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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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表裏

佛心鎮在晦暗的清晨天光裏慢慢亮起來,紅衣小道士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裏的糍粑。

一會兒的工夫,糍粑已經冷了,蔗漿也凝固成了半透明的淡黃色固體,和金黃的糍粑糊成一團。

他擡起頭:“奶奶,麻煩再來兩個糍粑!”

“好嘞!”糍粑奶奶笑呵呵地應道。

“你還能吃啊?”楚千酩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啊抱歉,不是說不讓你吃的意思,只是真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你這麽能吃。

糯米很填肚子,糯米做的糍粑也是。他和祝涼各吃了兩個,就有點吃不下了。

“吃多了才能長身體,長個兒。”紅衣小道士甕聲甕氣地說。

不知道為什麽,楚千酩莫名覺得他的聲音有點哀怨。

但他馬上想到小道士和自己差不多大,卻比自己矮一個頭,確實挺有理由哀怨的……他立馬更不好意思不讓人家吃了。

小道士得了新炸出鍋的糍粑,還不滿足,伸長脖子對攤主說:“老板,咱們這兒只有蔗漿,不能放紅糖漿嗎?蔗漿涼了怪粘牙的。”

“什麽,紅糖?”糍粑奶奶原本慈祥念叨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那可不興放啊。紅糖,不好啊,不好啊……”

“紅糖怎麽就不好了?”楚千酩奇怪地問道。

紅糖糍粑難道不是現在吃油炸糍粑的標配麽?

他之前其實就想說,這蔗漿顏色和油炸糍粑本身接近,熱著吃起來雖然和紅糖漿差不多,但看起來就沒有紅糖糍粑來的色香味俱全。

只是楚千酩心知魘境是什麽邪門地方,能有的吃就不錯了,便也沒去挑三揀四。

可糍粑奶奶自顧自嘟嘟囔囔地去炸糍粑了,白生生的糯米團在滾油裏“滋滋滋”地膨脹起來,她也沒有再回答這個問題。

等糍粑的時候,舟向月又看了看四周。

此時,原本依然昏暗的天空又亮堂了一些,但依然灰蒙蒙的。光線比淩晨時好許多,這才能看清,其實這座小鎮本身就是灰蒙蒙的。

鱗次櫛比的樓房都是灰暗的色調,就連一家家店鋪門前掛著的燈籠都是米白或土灰色的,一眼望去幾乎讓人誤以為整個空氣中都籠罩著灰塵。

整個小鎮都顯得陰沈而黯淡,街道上空空蕩蕩,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

舟向月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他在境幻裏看到過小鎮,那時的小鎮還是人來人往的,很有市井煙火氣,可眼前的景象卻是一片死氣沈沈。

他環視四周,發現街對面的墻角有一個落地神龕,也是灰蒙蒙破敗的模樣,就連紅紙都褪色成了灰色,融入了背景的灰色之中。

舟向月若有所思。

一陣風吹來,他的視野裏有什麽明亮的東西一晃。

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小巷對面窗戶上掛著的一面鏡子,直沖著外面,在空中緩慢地旋轉著。

而在旁邊另一戶的窗子上,則掛著一只桃木符。

“傳兄,涼哥,你們發現了嗎,”楚千酩忽然壓低了聲音,嗓音裏有些驚恐,“好像沖著街的每家門口都有一對石獅子。”

兩人聞言,環視四周。

確實。

雖然石獅子有大有小,有的威風凜凜、雕刻精美,有的明顯是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弄來的粗糙貨色,但家家門前都有石獅子。

石獅子鎮宅驅邪,用來化解門外的兇煞,通常是大戶人家才會擺放的東西。像這佛心鎮上一樣,家家戶戶都擺上一對,就有些詭異了。

……就好像這街上,會出現什麽恐怖的、需要驅散的陰邪一樣。

正在這時,有兩人從楚千酩身旁的巷子口裏走出來:“今日多買點米,家裏米缸子空了……”

總算有人了!

楚千酩連忙起身,想要拉住他打聽打聽這鎮上的奇怪之處,“這位仁兄,你……啊!”

他猛地捂住嘴,差點沒按捺住驚叫出聲。

那兩人身上衣裳整齊,看著與常人無異。可在脖頸以上的那張臉上,卻是模糊一團,根本沒有五官!

其中一人被他一拍,慢慢低下頭來。

楚千酩嚇得連呼吸都忘了,一股冰涼的血液猛地沖上頭頂,瞪大眼睛看著那張肉色的模糊臉龐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啊!”那張臉忽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雖然完全沒有五官,但楚千酩卻在一瞬間詭異地從這張臉上看出了驚恐到扭曲的神色。

“快走,快走快走!”兩人拉拉扯扯,轉眼就從剛才出來的巷子口哧溜又鉆了回去。

楚千酩:“……?”

按照一般恐怖故事的套路,這人不應該裂開嘴笑笑,對他說點什麽恐怖的話嗎?

他的心臟都快跳出胸腔了,這倆無臉人卻自己跑了?!

“……你們也看見了吧,”他驚魂未定地按著胸口回頭看小道士和祝涼,“他們那臉,太恐怖了……可是怎麽就跑了?”

小道士一臉認真地說:“或許是看到楚兄儀表堂堂,英俊逼人,他們自慚形穢,實在無顏見楚兄,就嚇跑了。”

楚千酩:“……”你說的好TM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這是真·無顏見他啊。

“對了,楚兄系的那是個桃木符嗎?”小道士忽然指了指他的腰間。

楚千酩一低頭。

“哦,這個啊,”他隨手取下系在腰間的桃木符,遞了過去,“是啊。我也預感到此地陰邪,因此備了這個,辟邪用的。”

祝涼在旁邊輕輕地“嗤”了一聲,頗為不以為然。

“楚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這吃穿用度都精致極了。”小道士接過桃木符,很是感慨了一番。

“別的不說,楚兄這桃符上的紅穗子可真是好看,倒是和我這把光禿禿的桃木劍很搭……唉,只可惜小道沒有楚兄這樣的好運氣啊,這般精致的穗子,小道自然是無福消受的。”

小道士一邊說,一邊很是哀怨地嘆了口氣。

“一個穗子算什麽?”楚千酩連忙說,“傳兄喜歡,這個桃符就送你也無妨。”

他的境客包袱裏塞得滿滿當當,全是五花八門精挑細選的各種法器符咒,一個桃符而已,實在算不了什麽。

“那小道就多謝楚兄了。”小道士一點也沒客氣,笑瞇瞇地收下了。

【……茶裏茶氣的】

【我驚了,原來人可以這麽厚臉皮】

【愛占小便宜的壞習慣可該改改了,不然在這魘境裏不會有好下場的】

【裝成境中人就是好啊,你猜楚千酩知道了他其實也是個境客,會不會這麽大方的就把桃木符送人】

【哎,其實我家楚寶就是這麽大方……也是這麽有錢,攤手】

【小楚啊小楚,知道你有錢,有錢也不能這麽逆來順受上趕著當冤大頭吧!(瘋狂搖晃)】

【舟小船:闊少,餓餓,飯飯

楚大頭:來,張嘴——】

祝涼一言不發地看著面前這兩人,若有所思。

這時,他忽然感到有什麽輕盈如紙片的東西輕輕地擦過了他的額頭。

他一伸手,指尖撚住了一片薄薄的紅紙碎片。

“咦,這是……”

楚千酩也發現了,他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不知何時,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極淡的紙灰味,加上剛才他還吃了油炸糍粑,這味道讓人喉嚨焦燥發癢,不大舒服。

幾人同時擡頭,發現不知何時起,空中許多紅色的碎紙飄飄灑灑,隨著風翻飛飄落,好像有人剛放完滿地鞭炮一樣,在小鎮街道慘灰的色調中分外刺眼。

就在這時,吹吹打打的聲音隱約從街道盡頭傳來。

嗩吶嗚哩哇啦地吹著喜慶的調子,但不只是因為被風吹得有些扭曲,還是因為這空蕩蕩的街道太過冷清,聽在耳中竟有些詭異。

剛才還一直十分正常的糍粑奶奶臉色驟變:“收攤,我要收攤了!”

“啊?”幾人還沒反應過來,奶奶已經熟稔無比地“啪”地把爐膛和油鍋蓋上,把裝滿還沒炸的面團子的炸筐一掀,以一種和她那蒼老身軀極不相稱的敏捷一溜煙跑了。

“嗯?”舟向月眨眨眼,回過頭來,“她動作怎麽這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原本楚千酩和祝涼就坐在他身邊的小凳上,幾人圍著熱乎乎劈裏啪啦的糍粑油鍋,還有一個呆頭呆腦的棗生。

但此刻,幾個座位空空蕩蕩。

空中的紅色紙錢飄飄灑灑,落在他的頭頂和肩頭,宛如漫天飛舞的血紅蝴蝶將他包圍其中。

一頂陳舊的大紅轎子,突兀地出現在了他面前。

一陣嗚嗚的風吹過,轎簾被風吹得飄起,露出裏面血紅的坐墊與帷幔,在陰影之中顯得格外陰森。

一副請君入甕的模樣。

嘖。

原本只是想嘴饞一下,吃完糍粑就去那張紙上的地址。

沒想到就耽誤這一會兒,人家直接上門迎接了。

舟向月看了看四周,心想幸好沒人看見他上了花轎。

雖然他挺不要臉的,但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想要一下。

***

楚千酩見賣糍粑的奶奶跑路,頓感不妙。

在這個不祥的地方,這麽個灰蒙蒙的大清早,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出現了婚慶隊伍,連本地人都嚇跑了……怎麽想都不會是什麽好事。

可是一擡腿,他就驚恐地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

他連忙轉眼去看另外兩人,發現祝涼臉色微沈,而小道士……小道士怎麽突然消失了!

空中飄灑的紅色碎紙越來越多,天空中像是密密麻麻地飛滿了紅色蝴蝶。

而那吹吹打打的聲音迅速接近,幾乎沒過幾秒鐘,就看見一隊大紅色的儀仗出現在了街尾!

儀仗逼近後,刺耳的嗩吶聲幾乎穿透骨膜,令人幾欲發狂。

在楚千酩驚恐的視野中,大紅色的隊伍轉眼就逼近到面前,他隨後便身不由己地被裹挾進隊伍,仿佛變成了傀儡一般,開始無法控制地隨著隊伍往前走。

楚千酩:“!!!”他這是要去哪裏啊啊啊!

他左顧右盼,想要找到同伴。好在周圍的人群都穿著大紅,祝涼的一身白衣就格外明顯,他立刻就看到了。

他連忙扯著嗓子叫起來:“涼哥!涼哥!”

可惜他們太遠了,周圍又吵,他叫了幾聲祝涼都沒聽見,也沒回頭,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麽,居然連兄弟都不管了。

楚千酩只好放棄,又看向身邊,隨即看到一個身穿灰色粗麻布衣服、垂頭喪氣的人影。

……雖然那人連臉也沒有,也不知他是怎麽看出垂頭喪氣的。

或許是因為看到了喪氣的臉,或許是因為在這一片大紅的海洋中看到另一個和自己一般的異類,楚千酩頓感親切,連沒有五官的臉看起來都順眼了很多。

他一邊控制不住地隨著隊伍往前走,一邊湊了過去:“仁兄!仁兄!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那人回過頭來:“啊……外地人啊,第一次見是吧?那也難怪。哦對,小兄弟叫我薛大哥就行!”

“薛大哥!”楚千酩立刻叫道。

“哎!”薛大哥大概也覺得遇見楚千酩有點親切,往這邊擠了擠:“就是陸家小少爺和宋家班主千金的婚禮啊,來搶賓客了……”

“搶賓客?”楚千酩難以置信地問道,“搶去幹嘛,吃席啊?”

“是啊。每天早上都會來一回,我們可都怕死了。”那人撓了撓頭,“我也是倒黴,昨晚喝多了酒睡在街上了,今天早上直接被這嗩吶聲吵醒,二話沒說就給搶到隊伍裏了。”

他光溜溜的腦袋上下動了動,好像打量了一圈楚千酩周身上下:“不過還好啦,你我身上都沒有紅色,就算被搶去也就是吃個席就回來了,除了會見到鬼有些恐怖,吃了死人食鬧幾天肚子之外,倒也沒有大礙。”

“紅色?”楚千酩猛然回想起來,他在灰蒙蒙的小鎮上一直覺得怪異,原來這怪異在於……整個小鎮的街道上,根本就沒有紅色的東西。

他隨即想到,自己桃木符的穗子正是紅色的!

“那身上有紅色呢?”他驚恐地追問,一邊問一邊伸手到腰間一摸,卻摸了個空。

……啊對,桃木符已經送給小道士了。

他額上冷汗被風一吹,涼得瘆人。

“啊,那就難說了,”薛大哥打了個哆嗦,“那對新人最討厭賓客穿紅,搶了他們的風頭。聽說如果有人穿了紅色……紅色穿在身上哪裏,婚宴結束回來的時候,哪裏就被生生挖掉,身上剩下的衣服也整個都被血染成了紅色……”

楚千酩臉色驟變。

完了完了完了!那小道士身上穿的,可不就是一件從頭裹到腳的大紅袍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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