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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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入秋之後, 天氣轉涼,滄明山的銀杏樹隨著微風搖動出一片金色的風浪。

景斷水和姜槐裏之間的關系還停留在之前的狀態,兩個人怎麽看都是一對相處融洽的師叔侄。

景斷水幾次想要張口詢問姜槐裏, 又怕是問情石不準會錯意,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少年人的感情來得快去的也快,假裝不知道可以避免很多的麻煩。他只是覺得, 一切順其自然就好,反正早晚有一天姜槐裏的這份愛戀會淡去的,就像現代社會裏的那些人一樣。

山下新開了一個集市,裏面最近出了許多新奇的玩意兒,景斷水閑來無事的時候時常扮作普通人過去散心。

巫新苗這一次同景斷水一起去了。

他們去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 無數五顏六色的河燈從上流的遠處一齊漂來, 交織在一起仿若星辰。

“我說怎麽今天的集市開到這麽晚, 原來是在放河燈啊。”巫新苗咕噥著。

旁邊賣河燈攤位的婆婆插話:“那是, 今天是七夕節哩。”

景斷水這才知道這個世界也有過七夕節的習慣,男男女女都會放一盞河燈訴說自己的傾慕與思戀。

“很多人都會在河燈裏寫上平常不敢說的話,然後讓這盞燈漂到極遠的下流去。”婆婆介紹。

“那萬一誰偷偷撈了河燈看怎麽辦啊?”巫新苗問。

“一般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大家都會遵守的。”

婆婆的話還沒有說完, 不遠處就傳來孩童的哭聲和婦人的罵聲。

“跟你說了不能撈了看的,你看看你,這尊不尊重人家!”那個婦人領著小男孩的耳朵,咬牙切齒的, 小男孩的手裏還有一盞濕漉漉的河燈。

“說, 裏面的內容看了沒有!你給我找人家道歉去!”婦人道。

“沒有, 真的沒有!我撈的時候燈全濕了黏在一起根本打不開了。”小男孩解釋。

婦人嘆了口氣。

巫新苗這個時候走了上去, 道:“阿姨能不能把這盞燈給我,我可以把它覆原重新放到河裏。”

“這盞河燈裏可能包含了主人的心意, 我覺得還是讓這盞燈順著水流漂走比較好。”

那個婦人面露喜色,道:“這自然是最好的。”她拍了一下男孩頭,道:“還不快把燈給人家姑娘!”

這種覆原小物件的法術仙家人人都會,巫新苗只是念了一段咒語,過不了多久燈就覆原了。

只是這個時候她突然之間楞在了原地。

“怎麽了?”旁邊的婦人問到。

巫新苗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燈重新放入水流之中。

她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以至於在小吃攤前還不小心打翻了自己剛剛買的豆花。

“剛剛放完燈你就有點不對勁,你這是——”景斷水問。

“小師叔,雖說河燈裏的東西是隱私,但是我思來想去還是告訴你更好。”

“剛剛河燈裏的東西我不小心看見了,但是真的只看見了一點點,我發現那個河燈是姜師弟放的。那裏面寫的內容都和小師叔有關系。”

“姜槐裏他可能喜歡你。”

那天後來景斷水和巫新苗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兩個人匆匆回到了滄明山。

景斷水的離火峰有特殊的陣法,能讓這裏永遠溫暖如春。不過他總是習慣臨走的時候把陣法停掉,一是幫師兄節約一點靈石,而是變相告訴滄明山的弟子們自己不在。

快要進門的時候,景斷水在門口看見了一道人影。那個人二十多歲的年紀,初秋的寒意雖不說刺骨,但是在夜晚穿得那麽單薄總歸不會是多麽好過的。

那個人看見他,站了起來。逆著光影,景斷水瞧見了那個人的樣子。

他看上去有些呆楞楞的,鼻尖因為冷氣被凍得彤紅。他拍了拍衣袖,然後對著景斷水露出了大大的笑臉,道:“小師叔,你回來啦!”

景斷水沒想到姜槐裏會在這個時候過來,楞楞地點了一下頭。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

然後,他聞見了一股酒氣,是那種很淺淡很優雅的酒香氣,隱隱還夾雜著一絲微弱的茶香。

“小師叔,今天是七夕節,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就來了。”

“其實我真的很喜歡小師叔,是道侶之間的那種喜歡,我覺得我還是要告訴你。”

“我出生到現在,與所有人之間的關系都極其淡薄,沒有人與我建立過任何的聯系。除了小師叔你。你是第一個和我建立了聯系的人。”

“我曾經以為一個人也很好的,但是遇到你我才發現其實那樣也有點無聊,或者說是寂寞更恰當。”

“好的壞的都無所謂,其實我真的想和別人建立一點關系的。”

不知道怎麽,景斷水突然想起了弦師一族。

其實最開始在小說裏看到弦師的設定的時候,景斷水註意到的不是他們毀滅天地的開掛能力。

他其實覺得弦師一族有點可憐。

他們能隨意地操縱他們和別人之間的因果關系,那麽人們便會忌憚與他們的交流。於是,沒有人與他們往來,就連父母骨肉至親之間也都是彼此防備的。久而久之,在這種孤寂之中,大部分的弦師都會變得性格扭曲。

都說人是社會性的動物,怎麽會有人真的能和別人什麽交集都沒有呢?

更何況他的面前,說出這番話的是從小到大沒有感受過愛的小師侄,他甚至沒有弦師那樣的能力。

他不知道怎麽樣拒絕這樣一個孩子。

景斷水張了張嘴,可是他的小師侄卻比他更快開口:

“小師叔不用告訴我回答,我只是想要單方面告訴你而已。”

“我想要等到更加合適的時候再知道答案。”

......

那段看起來借著酒意的告白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因為姜槐裏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來看過他。

不過很快景斷水就沒有心思想這些了。

因為千宗論道會開始了。

滄明山的千宗論道會辦的格外盛大,現在的滄明山裏隨處可見身著各種門派服飾的弟子。

滄明山的林間棧道上,幾名穿著別宗宗門服飾的外門弟子,他們打量著滄明山的一花一草,頗感新奇。

一行人中微胖的男修開口:“十年一次的千宗論道會今年輪到在滄明山舉辦了,但是據說最近鎮魔塔裏的動靜有點大,滄明山的掌門和副掌門並不在門內,一切事物都由燕回芝長老代理。”

“是啊

。”同行的女修嘆了一口氣,“估計這一次的千宗論道會也是由那位仙師主持。都說桑掌門的流明劍法名動天下,當世卻沒有幾個人看見過他的劍,這次前來不能一睹其風采實在是一件可惜的事情。”

“倒也不必如此掃興。”男修折扇一搖,開口:“今年開春的時候桑掌門新收了一名親傳弟子,而在此之前燕回芝燕仙師也收了一名女弟子,這兩位弟子據說還都是凡人家的孩子出生。滄明山收徒的標準嚴苛,能夠入外門都是無上殊榮。這一次白玉樓登仙會這兩位都會參加,說是歷練,我很好奇能被掌門和長老收為親傳的弟子究竟會是怎樣的存在。”

白玉樓登仙會是千宗論道會最重要的項目,甚至可以說千宗論道會的誕生都是因為這座白玉樓。這座白玉樓是從上古時代就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秘境,沒有人知道它為何會存在,不過修真界之中這些不知來歷的秘境不計其數,所以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麽奇怪。

在大家的眼裏,重要的是這座白玉樓每隔十年都會打開一次。 白玉樓開的時候就是千宗論道會舉辦的時候,白玉樓一共十二層,各門各派不論男女老幼,只要沒有去過登仙會的人均可參加。

其間有無數的天材地寶,並且這個秘境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沒有生命危險。

受到致命傷的人會被自動傳送出秘境,並且身上不會留下任何秘境之中的傷痕。因此各門各派也都允許自家的小輩過去鍛煉。

仙家大部分都是要臉的,在仙樓裏對顯然對自己構不成威脅的小輩動手,面子過不去也不劃算。

近百年來,登頂仙樓的人寥寥,但這些人無一不成為了聞名天下的高手。

而第一個登頂仙樓的人,會被視為是接下來十年的天下第一。

“怎麽樣的存在?”孫妙妙冷哼了一聲。“我昨天已經見過他們兩個了,都是沒入門多久的家夥,論根骨也很是一般,根本比不上其他宗門的天才。這次登樓也多半是來走個過場罷了。”

她說著瞥了一眼跟在身後的男孩,他生的又瘦又小瑟縮著註視著孫妙妙。

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一下子滿足了孫妙妙的虛榮心,她故意揚起下巴,發出一串笑聲,然後手指頂著男孩的額頭擡高聲音:“那兩個蠢貨也就是命好。就和你這個呆子一樣,是吧?”

那個又黑又瘦的小男孩囁嚅著點了一下頭,這幅瑟縮不安的模樣看得孫妙妙心煩,她狠狠地退了一把小男孩。小男孩一個趔趄,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看吧,說你是個呆子你就是個呆子。搞不好你還不如滄明山的那兩個蠢貨。”

在天下第一劍門的地盤嘲笑當今天下第一劍的弟子,這讓和孫妙妙同行的幾個人一下子變了臉色。

“仙子慎言,被滄明山的人聽見了可就不好了。”

孫妙妙對著空氣啐了一口,“聽見?哼!滄明山最厲害的兩位都不在了,我說的讓人聽見了又怎麽樣?這本來就是事實,怎麽還讓人說不得嗎?”

“燕仙師的徒弟不練劍跑去做了醫修,烏仙師的徒弟......就那個什麽姜槐裏的。事情早就傳開了,人家仙長收他為徒弟是因為邪祟為禍姜國,礙於天道因果仙長不好直接出手,就想著培養一個來自姜國皇族的弟子來解決這個問題。”

“結果呢?結果這個人什麽事情都沒有辦到,最後還不是桑掌門他親自出手了?”

“本來這件事了結以後他留在姜國安安心心過他的日子也就算了。結果這個姜槐裏等到事情解決以後死皮賴臉地要回到這裏。我看啊他八成是見識過了仙家的生活以後不想回去了!在姜國留下一大堆爛攤子害得那裏的百姓繼續受苦受難!”

“我看如今的滄明山估計多半已經爛到骨子裏了,不然怎麽允許這兩個一無是處的家夥登樓丟臉。”

“不過——哎......”孫妙妙斜了一眼旁邊瘦小的男孩,道:“我們攬月宗的情況也是半斤八兩,我真不明白掌門為什麽一定要讓你去登樓。”

她說著又拍了一下男孩的腦袋,“你這個呆子給點反應啊!”

那個男孩大概是被逼急了,鼓起勇氣:“我不是呆子,我有名字的。我叫解臨,是掌門親自給我取的。”

“哦,你還敢頂嘴!”孫妙妙說著一個耳光扇了上去,男孩捂著自己的臉,羞愧地無地自容。

但是即使如此旁邊的弟子們都沒有勸架的意思,在他們看來這是人家門派裏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和波及到他們怎麽樣都好。

解臨楞了片刻以後扭頭跑走了。

孫妙妙捂著嘴笑得卻特別大聲,“那個沒用的東西,就像條狗。狗都是賤骨頭,再怎麽被主子打罵,晚上的時候總是會乖乖地回家的。”

林間的棧道離景斷水的離火峰很近,景斷水走路的時候解臨撞到了他。這一次的千宗論道會擔子大部分落到了他的頭上,他其實心裏真的很不想管這件事,可是他實在不想讓師兄們失望。

有人突然撞到他,讓他對臉色一下子很不好。

尤其是在下一刻,他發現撞到他的弟子出自哪個門派——

“你是——攬月宗?”景斷水上下打量著解臨,神色莫名。當初莊諾那一糟讓他對攬月宗的印象很不好。他不知道師兄們是怎麽處理這件事情的,但是現在看來師兄們還是給攬月宗準備了請帖。

再下一刻,他發現了男孩額頭上的青紫。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後面就有一個少女提著裙子追了過來,嘴裏念念叨叨的還在罵著什麽。

這個瘦弱的孩子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像是在求救。

“跑跑跑,你倒是繼續跑啊!”少女道。

“哦,你也是攬月宗的。”景斷水道。

見到還有人,少女突然之間一楞。

景斷水真的有些生氣了,他揚起下巴道:“你們有什麽吵的鬧的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但是你們現在在滄明山,我是這次論道會的主持,你們在這裏鬧事等於是不給我面子。”

“我為你和這個孩子單獨各準備一間房,希望你們在千宗論道會開始之前就不要出來了。”

雖然之前嘴上說著看不起景斷水,可是見到真人的時候孫妙妙還是挺慫的,畢竟景斷水還是代表著天下最厲害的門派。

她轉頭離開了這裏。

景斷水不耐煩地看著拉著自己衣角的少年,道:“你怎麽還不走。”

他沒想到,少年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笑臉。他的目光停在景斷水脖頸間的塔型小吊墜子上一段時間,然後對著景斷水道:“我就知道仙君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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