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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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莉婭恐懼死亡, 但如果說所謂“生”等於永·遠·如·此的話，她寧願去死。
安塔爾握住她的手掌，神情愉快，他不時側目, 看她, 像要確認她是否和他一樣快樂。
她當然“快樂”。她能有什麽其他的選擇呢？他都已經對她用了催眠魔法了！
莉婭配合他微笑, 心裏張牙舞爪，想象著將他狠揍一頓、將他踩在腳下。
安塔爾，你有病, 我不想配合你玩這種過家家的戀愛游戲了。
可她正在配合。
他們攜手步入學院大門, 學生們、理事們站在兩側, 鼓掌歡迎他們。
這裏有數百上千個猴子玩具。
還沒完。
天空漫天下起了玫瑰花瓣。
他們向前, 踩在紅色、猶如絲綢的花瓣地毯上，就像是在——走紅毯。
莉婭眩暈，她感覺眼前的場景極度荒誕、扭曲, 又夾雜浪漫。
就像是被死去的前男友逼迫冥|婚。
抱歉，我沒有喜歡死人的癖好哦, 去死吧你, 安塔爾！
安塔爾聽不見她的心聲, 她又不敢說出口。
於是, 他們就這樣步入婚姻的禮堂，哦不, 是步入大樓。
莉婭還沒有想好安塔爾下一步會做什麽，他先停住腳步。
莉·深愛他·婭不得不關切地問他：“安塔爾, 你怎麽了？”
安塔爾轉向她, 手撫上她的臉。
“莉婭。”
“嗯？”
“你愛我嗎？”
“我當然愛你呀。”
安塔爾聽到這聲回答，唇角上揚, 露出一個微笑。
只是，笑得有幾分勉強。
他後悔了，他不該對她使用那種魔法。
那麽，要解除魔法嗎？不，也不可以。
她蘇醒後、發現他對她做了什麽，她會生氣、會嚇得跑走。
她絕不可以離開他。
莉婭感覺自己的右手被人猛然攥住，她吃痛，叫出聲音。
安塔爾回過神，松開手道：“對不起。”
莉婭咬牙切齒，聲音甜蜜：“沒關系呢。”
安塔爾還在為他的行為懊惱，慢慢，他想到對策。
他想，他可以通過這幾天，和她好好相處。
讓她愛上自己。
安塔爾想到這，臉上浮現出向往未來的幸福笑容。
莉婭看見，心裏發毛，他這是又打起什麽主意了？
不會是澀澀吧。
是的話，倒也還好。
她討厭他，她不想和他做，但他如果堅持的話，也不是不行。
她對於這種事一向沒有什麽原則。
然而，安塔爾所想與她想的截然相反。
青年的灰眸盯視著她，他彎腰，溫柔地吻在她的額頭。
他連觸碰她嘴唇的意思都沒有。
他不要這個，他想要她的心、她的靈魂。
莉婭，愛上我吧，我想要你愛我。
-
安塔爾計劃的第一步是一起看星星。
曾經，她對他說過，她喜歡看星星，就像他一樣。
不，準確地說，是像人類安塔爾一樣。
黑曜石面對夜晚的星辰，心中毫無波動。
這種東西有什麽值得看？
要看星光，魔法能隨時隨地、輕易做到。
黑曜石這樣想，但沒有將話說出，他不想掃了她的興致。
事實是，根本就沒有什麽興致可掃。
莉婭從未喜歡過星星，她只感覺到脖子發酸、想打哈欠。
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他這是在懲罰她嗎？
不愧是你啊，安塔爾！
兩小時後，他們結束了這場對於他們雙方來說都是折磨的約會。
安塔爾偷偷觀察她，他看出來，她不高興。
你不是很喜歡星星嗎，莉婭？
你不高興，是因為我嗎？
安塔爾郁悶，但他很快又打足精神。
他安慰自己，沒關系，他還有下一步。
-
安塔爾計劃的第二步是制作三明治、互相餵給對方。
他以為這能喚醒，她曾經為他制作三明治的日日夜夜。
他確實喚醒了。
莉婭想到以前的事，發自內心感到懊悔。
你說你，惹他幹什麽？
莉婭就這樣，落下悔恨的淚水。
安塔爾緊張道：“莉婭，你怎麽哭了？”
莉婭不能說實話，她還要配合他演繹深情。
她抱住他的手說：“安塔爾，我想到你為我做的三明治，你對我真好，我好感動。”
安塔爾：“……”
安塔爾無言，他沒有被這句話欺騙到。
一來，他知道她中了他的魔法。
二來，她說這句話的姿態很像在說謊。
安塔爾難過，她即便中了魔法，吐露的愛意也似謊言。
她就這樣不愛他嗎？
她太無情了……
安塔爾甩開莉婭的手，他的灰眸裏積了一層薄怒，他兀自走到旁邊。
靠做三明治來發洩。
做完，一塊、一塊塞入嘴巴。
他吃的時候，想起那個將尤奇欲仍的三明治吃完的夜晚。
他又從尤奇接著向外延伸，想到圖書館。
尤奇和她那天下午差點就要親上……
安塔爾捏碎了一塊三明治，心裏怒火沸騰。
或許，他只是想要將對莉婭的生氣轉移到他人身上。
“莉婭，我離開一會。”他說。
他離開，殺死了那條蛞蝓。
蛞蝓黏膩的血液在他的手掌上肆意橫流。
他惡心得想要嘔吐。
他做了清理，回到房間。
他發現她為他做了一個三明治。
他大喜過望，走到她面前，懇求她餵給他。
她照做。
他舔到她的手指。
他心裏清楚，她也是蛞蝓，可她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
安塔爾目光充滿希冀地望她，他希望她可以多愛他一點。
-
安塔爾計劃的第三步，是教授莉婭魔法。
莉婭對此顯露出遠超前兩次的熱情。
拜托，和看星星、做三明治比起來，學魔法要有趣太多！
可安塔爾在這一過程中備受折磨。
她太笨了，她的平庸讓他生氣，明明只是那麽簡單的魔法。
“莉婭，你不能再失誤了。”
“我才剛學，失誤一兩次不是很正常嗎？”
“我學習的時候，從來沒有失誤過。”
“因為你就是誕生自魔法啊，你和我不同。”
安塔爾輕笑了一聲，說：“是，我和你不同。”
他灰眸微瞇，眼神裏流露出對人類的鄙夷。
半秒後，他反應過來，慌張道：“莉婭，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莉婭咬牙，微笑，“沒·關·系·呢。”
安塔爾看出她還是不高興，他於是堅持說要再教她一會。
教了，失敗，再教，再失敗。
安塔爾失去耐心，他見不得她這樣糟蹋魔法。
她也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悅，她已經盡她所能了，她只是不是天才。
安塔爾討厭蛞蝓，更討厭如此平凡的蛞蝓。
從這一角度來說，他欣賞黛拉、西奧，要勝過莉婭。
可為什麽，他偏偏喜歡的就是這個女人呢？
安塔爾第一次自問這個問題，並嘗試用理性來回答。
他思考她的優點，想她的身上有什麽值得被他喜歡。
結果，想到的全部都是缺點。
狡猾、愛說謊、膚淺、花心……
即使是蛞蝓的世界，這些特質也都與優點無關。
安塔爾抿住嘴唇，灰眸裏光芒漸黯，他有點不喜歡她了。
他感覺他心底的情感，在如同三明治般發黴、發爛。
長出醜陋、令人惡心的黴點。
莉婭在他眼中失去了愛的濾鏡，變回她本來的面目。
蛞蝓。
所有的人類都像蛞蝓。
他們柔軟、脆弱，皮膚濕|滑、黏|膩，還有種他不能理解的氣味。
是了，這就是莉婭，她的本來面目。
他沒有理由愛她。
他不該愛她！
安塔爾自以為他已經通過理性收獲到真理。
可當他擡起頭，撞見她可愛的藍眼睛，他又立刻屈服、向她低頭了。
他喜歡她……
他想要擁抱她、親吻她，和她永永遠遠生活在一塊。
理性輸了。他順應想法，激動地擁抱住面前之人。
他，現在才像是一條蛞蝓。
他黏在女孩的身上。
貪婪地吸食她的氣味、觸碰她的身體，他渴求她能夠給他一點回應。
她回應了。
他又感覺不知足，他想要更多。
這種無止境地追求，豈非也像追求魔法一樣美妙？
他拿這句拙劣的詭辯說服自己。
他攔腰抱起她，回房間。
-
安塔爾放棄讓她愛他，他想通，他只要得到她就足夠。
如此，才能夠抵消他的理性對她的否認。
莉婭全然不知他在想什麽，但她看出事情在朝何處發展。
她不反對。
她被他扔上|床，她看見他走向自己。
他一手撐在她的身側，一手握住她的左手。
他居高臨下地看她。
那雙冷漠、無欲無求的灰眼睛。
而今，終於染上一分她的顏色。
銀發青年此刻看上去，如同活過來要同雕刻師交|媾的雕像。
“雕刻師”咽下一口唾沫。
她被他色到了。
安塔爾的言語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莉婭，如果重回到舞會那天，我會那時候就推開房間，來和你——”
他沒有說完，他還是有點害羞。
莉婭則已經聽懂，她滿臉通紅，她第一次聽見他說出這樣大膽的話。
他卻也是以為魔法結束後，她會將話語忘掉，才這麽說。
他錯了，她聽得清清楚楚，不會忘記，而且還在回味。
遺憾的是，她不想重回到那一天。
安塔爾，如果有的選，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你們打開這本漫畫。
我想要離開，我厭倦這場“游戲”了……
莉婭的藍眼睛裏浮出哀傷。
安塔爾被她的眼神刺傷，他不懂，她為什麽看起來這樣難過。
是不想和他做嗎？
他這才想到，他這樣趁她意識不清、和她發生關系是卑劣的行為。
她醒來後，會恨他的。
不，不行，他不能這麽做……
安塔爾松開她的手，神情痛苦地離開她，他背靠著床，坐到地上。
他沒有發現，他的背後，女孩的神情和他一樣痛苦。
你玩我呢？！
她還以為今天可以吃到他了呢！
氣死，氣死我了，去死吧你！！！
莉婭惡狠狠地從背後瞪視安塔爾。
安塔爾渾然不覺，他正準備自我解決，他深深低下頭，銀發倏然變長、變成深紫。
莉婭見到這幕，不覺驚訝，她早就猜到神秘人和他是同一人。
畢竟，依照他的性格，他發現有另一個人親吻她，是非要當她面殺了那個人不可的。
除非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而對安塔爾來說，這副容貌無甚特別，他僅僅是更習慣這樣的外形。
莉婭聽著他的喘|息，旁觀他完成自|紓。
結束後，他想起她，哪怕她中了他的魔法，她也是莉婭。
他不能放著她不管。
他靠向她，和她亮晶晶的藍眼睛相對。
他苦笑。
莉婭，魔法真是厲害的東西，不是嗎？
你聽見、看見我做了那樣的事，卻還在期待地望我。
我又怎麽可以什麽都不為你做呢……
他雙手緊握，內心做了一番掙紮。
而後，妥協。
他跪下，親吻、照顧“蛞蝓”。
他一邊動作，一邊流下屈辱的眼淚。
而莉婭呢，她爽到了。
安塔爾，早知如此，你那天就該為我做。
-
對莉婭施加魔法的第十天，她依然沒有恢覆意識的跡象。
安塔爾困惑，他開始拿其他蛞蝓們做實驗。
實驗對象們總是不出三天就恢覆意識。
恢覆意識的蛞蝓會變得很麻煩。
會反抗、會想要攻擊他。
安塔爾對此，采取了一致的解決辦法，殺掉。
他抹去臉上被濺到的血，繼續做下一個實驗。
實驗一輪輪進行下去，已經到了第二十天，莉婭還沒有蘇醒。
他開始擔心，會不會是他施加魔法時出現了意外。
或者，會不會是她那特殊的血液在起作用？
安塔爾不願多想血液的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殺她。
魔法的極致、愛情的甜美，它們在天平上是幾乎對等的。
魔法輸了，僅僅是因為它贏不過鮮活的女孩。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向他笑，和他親近。
即令是她的謊言、她的憤怒，都是可愛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事？
而這件事的前提是——莉婭是醒著的。
安塔爾後知後覺，他不該拿魔法控制莉婭。
莉婭最可愛的地方，在於她不受控制。
這讓她區別於魔法、勝過魔法。
安塔爾想到這，更加狂熱、急切地展開實驗。
一次次吟唱、一次次殺戮。
蛞蝓們是可消耗品，用完了還可以去其他地方找。
這個世界上，蛞·蝓·哪·裏·都·有。
“安塔爾，你在做什麽？”
“……”
安塔爾回過頭，表情怔然地面對碰巧路過這裏的女孩。
女孩的視線越過他的身體，看見他背後堆積如山的屍體。
她爆發出尖叫。
他必須做點什麽。
“莉婭，你什麽都沒有看見。”
安塔爾施展魔法，又一道“催眠”。
可沒有用。
莉婭尖叫著跑走。
安塔爾突然懂了，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被他“催眠”。
所以，這幾天……
安塔爾想到他這些天為她做的事，臉頰變得通紅。
數秒之後，他才想起要去追她。
他體諒她體力地，慢吞吞、幾乎是步行地跟上她。
這裏是圖書館。
莉婭的手中抱著一本書。
“莉婭。”他呼喚她。
莉婭死死地瞪著他，“安塔爾，到此為止吧，再這樣下去，我也會瘋的！”
安塔爾困惑，“你很正常啊，莉婭。”
莉婭說：“是的，我很正常，可是你不正常！”
安塔爾說：“我也很正常。”
莉婭質問：“殺人也叫正常嗎？”
安塔爾笑了，“啊，你是說人類。可就算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自相殘殺。你忘記，我是怎麽誕生的嗎？”
莉婭：“……”
安塔爾：“我的誕生，伴隨著那群法師們的痛苦、嚎叫、哭泣、憎恨，我聽見他們的願望：殺。”
莉婭恍然大悟，“那場爆炸是你做的！”
安塔爾微笑，“算是吧。他們獻祭自身、將我制造，我又完成他們的夢想，合理的交易。”
莉婭牙齒打顫，“……惡魔。”
安塔爾說：“莉婭，隨你怎麽說我，只要你高興就好。現在，過來吧，到我身邊。”
他向她的方向邁近一步。
莉婭後退，“不，我不能再忍受和你這種人在一起，你會把所有人都殺掉，遲早有一天，你也會——”殺了我。
安塔爾聽出她的未盡之言，他聲音苦澀：“莉婭，你怎麽能這樣想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莉婭大叫，“可你已經傷害我了！不然我為什麽要逃跑，你又為什麽要來追我？！”
安塔爾說：“因為我們之間存在誤會，但這是可以解決的。”
“可以解決？”
“嗯，我保證以後盡量少殺……蛞，人類。”
莉婭嫌惡地蹙眉，為他的無可救藥，為他和她觀念的極大不同。
不過，說到底，她不想看見他殺人，是基於這個世界的觀念。
如果站在她的世界，俯瞰這裏，這群紙片人是死是活，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她這樣想，腦海裏浮現出那片屍山時，心臟依然緊絞。
不行，太恐怖、太痛苦了。
她不能再在這裏生活下去！
莉婭舉起懷裏的書本，問：“安塔爾，你想聽真話嗎？”
安塔爾說：“真話？”他皺眉，“莉婭，你是想要對我說，你不愛我嗎？”
莉婭笑得前仰後合，“那算什麽真話？不，安塔爾，我要說的是更加坦誠的話，是我最大的秘密。”
安塔爾身體緊繃，他忽然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他有一種……她要離開他的感覺。
轉而，他想到這不可能。
她逃不掉的，她就算是死，他也有辦法將她帶回。
安塔爾想罷，勾唇，笑容自信地迎上莉婭的眼睛。
他等她說她的秘密。
莉婭的秘密以故事開場。
她說了好長的一段故事，裏面有西奧、黛拉、他。
他聽出，她是在講述大家的過去。
只不過，講到馬車時，有所不同，她說他殺了她。
安塔爾皺眉，“莉婭，我沒有殺你。”
莉婭說：“是，你沒有殺我，可原本的故事裏，你確實殺了我。”
安塔爾說：“我不相信，莉婭，你可能只是做了一個夢，那不是真的預言。”
莉婭說：“不如你自己想想，你那時有沒有過一剎那的、想要殺了我的念頭？”
安塔爾說：“我……”他遲疑了，他想起，他確實有過那樣的短暫念頭。
所以，原本他真的會殺了她嗎？
而她是為了不被殺，才來勾|引他、來說愛他。
這麽說，她愛的人依然是西奧……
安塔爾嫉妒到面目扭曲，“莉婭，原來，你還是喜歡他！”
莉婭懵了，“你說誰？”
安塔爾說：“西奧！”
莉婭：“……”
莉婭為他的戀愛腦感到無語，這根本不是重點好嗎！
“別亂想了，我對西奧毫無興趣，我非常支持黛拉和他在一起，我還花過錢。”
“什麽？花錢？”
“不重要，那都不重要，你不要打斷我，好不好！”
安塔爾乖順地點頭，“好，好，你繼續說。”
只要她不愛西奧，就夠了。
至於她為了活下去，勾|引、欺騙他，這件事無可厚非。
不如說，他知道後，更憐惜、更喜歡她了。
莉婭，對不起，我不該動殺你的念頭……
“好了，前面的只是開場，接下來我要說我的秘密。”
“咦？”
安塔爾錯愕，他不明白，剛才的事怎麽能說“只是開場”。
莉婭很滿意他的反應，他折磨她精神這麽久，也該換她來折磨他了。
莉婭將書本攤開，“我剛才所說都只是這本故事裏的事，而我不在故事裏，在故事外。”
安塔爾頓住，“我……不明白。”
莉婭說：“簡單來說，你、黛拉、西奧都只是故事裏的人物，而我是閱讀者。”
安塔爾說：“莉婭，你的想象力真豐富。”
莉婭說：“不是想象力哦。你就沒有想過嗎，你的‘催眠’魔法為什麽對我無效？”
安塔爾：“……”
安塔爾瞪大眼睛，他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這道問題的答案。
它只有一個可能。
“莉婭”不是莉婭的真名。
安塔爾張合嘴唇，失聲了一陣後，艱難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他竟然連他戀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可她如果不是“莉婭”，她為什麽會和“莉婭”長得一模一樣？
她們是雙胞胎嗎？還是她會某種化形術？
不，不可能。她的魔法資質不允許她掌握那樣的魔法。
所以，就只有雙生子這一個可能……
莉婭手摸下巴，“讓我猜猜，你現在是在想，我是不是‘莉婭’的孿生姐妹吧？抱歉，我不是。”
安塔爾說：“可是，不會再有第二個可能。”
莉婭說：“怎麽不會？身體是‘莉婭’的，但靈魂不是，這不是很簡單嗎？”
安塔爾確實聽說過靈魂的交換與降臨他身。
但那只是傳說。
安塔爾說：“莉婭，我不認為這是真相，你為什麽不肯說真話？你是擔心你是私生子的事曝光嗎？”
莉婭攤手，“你不信就算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時間差不多了。”
安塔爾眨了下眼睛，“莉婭，什麽時間？”
莉婭看回安塔爾，“毒藥發作的時間哦。一瓶普通的、毒不死你，但足夠毒死我的毒藥。”
安塔爾臉色蒼白，朝她撲去，“莉婭，我不會讓你死！”
他緊抱住她，拿魔法為她治療。
區區毒藥，一會就能療愈……
不，不對，為什麽沒有效果？
莉婭靠在他的懷中，大笑，“安塔爾，靠我自己的確是死不掉的，我要感謝你把故事崩壞到了結尾。”
安塔爾呆然，“什麽？”
莉婭保持笑容，“故事就是故事，到了結尾，所有人都會離開。我呢，也要離開這裏了。”
安塔爾緊抓住她的手，大喊：“不要，不要！”他重覆著這個詞，他有一種她快要消失的預感。
他還是不信她的話，什麽靈魂、什麽故事，可他已經不得不信了。
再不信，連問她的機會都會失去。
安塔爾的眼角落下眼淚，“莉，不，你，你告訴我，你是誰，你叫什麽名字，好嗎？”
莉婭嘟嘴，“才不要。我不會告訴你我的名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來自哪裏，這是我對你的報覆。”
安塔爾說：“報覆？你為什麽要報覆我？”
莉婭說：“因為我討厭你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討厭，你太瘋狂、太極端、太有占有欲。”
安塔爾哭聲道：“我只是想要愛你……”
莉婭說：“那你就這樣去愛別人吧，我不喜歡被這樣愛。”
安塔爾搖頭，“我不要，我不要別人，我只想愛你，莉——”他又習慣叫她莉婭了。
莉婭不在乎，“反正我就快走啦，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吧。”
安塔爾還是搖頭，“我不想讓你不開心。”
他緊抱住她，拼命地吻她，越吻越下。
他屈膝，想要為她做那件事，她推開他。
“安塔爾，沒時間了，我也沒有那個心情。”
“不，求你，讓我為你做吧。”
安塔爾仰視著、含淚地望她。
他錯了，他當時在旅館就該答應她。
他在她的面前毫無尊嚴可言。
他為什麽現在才意識到？
尊嚴、魔法、自尊心，它們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莉……不，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安塔爾哭到停不下來，他跪下來親吻她，他近乎在哀求她不要走。
他姿態狼狽得像狗、像乞丐、像奴隸的奴隸。
莉婭俯視他，藍眸裏浮出悲哀，她以為她見到他這樣會感到暢快。
她沒有。
她只想盡快離開這。
她感覺到，就快了。
在她徹底離開之前，她還有一句話要囑咐。
這是為了“莉婭”。
莉婭彎腰，手指擡起安塔爾的下巴。
他的灰眸裏冒出喜悅。
她馬上將它摁滅。
“再見了，安塔爾。我走後，真的‘莉婭’或許會回來。我希望你不要糾纏她、傷害她。”
“還是說，你所愛的就只是這具身體，裏面是誰的靈魂都可以呢？”
“如果是這樣，那就隨你高興吧。”
安塔爾聽著女孩尖刻的話語，急切地張合嘴唇，辯駁：我愛的是你，是你，是你！
可他哭了太久，嗓音已啞到發不出聲。
他只能痛苦、無力地發出沙啞的“啊”聲。
莉婭同情他，她想，反正再也不會相見。
臨走，還是安慰他一下吧。
莉婭俯身，親吻在他的嘴角。
他怔住，閉上眼睛，感受著這最後一吻。
是的，他終於也意識到了……
故事即將結束。
她沒有騙他，她不是莉婭，她是“閱讀者”。
安塔爾睜開眼睛時，莉婭已經倒在地上，他沒有看她。
因為那是“莉婭”，不是她。
他起身，走向窗戶，看見遠方夕陽下山。
象征故事終結的黑色停在遙遠的空中。
極小的一點。
不停、不斷，迅速擴大。
直至吃掉整個世界。
安塔爾的身軀被它吞噬，他既無痛苦、也無怯意。
他的心底只有一個願望。
一個無望之願。
-
莉婭回到現實世界已經過去一周，她擁抱著世界科技，淚流滿面。
而在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裏，“莉婭”做了兩件讓她氣憤的事。
第一件事，“她”沒有去實習公司參加實習。
第二件事，“她”花光了她的存款買西奧的谷子（周邊）。
莉婭崩潰地看著扣扣裏二十多個谷群，“莉婭”居然在每個群裏都是西奧的大食量媽！
所謂大食量媽，即是在每次出谷時，都會將同一款周邊吃10~100個覆數的吃谷人。
莉婭現在面對家裏的幾箱鐵皮周邊，欲哭無淚。
一個徽章竟然要一百多，這合理嗎，這合理嗎！
鏡子響起了叩門聲。
莉婭回頭，看見鏡子裏的“莉婭”。
莉婭氣道：“你怎麽還能和我聯系？”
“莉婭”說：“因為我們兩個世界的通道還沒有關閉。”
莉婭：“什麽意思？”
“莉婭”：“意思就是，我們又要交換了。”
莉婭說：“我不要，你把我的存款全都花光，整整三萬，你知道我存了多久嗎？！”
“莉婭”說：“你和那位聖騎士調情怎麽不說？你亂用我的身體！”
莉婭理直氣壯：“你本來是要死的，沒有我，你能活下來嗎？”
“莉婭”嘲諷：“你活下來就是為了和那個男人親熱嗎？”
莉婭頭痛，“算了，不提了，我不想聽他的事。”
“莉婭”說：“你放心，他已經失去記憶。”
莉婭懷疑，“真的嗎？”
“莉婭”說：“真的，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太好了，我也不想看他。”
莉婭說：“那就好，祝你這次能活下去。”
“莉婭”說：“不，是你，準備好又一次的交換吧。”
莉婭說：“我不要！”
莉婭向後退，滿房間尋找能把鏡子砸碎的東西。
她抓起一個結實的馬克杯，猛地砸向玻璃。
鏡子碎了。
她卻還來不及露出笑容，便失去了意識。
-
舞會，又是舞會，你倒是換一個出生點啊！
莉婭一邊吐槽，一邊躲開尤奇潑來的紅酒。
尤奇怒視她，“你這個陰險、狡詐——”
莉婭接著他的話說：“但反應迅速的女人。”
尤奇被她噎道，一時沒想好要對她說什麽。
莉婭翻了個白眼，把頭發向後一撩，繞過他走開。
她聽到尤奇在背後罵他，她渾不在意。
她不在意尤奇，不在意任何人，她主要是不在意這個世界。
煩死了，這個破世界，她想回家，她想要高科技生活！
莉婭怒氣沖沖，走到甜點臺，抓起幾塊蛋糕塞入嘴巴。
好了，稍稍感到平靜一點。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紅酒，邊喝、邊將蛋糕咽下。
喝完，感覺背後似乎有一道視線。
她回過頭，和某人的灰眸撞到一起，她握杯的手指顫抖，她發現她還是怕他。
而他只是看了她不到半秒，便將視線移開。
莉婭吐出一口氣，“莉婭”沒有騙她，他果真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將頭轉回，心情甚好地又抓起一塊蛋糕。
咬到一半，她想到一個問題。
倘若不能再攻略安塔爾，這次，她該用什麽辦法讓自己活下去呢？
算了，不活也沒事！
莉婭發現歷經“上一世”後，她的精神狀態已經鍛煉得絕佳了。
-
聖騎士佇立在桌旁，餘光不時掃向女孩。
他輕輕舉起酒杯，擋住唇角的上揚。
他飲下一口紅酒，一滴液體從他的眼角滑入杯中。
蕩出層層漣漪。
“我……找到你了。”
比自語更輕的聲音擊向杯緣。
他抿唇一笑，放下杯子，朝某個房間走去。
他決定好了，這一世，換他來勾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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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婭恐懼死亡, 但如果說所謂“生”等於永·遠·如·此的話，她寧願去死。
安塔爾握住她的手掌，神情愉快，他不時側目, 看她, 像要確認她是否和他一樣快樂。
她當然“快樂”。她能有什麽其他的選擇呢？他都已經對她用了催眠魔法了！
莉婭配合他微笑, 心裏張牙舞爪，想象著將他狠揍一頓、將他踩在腳下。
安塔爾，你有病, 我不想配合你玩這種過家家的戀愛游戲了。
可她正在配合。
他們攜手步入學院大門, 學生們、理事們站在兩側, 鼓掌歡迎他們。
這裏有數百上千個猴子玩具。
還沒完。
天空漫天下起了玫瑰花瓣。
他們向前, 踩在紅色、猶如絲綢的花瓣地毯上，就像是在——走紅毯。
莉婭眩暈，她感覺眼前的場景極度荒誕、扭曲, 又夾雜浪漫。
就像是被死去的前男友逼迫冥|婚。
抱歉，我沒有喜歡死人的癖好哦, 去死吧你, 安塔爾！
安塔爾聽不見她的心聲, 她又不敢說出口。
於是, 他們就這樣步入婚姻的禮堂，哦不, 是步入大樓。
莉婭還沒有想好安塔爾下一步會做什麽，他先停住腳步。
莉·深愛他·婭不得不關切地問他：“安塔爾, 你怎麽了？”
安塔爾轉向她, 手撫上她的臉。
“莉婭。”
“嗯？”
“你愛我嗎？”
“我當然愛你呀。”
安塔爾聽到這聲回答，唇角上揚, 露出一個微笑。
只是，笑得有幾分勉強。
他後悔了，他不該對她使用那種魔法。
那麽，要解除魔法嗎？不，也不可以。
她蘇醒後、發現他對她做了什麽，她會生氣、會嚇得跑走。
她絕不可以離開他。
莉婭感覺自己的右手被人猛然攥住，她吃痛，叫出聲音。
安塔爾回過神，松開手道：“對不起。”
莉婭咬牙切齒，聲音甜蜜：“沒關系呢。”
安塔爾還在為他的行為懊惱，慢慢，他想到對策。
他想，他可以通過這幾天，和她好好相處。
讓她愛上自己。
安塔爾想到這，臉上浮現出向往未來的幸福笑容。
莉婭看見，心裏發毛，他這是又打起什麽主意了？
不會是澀澀吧。
是的話，倒也還好。
她討厭他，她不想和他做，但他如果堅持的話，也不是不行。
她對於這種事一向沒有什麽原則。
然而，安塔爾所想與她想的截然相反。
青年的灰眸盯視著她，他彎腰，溫柔地吻在她的額頭。
他連觸碰她嘴唇的意思都沒有。
他不要這個，他想要她的心、她的靈魂。
莉婭，愛上我吧，我想要你愛我。
-
安塔爾計劃的第一步是一起看星星。
曾經，她對他說過，她喜歡看星星，就像他一樣。
不，準確地說，是像人類安塔爾一樣。
黑曜石面對夜晚的星辰，心中毫無波動。
這種東西有什麽值得看？
要看星光，魔法能隨時隨地、輕易做到。
黑曜石這樣想，但沒有將話說出，他不想掃了她的興致。
事實是，根本就沒有什麽興致可掃。
莉婭從未喜歡過星星，她只感覺到脖子發酸、想打哈欠。
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他這是在懲罰她嗎？
不愧是你啊，安塔爾！
兩小時後，他們結束了這場對於他們雙方來說都是折磨的約會。
安塔爾偷偷觀察她，他看出來，她不高興。
你不是很喜歡星星嗎，莉婭？
你不高興，是因為我嗎？
安塔爾郁悶，但他很快又打足精神。
他安慰自己，沒關系，他還有下一步。
-
安塔爾計劃的第二步是制作三明治、互相餵給對方。
他以為這能喚醒，她曾經為他制作三明治的日日夜夜。
他確實喚醒了。
莉婭想到以前的事，發自內心感到懊悔。
你說你，惹他幹什麽？
莉婭就這樣，落下悔恨的淚水。
安塔爾緊張道：“莉婭，你怎麽哭了？”
莉婭不能說實話，她還要配合他演繹深情。
她抱住他的手說：“安塔爾，我想到你為我做的三明治，你對我真好，我好感動。”
安塔爾：“……”
安塔爾無言，他沒有被這句話欺騙到。
一來，他知道她中了他的魔法。
二來，她說這句話的姿態很像在說謊。
安塔爾難過，她即便中了魔法，吐露的愛意也似謊言。
她就這樣不愛他嗎？
她太無情了……
安塔爾甩開莉婭的手，他的灰眸裏積了一層薄怒，他兀自走到旁邊。
靠做三明治來發洩。
做完，一塊、一塊塞入嘴巴。
他吃的時候，想起那個將尤奇欲仍的三明治吃完的夜晚。
他又從尤奇接著向外延伸，想到圖書館。
尤奇和她那天下午差點就要親上……
安塔爾捏碎了一塊三明治，心裏怒火沸騰。
或許，他只是想要將對莉婭的生氣轉移到他人身上。
“莉婭，我離開一會。”他說。
他離開，殺死了那條蛞蝓。
蛞蝓黏膩的血液在他的手掌上肆意橫流。
他惡心得想要嘔吐。
他做了清理，回到房間。
他發現她為他做了一個三明治。
他大喜過望，走到她面前，懇求她餵給他。
她照做。
他舔到她的手指。
他心裏清楚，她也是蛞蝓，可她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
安塔爾目光充滿希冀地望她，他希望她可以多愛他一點。
-
安塔爾計劃的第三步，是教授莉婭魔法。
莉婭對此顯露出遠超前兩次的熱情。
拜托，和看星星、做三明治比起來，學魔法要有趣太多！
可安塔爾在這一過程中備受折磨。
她太笨了，她的平庸讓他生氣，明明只是那麽簡單的魔法。
“莉婭，你不能再失誤了。”
“我才剛學，失誤一兩次不是很正常嗎？”
“我學習的時候，從來沒有失誤過。”
“因為你就是誕生自魔法啊，你和我不同。”
安塔爾輕笑了一聲，說：“是，我和你不同。”
他灰眸微瞇，眼神裏流露出對人類的鄙夷。
半秒後，他反應過來，慌張道：“莉婭，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莉婭咬牙，微笑，“沒·關·系·呢。”
安塔爾看出她還是不高興，他於是堅持說要再教她一會。
教了，失敗，再教，再失敗。
安塔爾失去耐心，他見不得她這樣糟蹋魔法。
她也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悅，她已經盡她所能了，她只是不是天才。
安塔爾討厭蛞蝓，更討厭如此平凡的蛞蝓。
從這一角度來說，他欣賞黛拉、西奧，要勝過莉婭。
可為什麽，他偏偏喜歡的就是這個女人呢？
安塔爾第一次自問這個問題，並嘗試用理性來回答。
他思考她的優點，想她的身上有什麽值得被他喜歡。
結果，想到的全部都是缺點。
狡猾、愛說謊、膚淺、花心……
即使是蛞蝓的世界，這些特質也都與優點無關。
安塔爾抿住嘴唇，灰眸裏光芒漸黯，他有點不喜歡她了。
他感覺他心底的情感，在如同三明治般發黴、發爛。
長出醜陋、令人惡心的黴點。
莉婭在他眼中失去了愛的濾鏡，變回她本來的面目。
蛞蝓。
所有的人類都像蛞蝓。
他們柔軟、脆弱，皮膚濕|滑、黏|膩，還有種他不能理解的氣味。
是了，這就是莉婭，她的本來面目。
他沒有理由愛她。
他不該愛她！
安塔爾自以為他已經通過理性收獲到真理。
可當他擡起頭，撞見她可愛的藍眼睛，他又立刻屈服、向她低頭了。
他喜歡她……
他想要擁抱她、親吻她，和她永永遠遠生活在一塊。
理性輸了。他順應想法，激動地擁抱住面前之人。
他，現在才像是一條蛞蝓。
他黏在女孩的身上。
貪婪地吸食她的氣味、觸碰她的身體，他渴求她能夠給他一點回應。
她回應了。
他又感覺不知足，他想要更多。
這種無止境地追求，豈非也像追求魔法一樣美妙？
他拿這句拙劣的詭辯說服自己。
他攔腰抱起她，回房間。
-
安塔爾放棄讓她愛他，他想通，他只要得到她就足夠。
如此，才能夠抵消他的理性對她的否認。
莉婭全然不知他在想什麽，但她看出事情在朝何處發展。
她不反對。
她被他扔上|床，她看見他走向自己。
他一手撐在她的身側，一手握住她的左手。
他居高臨下地看她。
那雙冷漠、無欲無求的灰眼睛。
而今，終於染上一分她的顏色。
銀發青年此刻看上去，如同活過來要同雕刻師交|媾的雕像。
“雕刻師”咽下一口唾沫。
她被他色到了。
安塔爾的言語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莉婭，如果重回到舞會那天，我會那時候就推開房間，來和你——”
他沒有說完，他還是有點害羞。
莉婭則已經聽懂，她滿臉通紅，她第一次聽見他說出這樣大膽的話。
他卻也是以為魔法結束後，她會將話語忘掉，才這麽說。
他錯了，她聽得清清楚楚，不會忘記，而且還在回味。
遺憾的是，她不想重回到那一天。
安塔爾，如果有的選，我從一開始就不會你們打開這本漫畫。
我想要離開，我厭倦這場“游戲”了……
莉婭的藍眼睛裏浮出哀傷。
安塔爾被她的眼神刺傷，他不懂，她為什麽看起來這樣難過。
是不想和他做嗎？
他這才想到，他這樣趁她意識不清、和她發生關系是卑劣的行為。
她醒來後，會恨他的。
不，不行，他不能這麽做……
安塔爾松開她的手，神情痛苦地離開她，他背靠著床，坐到地上。
他沒有發現，他的背後，女孩的神情和他一樣痛苦。
你玩我呢？！
她還以為今天可以吃到他了呢！
氣死，氣死我了，去死吧你！！！
莉婭惡狠狠地從背後瞪視安塔爾。
安塔爾渾然不覺，他正準備自我解決，他深深低下頭，銀發倏然變長、變成深紫。
莉婭見到這幕，不覺驚訝，她早就猜到神秘人和他是同一人。
畢竟，依照他的性格，他發現有另一個人親吻她，是非要當她面殺了那個人不可的。
除非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而對安塔爾來說，這副容貌無甚特別，他僅僅是更習慣這樣的外形。
莉婭聽著他的喘|息，旁觀他完成自|紓。
結束後，他想起她，哪怕她中了他的魔法，她也是莉婭。
他不能放著她不管。
他靠向她，和她亮晶晶的藍眼睛相對。
他苦笑。
莉婭，魔法真是厲害的東西，不是嗎？
你聽見、看見我做了那樣的事，卻還在期待地望我。
我又怎麽可以什麽都不為你做呢……
他雙手緊握，內心做了一番掙紮。
而後，妥協。
他跪下，親吻、照顧“蛞蝓”。
他一邊動作，一邊流下屈辱的眼淚。
而莉婭呢，她爽到了。
安塔爾，早知如此，你那天就該為我做。
-
對莉婭施加魔法的第十天，她依然沒有恢覆意識的跡象。
安塔爾困惑，他開始拿其他蛞蝓們做實驗。
實驗對象們總是不出三天就恢覆意識。
恢覆意識的蛞蝓會變得很麻煩。
會反抗、會想要攻擊他。
安塔爾對此，采取了一致的解決辦法，殺掉。
他抹去臉上被濺到的血，繼續做下一個實驗。
實驗一輪輪進行下去，已經到了第二十天，莉婭還沒有蘇醒。
他開始擔心，會不會是他施加魔法時出現了意外。
或者，會不會是她那特殊的血液在起作用？
安塔爾不願多想血液的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殺她。
魔法的極致、愛情的甜美，它們在天平上是幾乎對等的。
魔法輸了，僅僅是因為它贏不過鮮活的女孩。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向他笑，和他親近。
即令是她的謊言、她的憤怒，都是可愛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事？
而這件事的前提是——莉婭是醒著的。
安塔爾後知後覺，他不該拿魔法控制莉婭。
莉婭最可愛的地方，在於她不受控制。
這讓她區別於魔法、勝過魔法。
安塔爾想到這，更加狂熱、急切地展開實驗。
一次次吟唱、一次次殺戮。
蛞蝓們是可消耗品，用完了還可以去其他地方找。
這個世界上，蛞·蝓·哪·裏·都·有。
“安塔爾，你在做什麽？”
“……”
安塔爾回過頭，表情怔然地面對碰巧路過這裏的女孩。
女孩的視線越過他的身體，看見他背後堆積如山的屍體。
她爆發出尖叫。
他必須做點什麽。
“莉婭，你什麽都沒有看見。”
安塔爾施展魔法，又一道“催眠”。
可沒有用。
莉婭尖叫著跑走。
安塔爾突然懂了，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被他“催眠”。
所以，這幾天……
安塔爾想到他這些天為她做的事，臉頰變得通紅。
數秒之後，他才想起要去追她。
他體諒她體力地，慢吞吞、幾乎是步行地跟上她。
這裏是圖書館。
莉婭的手中抱著一本書。
“莉婭。”他呼喚她。
莉婭死死地瞪著他，“安塔爾，到此為止吧，再這樣下去，我也會瘋的！”
安塔爾困惑，“你很正常啊，莉婭。”
莉婭說：“是的，我很正常，可是你不正常！”
安塔爾說：“我也很正常。”
莉婭質問：“殺人也叫正常嗎？”
安塔爾笑了，“啊，你是說人類。可就算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自相殘殺。你忘記，我是怎麽誕生的嗎？”
莉婭：“……”
安塔爾：“我的誕生，伴隨著那群法師們的痛苦、嚎叫、哭泣、憎恨，我聽見他們的願望：殺。”
莉婭恍然大悟，“那場爆炸是你做的！”
安塔爾微笑，“算是吧。他們獻祭自身、將我制造，我又完成他們的夢想，合理的交易。”
莉婭牙齒打顫，“……惡魔。”
安塔爾說：“莉婭，隨你怎麽說我，只要你高興就好。現在，過來吧，到我身邊。”
他向她的方向邁近一步。
莉婭後退，“不，我不能再忍受和你這種人在一起，你會把所有人都殺掉，遲早有一天，你也會——”殺了我。
安塔爾聽出她的未盡之言，他聲音苦澀：“莉婭，你怎麽能這樣想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莉婭大叫，“可你已經傷害我了！不然我為什麽要逃跑，你又為什麽要來追我？！”
安塔爾說：“因為我們之間存在誤會，但這是可以解決的。”
“可以解決？”
“嗯，我保證以後盡量少殺……蛞，人類。”
莉婭嫌惡地蹙眉，為他的無可救藥，為他和她觀念的極大不同。
不過，說到底，她不想看見他殺人，是基於這個世界的觀念。
如果站在她的世界，俯瞰這裏，這群紙片人是死是活，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她這樣想，腦海裏浮現出那片屍山時，心臟依然緊絞。
不行，太恐怖、太痛苦了。
她不能再在這裏生活下去！
莉婭舉起懷裏的書本，問：“安塔爾，你想聽真話嗎？”
安塔爾說：“真話？”他皺眉，“莉婭，你是想要對我說，你不愛我嗎？”
莉婭笑得前仰後合，“那算什麽真話？不，安塔爾，我要說的是更加坦誠的話，是我最大的秘密。”
安塔爾身體緊繃，他忽然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他有一種……她要離開他的感覺。
轉而，他想到這不可能。
她逃不掉的，她就算是死，他也有辦法將她帶回。
安塔爾想罷，勾唇，笑容自信地迎上莉婭的眼睛。
他等她說她的秘密。
莉婭的秘密以故事開場。
她說了好長的一段故事，裏面有西奧、黛拉、他。
他聽出，她是在講述大家的過去。
只不過，講到馬車時，有所不同，她說他殺了她。
安塔爾皺眉，“莉婭，我沒有殺你。”
莉婭說：“是，你沒有殺我，可原本的故事裏，你確實殺了我。”
安塔爾說：“我不相信，莉婭，你可能只是做了一個夢，那不是真的預言。”
莉婭說：“不如你自己想想，你那時有沒有過一剎那的、想要殺了我的念頭？”
安塔爾說：“我……”他遲疑了，他想起，他確實有過那樣的短暫念頭。
所以，原本他真的會殺了她嗎？
而她是為了不被殺，才來勾|引他、來說愛他。
這麽說，她愛的人依然是西奧……
安塔爾嫉妒到面目扭曲，“莉婭，原來，你還是喜歡他！”
莉婭懵了，“你說誰？”
安塔爾說：“西奧！”
莉婭：“……”
莉婭為他的戀愛腦感到無語，這根本不是重點好嗎！
“別亂想了，我對西奧毫無興趣，我非常支持黛拉和他在一起，我還花過錢。”
“什麽？花錢？”
“不重要，那都不重要，你不要打斷我，好不好！”
安塔爾乖順地點頭，“好，好，你繼續說。”
只要她不愛西奧，就夠了。
至於她為了活下去，勾|引、欺騙他，這件事無可厚非。
不如說，他知道後，更憐惜、更喜歡她了。
莉婭，對不起，我不該動殺你的念頭……
“好了，前面的只是開場，接下來我要說我的秘密。”
“咦？”
安塔爾錯愕，他不明白，剛才的事怎麽能說“只是開場”。
莉婭很滿意他的反應，他折磨她精神這麽久，也該換她來折磨他了。
莉婭將書本攤開，“我剛才所說都只是這本故事裏的事，而我不在故事裏，在故事外。”
安塔爾頓住，“我……不明白。”
莉婭說：“簡單來說，你、黛拉、西奧都只是故事裏的人物，而我是閱讀者。”
安塔爾說：“莉婭，你的想象力真豐富。”
莉婭說：“不是想象力哦。你就沒有想過嗎，你的‘催眠’魔法為什麽對我無效？”
安塔爾：“……”
安塔爾瞪大眼睛，他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這道問題的答案。
它只有一個可能。
“莉婭”不是莉婭的真名。
安塔爾張合嘴唇，失聲了一陣後，艱難開口道：“你……叫什麽名字？”
他竟然連他戀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可她如果不是“莉婭”，她為什麽會和“莉婭”長得一模一樣？
她們是雙胞胎嗎？還是她會某種化形術？
不，不可能。她的魔法資質不允許她掌握那樣的魔法。
所以，就只有雙生子這一個可能……
莉婭手摸下巴，“讓我猜猜，你現在是在想，我是不是‘莉婭’的孿生姐妹吧？抱歉，我不是。”
安塔爾說：“可是，不會再有第二個可能。”
莉婭說：“怎麽不會？身體是‘莉婭’的，但靈魂不是，這不是很簡單嗎？”
安塔爾確實聽說過靈魂的交換與降臨他身。
但那只是傳說。
安塔爾說：“莉婭，我不認為這是真相，你為什麽不肯說真話？你是擔心你是私生子的事曝光嗎？”
莉婭攤手，“你不信就算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時間差不多了。”
安塔爾眨了下眼睛，“莉婭，什麽時間？”
莉婭看回安塔爾，“毒藥發作的時間哦。一瓶普通的、毒不死你，但足夠毒死我的毒藥。”
安塔爾臉色蒼白，朝她撲去，“莉婭，我不會讓你死！”
他緊抱住她，拿魔法為她治療。
區區毒藥，一會就能療愈……
不，不對，為什麽沒有效果？
莉婭靠在他的懷中，大笑，“安塔爾，靠我自己的確是死不掉的，我要感謝你把故事崩壞到了結尾。”
安塔爾呆然，“什麽？”
莉婭保持笑容，“故事就是故事，到了結尾，所有人都會離開。我呢，也要離開這裏了。”
安塔爾緊抓住她的手，大喊：“不要，不要！”他重覆著這個詞，他有一種她快要消失的預感。
他還是不信她的話，什麽靈魂、什麽故事，可他已經不得不信了。
再不信，連問她的機會都會失去。
安塔爾的眼角落下眼淚，“莉，不，你，你告訴我，你是誰，你叫什麽名字，好嗎？”
莉婭嘟嘴，“才不要。我不會告訴你我的名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我來自哪裏，這是我對你的報覆。”
安塔爾說：“報覆？你為什麽要報覆我？”
莉婭說：“因為我討厭你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討厭，你太瘋狂、太極端、太有占有欲。”
安塔爾哭聲道：“我只是想要愛你……”
莉婭說：“那你就這樣去愛別人吧，我不喜歡被這樣愛。”
安塔爾搖頭，“我不要，我不要別人，我只想愛你，莉——”他又習慣叫她莉婭了。
莉婭不在乎，“反正我就快走啦，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吧。”
安塔爾還是搖頭，“我不想讓你不開心。”
他緊抱住她，拼命地吻她，越吻越下。
他屈膝，想要為她做那件事，她推開他。
“安塔爾，沒時間了，我也沒有那個心情。”
“不，求你，讓我為你做吧。”
安塔爾仰視著、含淚地望她。
他錯了，他當時在旅館就該答應她。
他在她的面前毫無尊嚴可言。
他為什麽現在才意識到？
尊嚴、魔法、自尊心，它們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莉……不，她是誰？她到底是誰？
安塔爾哭到停不下來，他跪下來親吻她，他近乎在哀求她不要走。
他姿態狼狽得像狗、像乞丐、像奴隸的奴隸。
莉婭俯視他，藍眸裏浮出悲哀，她以為她見到他這樣會感到暢快。
她沒有。
她只想盡快離開這。
她感覺到，就快了。
在她徹底離開之前，她還有一句話要囑咐。
這是為了“莉婭”。
莉婭彎腰，手指擡起安塔爾的下巴。
他的灰眸裏冒出喜悅。
她馬上將它摁滅。
“再見了，安塔爾。我走後，真的‘莉婭’或許會回來。我希望你不要糾纏她、傷害她。”
“還是說，你所愛的就只是這具身體，裏面是誰的靈魂都可以呢？”
“如果是這樣，那就隨你高興吧。”
安塔爾聽著女孩尖刻的話語，急切地張合嘴唇，辯駁：我愛的是你，是你，是你！
可他哭了太久，嗓音已啞到發不出聲。
他只能痛苦、無力地發出沙啞的“啊”聲。
莉婭同情他，她想，反正再也不會相見。
臨走，還是安慰他一下吧。
莉婭俯身，親吻在他的嘴角。
他怔住，閉上眼睛，感受著這最後一吻。
是的，他終於也意識到了……
故事即將結束。
她沒有騙他，她不是莉婭，她是“閱讀者”。
安塔爾睜開眼睛時，莉婭已經倒在地上，他沒有看她。
因為那是“莉婭”，不是她。
他起身，走向窗戶，看見遠方夕陽下山。
象征故事終結的黑色停在遙遠的空中。
極小的一點。
不停、不斷，迅速擴大。
直至吃掉整個世界。
安塔爾的身軀被它吞噬，他既無痛苦、也無怯意。
他的心底只有一個願望。
一個無望之願。
-
莉婭回到現實世界已經過去一周，她擁抱著世界科技，淚流滿面。
而在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裏，“莉婭”做了兩件讓她氣憤的事。
第一件事，“她”沒有去實習公司參加實習。
第二件事，“她”花光了她的存款買西奧的谷子（周邊）。
莉婭崩潰地看著扣扣裏二十多個谷群，“莉婭”居然在每個群裏都是西奧的大食量媽！
所謂大食量媽，即是在每次出谷時，都會將同一款周邊吃10~100個覆數的吃谷人。
莉婭現在面對家裏的幾箱鐵皮周邊，欲哭無淚。
一個徽章竟然要一百多，這合理嗎，這合理嗎！
鏡子響起了叩門聲。
莉婭回頭，看見鏡子裏的“莉婭”。
莉婭氣道：“你怎麽還能和我聯系？”
“莉婭”說：“因為我們兩個世界的通道還沒有關閉。”
莉婭：“什麽意思？”
“莉婭”：“意思就是，我們又要交換了。”
莉婭說：“我不要，你把我的存款全都花光，整整三萬，你知道我存了多久嗎？！”
“莉婭”說：“你和那位聖騎士調情怎麽不說？你亂用我的身體！”
莉婭理直氣壯：“你本來是要死的，沒有我，你能活下來嗎？”
“莉婭”嘲諷：“你活下來就是為了和那個男人親熱嗎？”
莉婭頭痛，“算了，不提了，我不想聽他的事。”
“莉婭”說：“你放心，他已經失去記憶。”
莉婭懷疑，“真的嗎？”
“莉婭”說：“真的，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太好了，我也不想看他。”
莉婭說：“那就好，祝你這次能活下去。”
“莉婭”說：“不，是你，準備好又一次的交換吧。”
莉婭說：“我不要！”
莉婭向後退，滿房間尋找能把鏡子砸碎的東西。
她抓起一個結實的馬克杯，猛地砸向玻璃。
鏡子碎了。
她卻還來不及露出笑容，便失去了意識。
-
舞會，又是舞會，你倒是換一個出生點啊！
莉婭一邊吐槽，一邊躲開尤奇潑來的紅酒。
尤奇怒視她，“你這個陰險、狡詐——”
莉婭接著他的話說：“但反應迅速的女人。”
尤奇被她噎道，一時沒想好要對她說什麽。
莉婭翻了個白眼，把頭發向後一撩，繞過他走開。
她聽到尤奇在背後罵他，她渾不在意。
她不在意尤奇，不在意任何人，她主要是不在意這個世界。
煩死了，這個破世界，她想回家，她想要高科技生活！
莉婭怒氣沖沖，走到甜點臺，抓起幾塊蛋糕塞入嘴巴。
好了，稍稍感到平靜一點。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紅酒，邊喝、邊將蛋糕咽下。
喝完，感覺背後似乎有一道視線。
她回過頭，和某人的灰眸撞到一起，她握杯的手指顫抖，她發現她還是怕他。
而他只是看了她不到半秒，便將視線移開。
莉婭吐出一口氣，“莉婭”沒有騙她，他果真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將頭轉回，心情甚好地又抓起一塊蛋糕。
咬到一半，她想到一個問題。
倘若不能再攻略安塔爾，這次，她該用什麽辦法讓自己活下去呢？
算了，不活也沒事！
莉婭發現歷經“上一世”後，她的精神狀態已經鍛煉得絕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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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騎士佇立在桌旁，餘光不時掃向女孩。
他輕輕舉起酒杯，擋住唇角的上揚。
他飲下一口紅酒，一滴液體從他的眼角滑入杯中。
蕩出層層漣漪。
“我……找到你了。”
比自語更輕的聲音擊向杯緣。
他抿唇一笑，放下杯子，朝某個房間走去。
他決定好了，這一世，換他來勾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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