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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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賀仙仙沖阿梟呲牙一笑, 才走出門去。

盛灼開始聞到空氣中一股漸漸彌漫開來的血腥味,一個呼吸的功夫, 就變得濃重而刺鼻,有人開始活動起來,來回收拾屋內的一片狼藉,逐漸恢覆生氣的屋子中,盛灼全身冰涼動也不敢動。

阿梟溫熱的手掌心內一片黑暗,盛灼目眥盡裂要在這黑暗中看出個韓冰似的, 那一道震耳的槍聲,一直重覆循環在她耳邊炸開,停不下來, 沒法停下來。

她隱約知道有人將她放躺,給她的腿打上石膏, 仔細照顧她的傷口,她卻依然像在那艘不知歸途的小舟上飄蕩, 身旁皆是纏纏綿綿的回憶,一會兒是回到家中只看到一地殘渣廢墟的時候,一會兒又是第一次見到韓冰時繾綣靡麗的時候。

她細數記事起到現在的回憶, 疲憊萬分。

什麽時候能結束這場苦難啊, 離開了這些相熟的人, 離開了這個比動物更像是原始社會一樣的環境,她就會好起來了。

阿梟聽醫生說著休養休養吧,平時註意不要碰水不要吃辛辣的食物...吧啦吧啦一串,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這些廢話都聽了無數遍了。

送走醫生後, 看見字母組一邊兩個守在盛灼的床側,很大只的四個男人盡量坐在那小小的圓凳上, 面容嚴肅地盯著盛灼,活像是四只大型狗狗。

阿咧咧嘴,努力嘗試了一下還是沒笑起來,轉身從褲兜中摸出根煙點上,站在走廊的窗戶邊很久才吸一口,一根煙一共也才吸了兩口。

將煙蒂碾滅,隨手扔到樓梯旁的垃圾桶內,雙手抄兜下了樓。

二樓另一個接待室,環形的落地窗明亮幹凈,舒適簡約的米白色皮質沙發,淺藍色地毯,空氣中浮動著清香的味道。

賀仙仙和黎清剛坐在沙發上聊天,阿梟進來的時候,一壺茶剛剛煮好,兩人也隨及停止了談話。

“一塊喝點來!”黎清剛沖阿梟招手,瞇起的笑眼讓他看起來多了些和善,賀仙仙但笑不語。

阿梟坐在另一邊的獨立小沙發上,一只手撩起被風吹亂的卷發向後攏去,淡淡道:“不了,我只喝酒。”

氣氛開始有點凝固,黎清剛那個剛端起茶杯遞過來的手被晾在一旁,伸也不是,放也不是。

“開門見山吧,”賀仙仙輕抿了口後主動開口,“以往我在的地方你可都是避之不及。”

阿梟笑了,“夠爽快的,剛哥這點你可比不過賀小姐。”

黎清剛面色微慍,沈聲道,“如果你是為了那個丫頭片子的事,就不用多說了,算她命不好。”

阿梟擺手,“我不是為了她,我只想說,以後賀小姐和翁先生,包括你們所有手下的車,都不要停在後院了,那是給我們自己人停的地方。”

賀仙仙還未說話,黎清剛一拍桌子,發出不小的動靜,怒喝道:“白梟!”

阿梟卻不顧,繼續說道,“還請你們和我們保持禮貌的距離。”

黎清剛一字一句狠狠說打斷阿梟的話,“註意下你的態度!”

阿梟兩次被打斷,微微皺了眉,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當初二人一同在街頭挨餓受凍時候的影子了,那時候黎清剛面黃肌瘦見到吃的像是餓狼撲食一般,現在圓潤了不少,精神奕奕,有了許多做大哥的樣子。

“剛哥,他們雖然給我們提供了很多資金上的幫助不假,但是說到底不過是他們出錢我們出力罷了,你真的不用太卑微。”

黎清剛沒想過會是這麽句話,一時間竟被這誅心的話釘在原地。

阿梟深吸一口氣,“我念你是我大哥,念在她這些年對青梟社的支持,不計較這一回,但是以後,麻煩自重些,這裏不姓賀,也不單單姓黎。”

寂靜,長久的寂靜。

黎清剛好像重新認識了眼前這個年輕男子般,又好像是在消化那番話,並沒再出聲。

反倒是賀仙仙放下了空茶杯,起身拎起包,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早知道是白少你的人,我又怎麽會這麽冒昧。前段時間我爸還去南方和白總談了生意,你我可千萬別傷了和氣,以後我註意就是。”

說著賀仙仙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沖白梟道,“這事也怪我,大水沖了龍王廟。回頭我給你轉十萬,你給那小姑娘壓壓驚,這事就算了了?”

阿梟看著賀仙仙一副皮笑肉不笑地樣子,玩味地扯起嘴角,“十五萬吧,還得給韓冰買個好地角立墓碑不是。”

賀仙仙臉色一變,冷哼一聲,道了聲‘好’便摔門而去。

餘下兩人,靜坐無言。

阿梟吸吸鼻子,俯身夠了杯茶一飲而盡,就聽黎清剛沙啞著嗓子低聲道:

“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南方?”

“說不好,這幾年吧。”阿梟說。

良久,黎清剛又說,“你是不是生氣我在有意分散你的勢力?”

阿梟不說話了。

“青梟社青梟社,既然叫青梟,這裏就永遠都有你的一半。我只是...你馬上就要離開青梟社了,我只是擔心隨著你的離開很多敬重你的兄弟就散了心。你倒不打緊,你是回去做少爺的,我還得待在這裏,繼續。”

“我知道你不怕賀家,但是這不是在南方,她要想把你怎麽樣,你爸想救你都來不及。況且...你多少應該為我考慮考慮。”

阿梟掩面揉了揉眼睛,幾次張口,才說,“當年你救我一命,待我如同親兄弟,我常記得你好幾天粒米未進,好容易撿了一個包子也要分我一半,後來聽你說這世界對你太不公平,你被奪走了一切。”

“我說好,那我陪你東山再起。”

阿梟頓了頓,這似乎是第一次講起這些狼狽淒慘的往事,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我們從燒烤攤摔啤酒瓶的小嘍嘍到在儀陽站穩跟腳被人叫做大哥,我從沒有一天敢忘記那半個包子,所以我日夜在想,如何為你招兵買馬怎樣步步為營。家裏來了很多人勸我回去,我都在想,不夠,還不夠。”

“我的兄弟,我的義兄,還值得更好更高的位置。”

黎清剛端坐在沙發上,微微弓著背,眼睛出神地盯著那桌角,已經不年輕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幾分沈甸甸地苦澀。

“這麽多年,我這奢靡享樂慣了的少爺身子,可能把我一輩子的苦都吃完了,全憑,一個‘義’字撐著。”

說完這番話,阿梟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緩了一會兒他起身,本想就這麽走了算了,但是臨到門了,還是開口道,“你只需要記得,我都是在為你打江山,若是換個旁的人,我早回家過逍遙日子了。我不想青梟社,更不想你,淪為賀家的走狗。”

“青梟社是我的心血,而你,始終是我的義兄。”

“等你在高處站穩,我會自己離開。”

盛灼醒的時候,剛適應了白天的光線,就看見四個面帶期待的腦袋湊在她的上空,輕輕地,一個比一個還輕地說,“老大你醒啦...”“你要不要喝水呀...”“你還記得我是誰嘛...”

盛灼不想和這群妖怪說話,索性閉上眼睛不去看他們。

四個人又竊竊私語了一番後,直到大C將阿梟叫來,房間內才恢覆了平靜。

阿梟將四人趕出去,將一束鮮嫩欲滴地小雛菊放到床頭的花瓶內,帶著笑意對盛灼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小姑娘,以後出息了別忘了哥哥我。”

盛灼閉著眼睛淺淺笑了一下,道了句謝謝。

阿梟在床邊坐下,卻聽盛灼啞聲道,“賀仙仙是不是說要用我來交換冰姐?”

阿梟沈默良久,“是。”

他看到盛灼眼皮輕輕顫了顫。

“那如果我當時小心些不被他們抓到,冰姐是不是就不會死了。”盛灼問。

阿梟低下頭,“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就算沒有你,賀仙仙也不會放過冰姐,我和她相識五年,從沒見她真的開心過。我多少次勸她離開翁培,可是你看,她不舍得離開,還得不到結果。她就是在折磨自己。”

盛灼嘆氣,不再說話。

一周後,盛灼坐在輪椅上被推回了自己的房間,在醫務室躺了能有半個月,現在身上除了打著石膏的腿還沒好之外,其他的小傷都已經不妨礙她自己行動了。

阿B將她送回來之後就去健身房訓練了,只剩盛灼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靜靜待著。

因為她剛進門的時候,就看到門口玄關處的小臺面上,放著個空的玻璃瓶,在夕陽下折射出溫暖的光芒,小小的瓶子上粘著的標牌已經模糊不清了,甚至瓶蓋合縫處的小圈都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

依稀是個老式的香水瓶,下面鎮著一張紙。

盛灼抽出那張紙,字跡潦草,有的甚至要她看好幾遍才看得懂。

“小盛灼,我料想你會因為我的死而難過自責,所以在下樓前寫下了這些話。

因為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年輕時候的我,我實在是很欣賞你。卻讓你因為我遭受這些荒謬的苦楚,將死之人也只能說句抱歉。但我絕非是為了你去赴死,那賤人想我死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孩子沒了必然會遷怒於我,我早就清楚。

這一天或早或晚,總會來臨。

我整日沈浸在在做三的自責中,頂著那賤人隨時可能殺了我的恐懼,我的每一天都在賭。可是比誰都清楚他絕不可能放棄榮華富貴的,是我。一直不願意面對現實的也是我。

我這一生,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單有一個翁培。

我把他看得比我的命還重,直到我終於確信他也不屬於我了,精氣神便就隨他去了。多少次我看鏡子裏的自己,哪裏還是我呢?

你一定要原諒我的軟弱,我累了。

這人世間在我看來皆是瘋癲,如有機會,我再好好來過一回。

——韓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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