師兄大儺去爬舍身刀的嗎?”

“是他吧。那個師弟逃走之後,掌壇弟子不是只剩下他了嘛,師父也沒別的人可選了。”

“沒別人可以選我啊!”

“就你?你能爬上舍身刀了嗎?”

“說得好像你能一樣!”

舟向月豎起耳朵,逃走的那個師弟,是不是多劫?

聽這幾個孩子的說法,能爬上舍身刀是成為掌壇弟子的重要條件,而當時在境幻裏,多劫就得意洋洋地說過他可以爬上舍身刀了。

逃跑了。

舟向月回想了一下境幻裏那個滿腦子反骨的小兔崽子,覺得這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雖然班主兇狠殘暴,但多劫足夠機靈,打定主意要逃走應該是有機會成功的。

幾人打打鬧鬧地經過待嫁新娘的院子,齊齊噤聲。

他們好奇地左顧右盼,但又不敢招人註意,各個壓低聲音:“能看見新娘子嗎?”

“那能讓你看見!”

院子裝扮得很喜慶,進進出出的人很多。

舟向月瞅著空隙溜進去,悄悄地鉆進了堂屋。

幾個姑娘婆子拿著各色物品,喜氣洋洋地走來走去。

宋鶯時正在裏面。

十歲的小姑娘還是紙板一樣的瘦小身材,套在衣裙裏面分明還是個孩子,很難想象她成為新娘的樣子。

和旁人喜氣洋洋的氣氛不同,她坐在梳妝臺前,臉色惶恐。她雙手不住地扯著衣袖,把袖腳都給捏得皺皺巴巴。

一個女孩看她緊張,偷偷湊到她耳邊嬉笑:“這麽緊張,咱們要不要偷偷溜出去玩一玩?放心,咱們從小門走,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你爹不會發現的!”

“這兩天鎮上儺戲可熱鬧呢,其他鎮的人都專門趕過來看咱們戲班的狼鉆火圈,還有熊畫畫算數呢……”

鶯時猛地一個哆嗦,聲音尖利:“我不去!”

那女孩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好好,也是,馬上要出嫁的人了,出去要是叫人發現確實不好。你好好休息,我再去那邊看看!”

她走時關上了臥室的門,於是屋裏一時只剩宋鶯時一個人。

宋鶯時沈默地在原地一動不動,手上揪袖子的小動作卻更多了,舟向月能明顯感覺到她心中的忐忑和焦慮。

反正她也看不見自己,舟向月想了想,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在腦海裏想:“這是夢境之主。”

腦海裏果然傳來回應。

“恭喜你找到夢境之主。”

“獲得逃離境幻提示:找到夢與現實重合之處。”

“倒計時:06:26”

夢與現實重合之處?

舟向月正在思索這句話的含義,宋鶯時忽然擡起了頭。

舟向月差點在鏡子裏和她對視,心微微一跳。

好在宋鶯時的目光沒有與他相接,而是在鑲嵌著紅漆木雕和銀飾的鏡子裏望著自己。

她仿佛自我安慰一樣喃喃自語,言語間有些語無倫次:“……爹說了,只要我不把那個秘密說出去,就可以安安穩穩嫁出去……嫁出去就逃出這裏了,無論如何一定會更好的。”

“他一向說話算話,逃走了也一定會來救我的,他一定會來的。”

“那種事情,本來就和你沒關系。我又能怎麽辦呢?”

什麽秘密?

舟向月思忖著。

宋鶯時說會來救她的人又是誰?

是那個逃走的學徒嗎?

……是那個消失在魘境中的多劫嗎?

他還想再聽聽宋鶯時的念叨,順便翻一翻周圍的東西,但門忽然打開了,呼啦啦一大群婆子拿著各色布料飾物走進來,一片七嘴八舌:“給新娘子裁剪衣服嘍!”

得,這下宋鶯時肯定不會再對鏡說什麽心裏話了。

眼看她在一大群人的簇擁下把手移到領口開始解扣子,舟向月非禮勿視地轉過頭,在屋裏待不住了。

正好在這時,耳邊提示音響起。

“境幻倒計時僅剩五分鐘。”

“請盡快逃離境幻,否則將永遠留在這裏。”

舟向月收回心神,趕緊走出了屋子。

雖然他在這裏一直探索下去估計還能有更多的發現,但還是保住小命更重要。

他仔細回想之前給的提示,“夢與現實重合之處”。

如果說是空間重合的話,他現在所處的夢裏分明就是夢外魘境中的佛心鎮,按理說已經重合了。

但是不對。

舟向月想了想,現在夢外面的他,在哪裏呢?

他在佛心鎮的炸糕攤子那裏上了花轎,而鎮上辦婚禮的應該就是宋鶯時那一對——

答案似乎很明確了。

舟向月想起了他和楚千酩幾人撿到的那張紅紙上的地址。

板凳街卅四號,陸家大院。

雖然別人看不見他,沒法問路,但一幢馬上要做婚房的宅子還不好找嗎?肯定有很多人過去湊熱鬧,估計還會有人到門口去鬧著討彩頭。

一出戲班子就是儺戲臺,那裏依然是人山人海,此時一個小男孩正在表演跺火磚,人群裏一陣陣喝彩聲。

可奇怪的是,人們都是在往這邊湧來看戲,卻沒有幾個人在商量著去陸家大宅討彩頭。

好在舟向月看到了旁邊的街道的路牌“板凳街”。沿著街找總不會有錯。

在夢裏就是好,他一路小跑地逆著人群湧來的方向跑去,跑到標著“陸宅”的院子前時,氣都不用喘。

陸家大宅張燈結彩,大門洞開,兩個身材高大的小廝站在兩邊。

院子看著裏裏外外一片喜慶,卻沒人來討彩頭,反而有許多人從街道那頭走過來,看到了就忙不疊地繞道走。

舟向月心下疑惑,走了進去。

院子裏倒是熱鬧,不過出出進進的全是粗布衣服的壯漢。

舟向月跟著他們拐過兩條走廊走進後院,發現這裏一片混亂,新挖出來的土堆在一旁,有人在土坑裏挖土,還有人拿著張圖紙在對旁邊人說話。

壘起來的土堆遮住了視線,舟向月走過去,腳剛踩到那片土堆的邊緣,忽然腳下一空栽倒下去。

還未等他墜落到底,眼前的畫面像被揉皺的紙一樣扭曲撕裂,然後猛地沈入一片黑暗。

倒計時結束,境幻破碎了。

原來這片剛剛挖出來的地洞,是夢與現實重合之處。

***

舟向月從夢中醒來時,陰濕冰冷的腐臭味刺激著鼻腔,好像環繞在腐爛的屍體之中。

暗紅色的燭火一晃,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

深紅色的柔軟布料遮擋在他臉上,火光透過來,整個世界都是黑影閃動的暗紅色。

他一擡手,剛把擋在臉上的布料掀起一半,猛然感到一陣極度危險預感的心悸。

不能掀!

他下意識松手,只聽耳邊清脆一聲。

“叮鈴。”

紅布整個兒蓋在臉上,視線被遮擋實在是不方便,舟向月胳膊一撐想要起身,結果剛直起腰,頭“砰”的一聲撞到了堅硬的木板上。

“叮鈴、叮鈴。”

舟向月頭頂抵著那塊木板,勉強半躬著腰坐起來,沿著紅布的下擺往下看。

右手手腕上系著一串暗金色的銅鈴,隨著手上動作發出細碎的輕響。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原本的絳紅色戲服,而是一件織金繡銀的華美紅袍。胸前金銀彩色絲線交織著翩飛的鳳凰,肩部及袖口還有牡丹、纏枝蓮和祥雲。

這是一件……紅嫁衣?

那蓋在頭上的東西也就很明顯了,是塊紅蓋頭。

舟向月的表情一瞬間有點扭曲。

雖然但是,為什麽不是新郎服?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腦海裏新出現的閃閃發光的標簽——

“柔若無骨·腰精·嫁衣·老婆”。

【老婆穿嫁衣好好看啊我的天!那腰,那手,嚶嚶嚶看不到臉抓心撓肝,想看掀蓋頭!】

【小船:你這是想讓我死】

【可惡,我想要新郎掀蓋頭視角】

【怎麽回事?我還期待著看這病秧子弱雞被屍體嚇得嚶嚶嚶哭呢,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看婚禮局的樂趣都沒了摔!】

【安啦,反正這是個必死局,後面還有很多次機會,總有一款驚嚇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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