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第四十三章

許是老伯將這些話在心裏憋了太久, 今天難得碰見了邵棠這個有意願聽他傾訴的人,就一股腦地對邵棠講起了自己和老伴的過往。

他退休前是北京化工大學的應用化學系教授,妻子是小他兩屆的學妹, 大學畢業後他深造留校, 妻子則去到了一家研究所工作。

聽起來便是郎才女貌, 很是幸福美滿的高知家庭, 他們婚後確實也十分恩愛,雖然都工作繁忙,但感情完全沒受到影響。

直到婚後第五年,妻子懷上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她懷老大的時候就因為月子出得早傷了身子,我們那時候物質條件太有限,能天天吃口白米白面都是奢求, 牛奶雞蛋什麽的更是想都不敢想, 所以後來也沒給她養好,到底是落下了偏頭疼毛病。”

哪怕已經過去了幾十年, 老伯提起這段過往的語氣仍舊滿滿都是悔意和痛意。

“有老二之後我就想這回可千萬照顧好她, 別讓她餓著累著,可我心疼她她也心疼我,有一天晚上我在學校指導學生做實驗,零下十好幾度的三九天,她挺著都顯懷的肚子騎車給我送飯來了……”

“然後您就生氣了嗎?”

其實邵棠還真不是對別人家的家事感興趣, 只是她覺得老伯的老伴和卓熠太過同病相憐,想比較一下同樣身為過錯方,她和眼前的老伯哪個更渣更過分。

“她還不是怕您吃不上飯。”

老伯點點頭。

他不是沒聽出邵棠向著哪一邊。

可他覺得她站在自家老伴的立場沒錯,再怎麽樣他當年都不該怪罪那個一心一意對他好的好姑娘。

“一開始是又生氣又後怕, 我們那年頭也沒有清雪車,她哪怕沒懷孕, 一個人在那麽滑的路面上騎車我都不放心。”

老伯說著又是又是一嘆。

“然後我送走學生打開飯盒,又發現她不僅給我煮了白米飯,還炒了兩個我只會留給她吃的雞蛋。”

“她說她懷孕之後單位裏的同事都照顧她,有什麽辛苦的活兒也不分給她,她天天沒事做,用不著一直吃那麽好。”老伯道,“倒是我最近在帶學生做課題特別辛苦,每天都早出晚歸,得補充營養。”

“嗯……”邵棠抿了抿嘴唇。

一番比較過後她覺得還是自己更過分一點。

因為老伯再怎麽樣也是出於心疼妻子的好心,她就不一樣了,她是將那個愛極了自己的男人當做累贅一樣丟棄。

於是她臉色和語氣都緩和了一些,自忖她這個“百步”根本沒資格責怪老伯的“五十步”。

“那您和她吵一吵還不行嗎,為什麽推她啊?”

“我也不想啊……”

老伯低著頭,七十多歲的老教授,這會兒歉疚得跟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

“我和她置氣,飯盒裏面的飯一口沒動,扔下一句今天睡學校,甩手就要走。她急著過來拉我攔我,我掙脫的力氣大了些,一不小心……”

老伯說到這裏,眼圈居然紅了。

再不小心也是鑄成了大錯,他發誓要一輩子對著好的姑娘撞到了實驗臺上,胳膊被濃硫酸燒掉了那麽大的一塊皮。

後來折騰去醫院,又是打破傷風又是吃消炎藥,再加上情緒因素,最後傷好了,肚子裏已經四個月的老二卻沒保住。

老伯告訴邵棠,自從孩子沒了,妻子再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其實無可厚非,孩子是娘身上的肉,四個月的孩子掉下來時都能看出形狀了,妻子不可能不怪他不怨他。

他也自覺給妻子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痛苦糾結後決定和妻子離婚,他不想自私地將妻子捆綁在他這個深深傷害過她的人身邊。

“我後來才知道,她當年是在等我道歉,等我承認錯誤以後陪她走出來,吸取這次的教訓,用餘生對她好的方式彌補這次的過錯。”

老伯搖搖頭說:“我花了四十年才想明白,之前就是我不再娶她不再嫁地僵著。直到這次她在家被椅子絆倒摔傷了腿,我們突然意識到我老了她也老了,無論是誰的錯,我們既然還相愛,這麽多年不肯釋然都是在懲罰我的同時也懲罰她。”

“小姑娘,你談對象沒?”

老伯說完了自己的故事,看邵棠楞著,一本正經地告誡。

“看你差不多是找對象該琢磨終身大事的年紀,往後結婚有了愛人,我這教訓可別忘了,只要兩個人感情在,沒什麽不能一起邁過去的坎兒。”

“……我結婚了。”

明明事實是不僅結婚而且離婚了,邵棠卻下意識地只說了前半句。

“我是過來給我……老公陪護的,他手腕骨折了。”

老伯恍然大悟似的“哦”一聲:“我就說嘛,你這小姑娘怪懂事的,有些事真得是有了經歷才能想通。”

“行了,我回去照顧我老伴,你也趕緊回去照顧你老公。”和她在這邊半天,老伯手裏的奶茶也捂溫了,趕緊起了身,“你說咱倆,家裏都有病號等著呢,還在這兒聊投緣了。”

“是啊哈哈……”邵棠陪老伯笑了笑,“我本來是出來送一下過來查房的郝主任,再不回我老公是要等急了。”

……

將郝主任送進電梯之後,邵棠先是在公共休息區發了幾分鐘的呆,繼而又幫老伯買奶茶還同他聊了好一會兒天,等她管理好表情回到病房時,卓熠確實等急了。

“郝主任都不用管其他病人嗎,怎麽又拉著你說了這麽久?”

如果不是手上還紮著點滴不方便,卓熠早就出去找她了。

註意到邵棠眼中尚存一些未散盡的憂慮,他故作無事地對她笑。

“你用不著太聽他說那些有的沒的,一開始程驀也總叫這些醫生唬得一楞一楞,後來他發現醫生說醫生的,他哥我該怎麽活還怎麽活,就都想開了。”

上午骨片拍完郝主任就單獨把邵棠叫過去說了好半天。

再加上剛剛邵棠遲遲未歸。

卓熠以為她是一直和郝主任待在一起,自然不難猜到郝主任會和她說什麽。

無非他第三次骨折的右手腕再養不好會面臨多嚴重的後遺癥,他不時發作的戰後PTSD最好早日接受系統治療,以及他體內至今殘留的五枚彈片……

早在上午等骨片結果的時候,卓熠便已逐一想好了應對策略。

邵棠現在守在他身邊,那怎麽養手腕上的傷他全聽她的,只要她高興,讓他怎麽養他就怎麽養。

至於他留著懲罰自己的戰後PTSD和五枚彈片,他覺得完全可以采用拖延戰術。

比如網約車子公司要上市,公司要響應國家政策,去欠發達地區建廠等等……

卓越是跨國規模的大型車企,光中國地區的員工就有三十萬人,業務涉及汽車、新能源、電子、網約車等四大版塊。

他身為董事長,想找點脫不開身的事情忙還不容易?

拖著拖著半年時間就過了,到時她不出意外已經恢覆了記憶,他不信想起了所有事情的她還會和他糾結戰後PTSD和彈片的問題。

卓熠心中已經運足了盤算,卻不料邵棠竟沒再就這些問題同他多說。

只同他道剛剛還真不是郝主任又將她找去說了些什麽,而是她送完郝主任回來,路過公共休息區時剛好瞧見一個老伯因為不會操作自動售賣機苦惱,她熱心腸,過去幫忙順便聊了會兒天。

“哦,這樣。”

卓熠準備好的說辭全然沒派上用場,嘴上痛快應聲之餘,心裏卻不由犯起了尋思。

首先邵棠說路過就很蹊蹺。

整個五層都是VIP病房,電梯在走廊正中,公共休息區和護士站則都設在了整條走廊的盡頭。

理論上來講,哪怕她一路將郝主任送進電梯,都路不過還要跨越半條走廊才能抵達的公共休息區。

其次她一向樂於助人,幫老伯操作一下自動售賣機是沒有問題。

但她明知道他還在病房裏打點滴,好半天不見她回來會擔心,怎麽還若無其事地在外面陪人家聊……

她哪裏是聊了一會兒,距離她出去送郝主任已經過去二十五分鐘了。

再等五分鐘,她如果半個小時還不回來,他真的有可能再扯了針頭去找她。

卓熠深吸了一口氣。

直到故技重施拔針的念頭冒出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適才的情緒不對。

若他真拔了針,她百分之百會生氣,這點毋庸置疑。

所以他剛剛是掛的水都流進了腦子嗎?居然因為不甘心被她忽視而產生了故意惹她生氣的想法。

下意識地晃了晃頭,卓熠試圖用這種方式空幹腦袋裏的水。

可惜水空沒空幹凈尚未可知,倒在他心中空出了兩個極限拉扯的聲音。

一個告訴他會這樣想無可厚非。

畢竟邵棠昨天才說了愛他,說服他全盤接受她的提議,接下來的日子他會如她所願,只要她還愛他一天,他們就好好相愛一天。

如果他們是貨真價實的恩愛夫妻,他做丈夫的,總有立場在得不到妻子關註時找找存在感。

另一個卻更理智也更殘忍,提醒他切忌得意忘形,最好拎清自己的位置。

邵棠現在肯給予他的每一分愛和好都是他不配得到的,他有什麽資格仍然不知足,還要向她索取更多?

如果是之前,邵棠尚且對二人離婚一事全無印象的時候,憑她的敏銳程度,卓熠那點藏不幹凈的小情緒瞞不過她。

無奈不巧得很,因為對恢覆的這部分記憶根本不存在思想準備,她今天自己的心事都自顧不暇,一不小心便沒顧上探究卓熠“哦,這樣”三個字背後蘊含著多麽不情不願的潛臺詞。

傍晚時分,仍在糾結二人感情何去何從的邵棠先將晚餐外賣點好,然後若有所思地拇指一偏,觸開了美團旁邊的微博圖標。

她最近在微博APP上發現了一個不存在於她現有記憶裏的新功能——名為綠洲小森林的樹洞窗口。

由於發在這裏的博文都是匿名,所以很多網友選擇在此拋出自己生活中遇到的困擾,希望旁觀者清的陌生網友能幫忙提議決策。

自從找到了這個功能入口,邵棠基本每天都會點進來看看。

她喜歡人間煙火氣,認為其最撫凡人心。

在她看來,樹洞裏的內容遠比微博主界面橫行遍布的娛樂明星八卦有營養。

要不我也在這裏發個帖問問?

邵棠之前只是看,這還是第一次,她有了想自己發帖的沖動。

思索片刻,邵棠決定將具體問題提煉成籠統概括,在輸入框中打下了很短的一行字。

【和伴侶離婚了,之前曾做過對不起對方的事(沒有不忠,無關感情),但TA仍愛我,我也仍愛TA,求問是覆合還是一別兩寬。】

下午同老伯聊過之後,邵棠是有想通一些的。

至少叫她意識到彌補過錯的方式有很多,明明相愛卻堅持將對方推遠未必是良策。

但她一定程度有所頓悟不假,卻生怕老伯所言只是他個人的經驗之談,並不具備普適性,更不一定放之她和卓熠身上行得通。

因此她才想到來樹洞發帖,準備瞧瞧大家怎麽說,希望尋到一個對二人都好,尤其對卓熠最好的處理方式。

帖子發完,邵棠又在樹洞頁面刷了刷。

她其實沒考慮那麽多,經過一個多月的智能化生活,她對手機的依賴程度與日俱增。

也沒轍,互聯網大廠們爭相在推送算法的賽道上卷,變著法兒地把當代年輕人的註意力往手機上綁。

她今天也是如此。

這邊她帖子才發出去,樹洞主頁就赫然出現了幾個雖然與她情況不同,但絕對讓會她忍不住點進去的話題。

她接連瀏覽了好多條才停下來擡眼,因為聽見卓熠叫她,而且似乎不只叫了她一聲。

“嗯?怎麽了?”邵棠朝他眨眨眼。

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目光浸染著瑩瑩笑意,側頰還漾起兩個嬌憨坦蕩的小梨渦,仿佛絲毫不覺適才被他叫了數聲沒回神有什麽不妥。

卓熠突然覺得心口堵了團氣,比沿著窗縫瀉進來的酷夏暑氣更焦躁灼人。

“沒什麽。”他也笑,“我周一上午有會,兩周後有個國際車展在上海舉辦,需要部署參展車型和展廳活動,挺關鍵的,推不開,晚一些的時候程驀會送筆記本過來,明天十點準時,我視頻參會。”

其實只是部署車展而已,他平日在工作上若是事無巨細到一個車展都親力親為的程度,那大概有三頭六臂都不可能忙過來。

卓越汽車也設有負責這方面業務的專屬部門,他通常情況下只會在所有方案確定後過一遍部門呈上來的總結性報告。

不過他這會兒迫切想找個會開,沒有原因,問就是他忙慣了閑不住。

“嗯?怎麽了?”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此時白羽弦太位於合生匯的空手道館內,他們二人的某位熟人在問出這個問題後卻得到了和邵棠截然不同的答案。

“GentaKun(弦太君)?”

夏初那雙天生妖孽的桃花眼顧盼生輝,話音至此便就地擎起一個蒲團,大喇喇跨過腳邊橫七豎八倒地□□的人肉沙包,坐到了道場角落的俊美少年對面。

“沒記錯的話……我是該這麽叫你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