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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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表裏

梨園深處,一個院落中。

“還沒有發現嗎?”刁辛剎不耐煩地說,“境靈沒找到,境眼也沒有線索?”

“刁爺您稍候,這裏我很快就搜完了。這戲園子院子多,但總能找到的。”師爺手上不停,繼續翻箱倒櫃地搜尋著。

刁辛剎不擅長找線索和解謎,所以他帶人出來探索環境,基本是不怎麽上手的,只讓師爺和手下人去找。

至於新收的跟班麽,誰知道他會不會自己找到線索和寶貝後私藏,也難說讓他走了狗屎運首先找到境眼,那就麻煩大了。於是,就把小眼鏡安排在了窗邊放哨。

刁辛剎看了一眼窗邊。

小眼鏡把自己整個人擠在窗縮成了個長條,渾身緊繃,不知道在看哪裏。

他嗤笑一聲,“小四眼,知道境眼是什麽不?”

“啊!”小眼鏡被他一叫,如驚弓之鳥擡起頭,“不,不知道……”

刁辛剎看了一眼師爺。

師爺會意,“簡單來說,你要是發現了什麽不自然的字詞空缺和扭曲,可能就是境眼作祟。如果猜出了什麽可能跟整個魘境邏輯有關的重要線索,不要隨隨便便說出來,免得驚動境眼,會出人命的。”

小眼鏡被“出人命”幾個字嚇得又抖了一下。

師爺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境眼可不是那麽好猜的,你怕什麽。”

有的魘境會有“境眼”,通常會以一個禁忌詞的形式出現,這個詞往往是整個魘境最大的線索。

境眼牽動著魘境最深處沈眠的力量,在這個禁忌詞被提及的時候,就有可能驚動境眼,導致魘境裏發生不可預測的恐怖變化。

因此,就像古代的避諱一樣,魘境裏的人和鬼都對它有著本能的畏懼,會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如果境客或偶然或主動地發現了境眼,也需要萬分小心,不可輕提這個詞。

幾人沒再說話,小眼鏡依舊縮在窗戶邊上努力把自己縮成一把尺子,又過了一會兒。

刁辛剎問道:“四眼,外面也沒有動靜?”

小眼鏡期期艾艾:“沒,沒有。”

“廢物!”刁辛剎惱火地啐道。

不應該啊。

已經是魘境的第二晚了,怎麽到這個時候還沒有動靜?

就算沒有鬼來找他們,那個武力值恐怖的班主也該像前一晚一樣巡邏才對吧?結果他們大半夜一次都沒看到過班主。

“你不是帶了望遠鏡嗎?”他突然想起來,“拿出來到處看看,這裏看不見就上屋頂去看。無赦道不養廢人!要是再沒有發現,你他媽也不用再滾回來了!”

“啊,是是是,我馬上去看……”

小眼鏡慌慌張張地拉開背包拉鏈,從裏面取出望遠鏡。

可是拿出望遠鏡後,他又遲疑了。

在這種地方,望遠鏡這種放大視野但又視野受限的東西……實在是瘆人的很。萬一真的在鏡頭裏看到了什麽呢?

稍微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他就覺得背後冷汗直冒。

就在這時,一陣風忽然從窗外送來幽幽的聲音,好似在哼一首歌謠。

“口含火,口含火……”

小眼鏡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窗邊彈開。

“哐當”一聲,望遠鏡脫手砸在他的胯骨上,疼得他差點咬了舌頭。

好在望遠鏡的防摔腕帶套在他的手腕上,他哆哆嗦嗦地把它撿起來,齜牙咧嘴地揉一揉生疼的骨頭。

肯定磕青了。

窗外的童謠還在繼續。

“口含火,口含火,青煙裊裊紅香灼。”

“舌頭爛了還有嘴,呼哧呼哧黴運破。”

那聲音斷斷續續,含糊又詭異,音調也扭曲怪異。

就好像……唱歌的人,沒有舌頭……

小眼鏡渾身發涼,下意識咬緊了牙關。

刁辛剎也聽到了歌聲。

他一個箭步躥到窗邊,左看右看,外面黑漆漆一團樹影,暗紅的月光弄得到處血糊糊一片,根本什麽都看不清。

“讓你用望遠鏡!你看了個鬼?”他暴怒道,“不看就把望遠鏡給老子,你自己滾出去!”

“刁爺饒命!饒命!”小眼鏡死死抱住望遠鏡,顫抖的雙手把它放到眼前,“我,我這就看……”

他緊張地瞇著眼睛,小心地把一只手擋在眼前,從指縫中往鏡頭裏看。

霧蒙蒙的視野裏,隱約能看到對面廂房黑漆漆的屋檐。

還好,還好。不是睜眼殺。

小眼鏡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移動著鏡頭的角度。

屋檐上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清楚。

他又把鏡頭移到院子裏,對面廂房也是空蕩蕩的,一片昏暗。窗玻璃上貼著褪色又起膠的灰白窗花,墻壁上是一塊塊碎磚,一副年久失修的破敗模樣。

一切正常,什麽都沒有。

小眼鏡又不甘心地忐忑起來。

要是他拿著望遠鏡卻什麽都沒看到,刁辛剎會不會讓他滾出去?

他好不容易抱上這根大腿,如果自己一個人在這該死的魘境裏亂竄,恐怕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胡思亂想間,畫面不知什麽時候暗了下去。

“嗯?”小眼鏡疑惑地想,是月亮被雲遮住了?

也太暗了吧。

他又拿著望遠鏡稍微移動了一點角度,依然什麽都看不見。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股奇怪的腐臭味。

一陣一陣的,隨著呼哧呼哧的風飄來——

可是窗戶關著,哪來的風呢?

小眼鏡猛然想到什麽,一個激靈。

他的手幾乎不聽使喚了,就像關節生了銹一樣,一點一點把望遠鏡從面前移開。

一張慘白得毫無人色的臉,就貼在他臉前幾寸的位置,對著鏡頭張開嘴。

黑洞洞的嘴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翻卷腐爛的喉管裏飄散出一陣陣腐臭味。

嘴裏,沒有舌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眼鏡崩潰了。

他猛地一揮手把望遠鏡給砸了出去,然後抽出背包裏帶著的一把桃木劍,就向面前的鬼臉刺去!

“住手!蠢貨!”惱怒的咆哮從身後傳來,然後是“當啷”一聲響——一根黝黑的鞭子淩空抽來,竟將他手上的桃木劍抽斷為兩截!

“沒聽見我之前說的話嗎?”刁辛剎暴怒地喝道,“這個小鬼一看就不是境主,殺了他我們就全完蛋。你想死是不是?”

那張血盆大口仿佛聽懂了他們說的話一樣,張得更大了。

小眼鏡的身體像根面條一樣軟了下去——然後他更加驚恐地發現,他被什麽無形的力量掛在了空中。

那張嘴還在逼近,嘴長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忽然有什麽東西,在血淋淋的喉嚨深處倏的一閃。

小眼鏡隨後就看清了它的模樣。

一顆明明滅滅的炭火,緩緩從鬼的喉嚨裏飄了出來。

炭火徑直向他飄過來。隨著火光逼近,他的皮膚感受到了難以忍受的灼燙,周圍的空氣都被灼燒得翻卷起來,他的視線開始扭曲。

“啊,啊!”小眼鏡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星火明滅的炭塊越飄越近,向自己的嘴裏飄來……

“啊啊,啊啊啊!!!”他驚恐萬分地扭轉眼珠向身後幾人看去,眼眶的肌肉因為過於用力傳來撕裂的疼痛。

救命啊!快來救救我!我動不了啊啊啊啊!

“叫什麽叫,”刁辛剎冷冷道,“吞塊炭你死不了。”

師爺也開口道,“莫怕,這小鬼餵你吃完炭火應該就會走了,沒什麽大的危害,不值得浪費法器。”

吞塊炭死不了?!

沒什麽大的危害?!

那你們怎麽不來吞呢?

小眼鏡絕望地掙紮著,汗如雨下,拼命掙紮卻無濟於事。

三寸,兩寸,一寸……

炭火與脆弱的舌頭接觸,發出滋啦滋啦的響聲。鮮紅舌面瞬間就綻裂出一串水泡,隨後變得焦黑翻卷起來。

一股青煙從小眼鏡的嘴裏冒出來。

“啊!啊!啊啊啊!”

小眼鏡在劇痛中眼前發黑,淚流滿面,目眥盡裂卻動彈不得。

灼熱的木炭就那樣順著他舌頭滾到喉口,再順著喉嚨一路滾下去,燒灼下去……

***

同一時間,鬼打墻的院子裏。

一排排戲服在微微起伏,一呼一吸。

【啊啊啊啊啊我從吞炭火那邊過來的,看得我舌頭都痛了啊啊啊】

【我也不敢看了,趕緊切畫面】

【抱頭痛哭】

【醒醒,你們都沒有頭更沒有舌頭】

【我幻肢痛不行嗎???】

【這裏進展怎麽樣了?】

【涼涼倒計時】

舟向月的目光落在那雙沾了鮮血的慘白小腳上。

同時,一陣不知從哪兒傳來的歌謠聲飄飄忽忽地響起。

“上刀山,上刀山,肉身難過鬼門關。”

“鐵鞋砍斷就是腳,心願不還拿命還。”

【哎對了,他是不是那個落單的bug新人?該不會還不知道不能殺npc吧?】

【哦對,他們講規則的時候他好像要麽不在要麽死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是莽上去殺掉這小鬼,這一撥就又可以全員嗝屁從頭再來了】

舟向月小心地後退了一步。

然後一躬身,“哧溜”就鉆到了身後的戲服底下。

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戲服像是波浪湧動一樣,隨著他的前進而起伏。

【???】

【這是直接嚇跑了?】

【救大命了,不讓你殺人家,不是讓你逃跑啊!!!】

【虧他剛才那麽氣定神閑地寫到此一游,我還以為是什麽隱藏大神呢,好家夥,這是毫無包袱啊】

【剛才他在班主面前秒慫,難道沒有讓你認清他的本質嗎?】

【呃其實可以理解,鬼都到面前了,不跑難道say hi嗎……而且我沒記錯的話,上刀山這個小鬼比另外幾個恐怖很多吧,畢竟是唯一一個坐擁自由移動四房一廳豪宅的鬼】

【而且他是新人,好像根本就沒有靈器也沒有道具,想殺鬼也殺不掉好嗎?上刀山可不像口吞火一樣容易啊,普通人分分鐘送命】

【問題是想跑難道就真的能跑掉嗎白癡!!!他都動了人家的鞋了】

“咯咯咯……”戲服裏的小孩笑了起來。

清脆的笑聲有點詭異,裏面混著一絲刺啦刺啦的聲響,像是漏風。

他從那件戲服裏走出來,跟著被舟向月拂動的戲服走去。

一邊走,一邊有一滴滴血淚從只有眼白的大眼睛裏湧出,滴落到地面。

啪嗒,啪嗒。

“上刀山,上刀山,上山容易下山難……”

詭異的童謠在沙沙的衣料摩擦聲中遠遠近近地起伏。

舟向月氣喘籲籲憑著印象向門口沖去,剛從戲服堆裏鉆出來,卻發現面前只有一堵漆黑的墻。

他一回頭,發現門口竟然在另一邊。

舟向月猛然意識到,這個鬼可以讓他鬼打墻。

他逃不掉。

他顧不得本來就發冷的四肢,再次將荷包裏的三枚銅錢都倒進了手裏。

這回侵遍全身的寒意接近刺痛,舟向月拿著銅錢的手指都凍僵了,可似乎並沒有擾亂鬼小孩的判斷。

從層層戲服底下的空隙裏,依然能看見那雙慘白的小腳一步步走來,一路滴下血跡。

“……心願不還拿命還……咯咯咯……”

詭異的童謠唱著唱著,甚至傳來了尖銳的笑聲,明顯可以聽出裏面暗含的興奮。

就好像小孩也知道,他的獵物逃不掉了。

【哈哈哈哈哈,剛才你摸人家小鞋的時候,沒想過會有這個下場?】

【想讓鬼和班主狗咬狗,想得挺美啊,以為你是漁翁也得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這回終於穩了,坐等上刀山哦,美滋滋】

【肢解的老婆最美了,嘿嘿嘿】

叮的一聲,舟向月被死人錢凍僵的手指捏不住銅錢,竟有一枚掉在了地上。

好死不死的,那枚銅錢骨碌碌地向前滾去,徑直滾到了染血的小腳前。

撞上之後,銅錢轉了兩圈,停住了。

鬼小孩忽然不唱歌了。

屋子裏一片窒息的安靜,唯有隱約加快的心跳聲。

隨後,孩童的聲音口齒不清地疑惑道:“……哥哥?”

舟向月福至心靈,瞬間露出了……真誠親切的微笑。

哎,小老弟!

這就給你整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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