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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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宮晟第一次吻了她,不是在風景優美的湖畔,而是在時刻回響著叮叮當當的機器聲的建築工地旁。而後她們回到了宮晟的小公寓裏,何信看著她做那個形狀奇特的手工藝品,然後她家的櫃子上那一排金屬管制品裏就又多了一件。

“我只剩下那些模糊的記憶了。”宮晟說道,“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我才能把它們都記住。”

何信看著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形怪狀的建築或是別的模型,腦海中浮現出一些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她想象中的記憶。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站在一座很高的塔上,隔著鐵質的網狀圍欄向下望——那真是高啊,地面上的一切,就像是螞蟻一般。

“我也有前世的記憶。”何信斟酌了一下兒才說道,“或許那不是前世,我不知道。從那次事故之後,我就覺得自己不是何信——我是說,不是這個不學無術的大醫院院長的女兒。阿晟,你不會知道,那時候我看什麽都覺得奇怪,甚至我看那些男孩兒,也會覺得他們是女孩子。”

“這倒是十分稀奇的。”宮晟忍不住笑道。除去那淡漠的偽裝,何信發現她其實是一個性格很直率的人,直率得不像是富家出身的大小姐。

“對,是夠稀奇的。”何信抓了抓她頭上硬而直的短發,“我現在唯一能記清楚的,就是我上輩子有個愛人,我也不知道我和她有沒有結婚或是什麽的,反正我們收養了一個女兒。”

“她是個女人?”宮晟輕聲問道。或許是她們的關系大概還沒有親密到會吃醋的程度,或許是因為這種純粹的、為了自身和對方的快樂而在一起的情感,是於占有欲和控制欲無關的。

“是。”何信點了點頭,用手托著下巴說,“這就是為什麽我確信,那個世界絕不是這個世界。在這兒沒有人敢真正表現出同性戀的傾向,甚至對同性表示欣賞都很少見。”

“你的前世一定很快樂。”宮晟溫和地說道。

何信從沙發上直起腰,喝了幾罐啤酒雖然談不上醉,卻也讓人感到有些輕飄飄的。她問道:“那你呢?你的前世,有男朋友麽?”

宮晟喝了口啤酒,聳了聳肩說道:“印象裏沒有。”

“不會這麽悲劇吧?”何信笑道,“一點兒有關的印象都沒有?”

宮晟看了她一眼,猶豫了幾秒,終於開口道:“其實……我記得我上輩子是男人。”

何信的酒頓時醒了大半,反射性地有點兒想吐,然而回憶起這副身體記憶中和那些男孩子上|床的場景,竟也沒覺得有多麽惡心。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純粹的同性戀了,由於原先的何信是異性戀,她也受到了這副身體記憶的影響,而成為了雙性戀。否則她也不可能會喜歡白珊珊。

“你沒事兒吧?”宮晟見何信臉色有些奇怪,連忙拍了拍她的背,“就算我上輩子是男人,也不妨礙我這輩子是女人啊!”

“行,我沒事兒。”何信又抓了抓頭發,忍不住笑道,“當男人的感覺怎麽樣?”

這個問題對於真理之城的女人們而言應該是挺色|情的,然而宮晟卻認真地想了想,說道:“不記得了。我只能記得從前自己並沒有胸。”

“或許你只是個平胸而已。”何信故意玩笑道。

“平胸”在真理之城已經算是比較有侮辱性的話,不過如果是親密的朋友乃至同性戀人之間說,也就是調侃的意思。

“去你弟的,你丫才是平胸呢。”宮晟笑罵了一句,卻又說道,“我在夢裏看得很清楚,我上輩子是男人。那種感覺真有點兒奇怪,而且那個世界的男人……和這兒的也不太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何信好奇地問道。

“講不清楚,或許沒什麽本質的差別……我已經記不得了。”宮晟有些懊惱地拍了拍頭,“就是這樣,隨著時間越長,對於過去的記憶就消散得越快。所以我要把那些景物記錄下來,免得以後我就忘了。”

的確如此,如果前世是真的,那麽那些重要到直到下一世還銘記的東西,的確值得她們記錄下來。而且記憶中那個世界似乎要比這兒光明、平等些,何信想知道,生活在那樣的世界是什麽樣子,而她們又為什麽會來到這個歧視嚴重、階級分化得厲害的世界。

“我也想把前世記錄下來。”何信輕聲說道,“阿晟……你能幫我畫幅畫麽?”

她告訴宮晟,把那個夢中的細節描述給她,而最終畫出了兩幅畫。一幅是留著長卷發的女人望向車窗外起伏的山巒,而另一幅則是一個小姑娘睡在汽車後座上,只露出小半個身子和兩條細瘦的小腿。

看著那兩幅用手繪板在電腦上畫出的畫,何信從心底升上一種安穩而溫柔的快樂。似乎曾經她那麽愛這兩個人,並且直到現在那種愛意也依然沒有消散。何信想到,她上輩子一定是個幸運的人。

不過也不能說宮晟就很不幸。她上輩子是個男人,而就目前的情況看來,男人總是被壓迫、被剝削的,很多男人淪為奴隸如同寵物和發|洩工具一般,其餘的也大多沒有與女人等同的尊嚴與平等權利。不過生為男人也不一定就意味著不幸,除卻來自社會觀念的歧視與雙標對待,做任何一種人——無論是女人還是男人、漢族還是少數民族、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都是一種珍貴的、應該正視並值得為之驕傲的體驗。

另外,何信也勸宮晟回到家裏。雖然她佩服這種立志不剝削勞動者的骨氣,但即使是買股票,也脫不清剝削的幹系,並且即使有一個富家小姐不剝削窮人,對於真理之城所有窮人的生境也毫無改變。要想解放那些被剝削壓迫的勞動者,還得靠別的辦法,而不能為了逃避自己身為富人後代的“罪過”(事實上也稱不上是什麽罪過,造成一切的是社會而非個人),就堅決不拿勞動者創造的財富而讓自己餓死。

而且,不管再怎麽說,宮佑生也是她的母親。她剝削工人其實沒什麽錯,因為這世上所有人都認為有錢人就該壓榨窮人的勞動力;而除此之外,她還是一個關心愛護孩子的母親。不能把人一刀切地定義成好或者壞,人們總應該在乎那些在乎自己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最後一段話也是在下想說的,雇傭勞動的剝削是所謂一種社會制度存在的,而不是來源於雇傭者(企業老板、公司股東)們本身的惡意。那些雇傭者和“上流人士”,只不過是按照這種不公平的社會規則來辦事兒而已,他們有些甚至心地善良,願意用自己的錢幫助窮人,而只是不知道或不能理解為什麽說他們的錢是從窮人手裏剝削來的。

所以在討論某些勞動者權益得不到保障時(例如富X康事件),該指責的並不是個別的企業經營者“心眼兒壞”,而是這種現有的生產關系。導致勞動者權益受到侵害的也並不是那些老板們“心腸歹毒”,而是社會整體的生產關系就是如此。

要想讓當今的底層勞動者活得有尊嚴、生活能有保障,並不能靠呼籲那些工廠老板們“向善”,而是從根本出發,改變原先勞動者處於被動的生產關系,聯合起來主動追求勞動者應有的權利。

包括在維護弱勢性別和性少數權益的時候也是,不能指望男人/純異性戀主動維護女人/性少數的權益……這和男人/純同性戀的個人品質無關,而是社會觀念決定的。無意識壓迫弱勢群體的優勢者並不會意識到這種壓迫,只有弱勢群體團結起來主動爭取權利才有可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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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機實驗真是反常現象多如狗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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