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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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那只beta專門請求備份的強心劑,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

心內科的醫生聽到走廊外喧囂的吵鬧聲,知道產房裏沒了個人,心頭頓時一驚,急匆匆從科室裏跑出來。

才剛到產房的門口,就看到跪在地上的alpha。

陳岸芷用手掩著心口,雙腿失去支撐的力氣,牙關緊緊咬著,臉上的血色全部退卻,早就被淚水所浸滿。

醫生扶著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拉起來。

但是身旁的男人反手扯住了醫生的胳膊,指骨泛著青白,臂膀上的青筋根根暴突,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有多麽用力。

“陳先生,你怎麽了?現在還好嗎?!現在怎麽樣?”

“陳先生,您深呼吸!聽我的指示保持呼吸,看著我,看著我,冷靜下來!”

“深呼吸陳先生,你需要冷靜一點,陳先生——”

痛到極致,連話都說不出來,嗓子都會失聲。

面前的alpha張了張嘴,臉色慘白的毫無血色。

明明想要說些什麽,開口卻是啞然,連痛苦都只能在嗓子裏悲鳴。

醫生看著他的動作,讀出了那句反覆念叨的唇語。

alpha在不停的哀求他,赤紅著雙目一遍遍囁嚅:“求求你醫生,救救他,救救他——”

他在哀求救救產房裏的人,哀求救救他的愛人。

可是一切早被宣告通牒,自己無能為力,任何人都無法回天。

“陳先生,抱歉,請您節哀。”

陳岸芷心臟不好,此刻已經出現了問題。醫生不得不強行為他註射強心劑,後來又給他打了鎮定劑。

alpha根本舍不得閉眼,但是他的身體撐不住,眼皮違逆他的意志在和身體抗爭。

醫生只能盡力遵照李汀蘭的要求,搶先一步保證陳岸芷不會出問題,能救一個是一個。“快點來人幫忙,把這位先生擡到病房裏。”

越來越多的人上前幫忙。

眼前的光線被逐漸遮擋,所能看到的視野越來越少。

陳岸芷伸出手,想要推開身邊的人,撲到產房外的手術室。

想要在蓋著白色床單的人被推出來時,沖上去擁抱他。並且怒斥身旁的人,告訴他們:“開什麽玩笑,這並不好笑,beta這麽堅韌這麽笨壯的人,怎麽可能會死?”

但一切終歸是枉然,床單掩蓋下露出一只戴著白玉貔犰手鐲的手掌。

beta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訴說著無聲的死亡。

·

夜色越來越漫長,往後的所有夜晚都變得孤寂煎熬。

陳岸芷昏了過去,陳家的人來把後事處理好,所有人陪在陳岸芷身邊,度過了一夜又一夜。

陳父陳母是陪伴時間最長的人。

陳若芷也在,但是一直在哭,時而趴在床邊一聲聲喊哥,時而趴在嬰兒床旁看著小郁青抹淚。

她雖然不算懂事,但畢竟也是多愁善感的alpha,更能理解摯愛之人離開意味著什麽。

從前是怕陳岸芷離開她,沒有想過身體強壯的beta會出現什麽問題。

現在突然得知beta死亡的消息,陳若芷拋下了手裏的一切,直接駕著車往醫院跑,不敢相信beta就這樣不辭而別。

她一直沒有說過,她其實很喜歡beta這個小嫂子。

beta和她拌嘴,和喬衍拌嘴,和任何互相看不對眼的人拌嘴。

所有人都知道,beta本性不壞,他就是年輕氣盛一點,喜歡咋咋呼呼炸毛,被說兩句就會安靜下來,從來不會小心眼記恨別人。

他的毛躁和直爽要人耿耿於懷,他的老實和溫馴也要人切切於心。

即便是不會太過傷痛,也會深覺惋惜,在往後的淡然生活中回憶起這樣一個人,逐漸再難以忘懷。

所有人的生活還在繼續,陳岸芷的心裏卻下了一場雨。

beta的離開不是一時的傷痛,而是持續彌漫的潮濕。

他後來從病床上醒來。

窗外是稀稀拉拉的小雨,身旁是父母的諄諄關切,陳岸芷擡頭,想要在身旁找到熟悉的身影,可是只有他的妹妹:“哥,你怎麽樣?”

陳若芷不停的抹淚,眼睛都哭紅哭腫了。

陳岸芷想問問她beta在哪。

開口便是無聲的啞然,滿目的窒息,胸口的瀕死感要人痛不欲生。

潛意識在告訴他一切都已經結束,他的beta,不會再回來了。

......

......

時隔五年,李汀蘭再度睜眼,狹小逼仄的陰暗房間擠入眼瞼。

頭頂的天花板滲著洇透的水漬,墻皮脫落留下斑駁痕跡,桌子上的生銹的風扇吱呀吱呀作響,一切都是衰敗殘破的景象。

他顫顫巍巍站起身,大腦瞬間眩暈絞痛,眼前陣陣發黑,耳膜發出尖銳的嗡鳴,腿腳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外面有雨滴落在窗戶的塑料棚上的聲音。

李汀蘭慢慢扭頭,從四周一點一滴看過去,每個角落都有他曾經成長的痕跡,都有他的父母陪伴他的過往。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巴幹裂滲出鮮血,枉然的往前走。

大門忽然傳來開鎖的聲音。

李汀蘭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房門被人推開,頭發花白的老人推門而入。

“你——”

老人楞住,一樣瞪大了眼睛,手指止不住的抖,手邊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裏面的瓜果蔬菜全部滾落。

“爸,對不起,我回來了,對不起——”

老人蹣跚著往前挪,腿腳不方便,就這兩米的距離,要用上一生的力氣才能到達。

“爸,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我媽在哪,我媽在哪?”

李汀蘭淚流滿面,對著面前的老人下跪。

李父舉起了手掌,又重重地打下,李汀蘭臉頰頓時火辣辣的刺痛。

“臭小子,你,你還知道回來......你,你還知道回來......這五年你啊去哪了?你去哪了啊......”

李父雙眼通紅,哆哆嗦嗦給了李汀蘭一巴掌。

莊稼人的力氣不會小了,可是他心如刀絞,打在兒子身上比打在自己身上還要痛。“你去哪了?為什麽才回來......你去哪了臭小子?為什麽不回家來......”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媽都很想你,知不知道我們都很擔心你?你跑哪去了......臭小子,你知道你媽有多擔心你,知道你媽有多想你嗎......”

“你為什麽不回家,為什麽不告訴我們......”

明明是一聲又一聲的抱怨,可是到最後對兒子的關心勝過了一切。

兜兜轉轉終究成了一聲又一聲帶著哭腔的問候:“這五年,你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吃苦?臭小子,回來吧,回家吧,不要讓我只能做夢夢到你......回家來吧,你有沒有受苦孩子?”

面前的人不是逐漸衰老的,而是這五年裏突然老去。

對於兒子下落不明的痛苦,和對妻子思念成疾的擔心,耗盡了他大半心血。

李汀蘭跟著李父見了母親。

慈祥老實的婦人躺在病床上,身旁是不斷跳動檢測的儀器。

李汀蘭上前,本來昏睡的婦人像是感應到什麽,先一步睜開了眼睛。

“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這個時候才回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我總是被騙,我太笨太蠢,耽擱了回來看你的時間。”

李汀蘭要下跪,婦人卻強撐著坐了起來。

沒有問責,沒有怪罪,只有滿目的心疼,布滿皺紋的眼睛溫柔端詳自己的兒子,聲音顫抖:“我就知道,我家汀蘭怎麽可能會死呢?他們都說你這麽久不回來,肯定已經死了,我說我不信,你肯定還活著。”

“活著,還活著,媽,你罵我吧,打我也行。”李汀蘭臉上全是淚痕,鼻尖酸澀的止不住哭泣。

面前的婦人又用那只粗糙布滿繭子的手指給他抹去眼淚,混濁的眼睛同樣閃著淚花:“媽不罵你,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以後還走嗎?”

“不走,不走,以後都不走,我要給您和我爸養老呢。”

“好,不走......這五年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吃苦?”

“沒有,沒有吃苦,我遇見的每個人都對我很好,他們每個人我都很喜歡。”

ABO世界走一遭,遇見了陳岸芷,許惇,蔣柳塘,陳若芷,喬衍......遇見了很多好玩的事情,好看的風景。

每個人都在李汀蘭心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鉛華洗盡,心底的最深處是陳岸芷,記憶最柔軟的地方是他和陳岸芷的家。

“那就好,我們汀蘭沒有吃苦,那就再好不過......”婦人慈祥又溫柔,摸了摸李汀蘭的臉頰,明明自己也在哭,可是卻一直給李汀蘭擦著眼淚。

生活忽然冗雜麻木了起來。

從這一天起,從這一刻起,李汀蘭不敢再偷懶擺爛,而是拼命努力,什麽工作都做,去掙母親的醫療費,去幫父親分擔工作的辛苦。

他變得沈默寡言,做事不再急躁,也不敢停下來,不敢回想ABO世界的一切。

陳岸芷會想他嗎?

那個孩子活下來了嗎?

陳岸芷的心臟出問題了嗎?他現在身體怎麽樣?

他怕停下來,過度的思念和痛苦就會讓人窒息,就會讓人喘不過氣。

一切仿若大夢一場,仿佛這五年不過浮生一夢。

可是脖子後鼓起的腺體痕跡,以及脫掉衣服以後生育的痕跡,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是真的在另一個世界,和一個最愛他的alpha,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時間不再有意義,一年一度四季的變換,對李汀蘭而言只是餘生計數的辦法。

夏去秋來,冬去春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輪回了。

李母和李父都已年老,李母剩下的時間不多,他們問李汀蘭要不要結婚,失蹤那五年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

李汀蘭點點頭,沒有回答。

他不願意提起五年裏的事情,李父李母便沒有追問他,也沒有逼迫他結婚。

只在夜深人靜,忙完一天的任務,頂著酸痛的肩膀和後腰回到房間裏時,李汀蘭會躺在床上無聲啜泣。

原來他是真的很想念陳岸芷。

原來不知不覺中,這個人已經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早早就烙印進骨髓裏。

陳岸芷把他養嬌了,把他養的太好太難自理,所以現在的每一次受委屈都變得難以接受,所有的艱辛都變得不再合理。

因為他知道,陳岸芷在身邊時,會寵著他縱容他。

只有陳岸芷在身邊,所有的一切才是合理的,才會回到正軌上。

今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跨年夜江邊橋上有煙花表演,還有難得一見的打鐵花。

李汀蘭在跑外賣的途中稍微停歇,看著頭頂綻放的絢爛煙火,搓了搓被冷風吹出凍瘡的手指。

春天快要來了,冬天即將過去。

距離和陳岸芷的分別又過了一年,不知道接下來還有幾年,自己又能夠活多久。

李汀蘭渾渾噩噩的活,送完外賣已經饑腸轆轆,餓得前胸貼後背。

但是他還是買了一份肉餡的餃子給正在住院的母親送過去,又買了一瓶酒和一袋油炸花生米和父親共享。

白酒進到肚子裏很暖胃,父親看兒子默不作聲,說出了壓在心底的話題:“你以前不會喝酒,也許是我記錯了,記成了你小時候。也許是你現在還是不會喝,只是想要靠酒精來逃避某些東西。”

“當老子的,咋會看不出自己兒子有沒有心事?爸知道你心裏有事,你不願意說,我們就不問你,但是汀蘭,你要放過你自己。”

“你的性格太擰巴,講義氣又重感情,雖然慢熱一點,但是看準了什麽就很難再變心。或許是你喜歡那個人,你想念那個人,就去見見人家。”

“要是人家不願意見你,或者見不到,就放下吧,都會好起來的。”

李父看著兒子越來越消沈心裏難受。

李汀蘭低頭握著酒杯。

他的父親說得對,他不會喝酒,只不過是想憑借酒精麻痹自己。

畢竟,陳岸芷說想和他一起看煙花,想和他跨過很多個新年,想和他一起看風景。

如今這些事都不存在了,也無法再實現。

李汀蘭只能麻痹自己,以讓自己熬過今年,再繼續熬到下一年。

兩杯白酒下肚,李汀蘭醉的不省人事,口中一遍遍喊哥,又喊陳岸芷的名字。

李父嘆了口氣,把被子為他蓋好,之後才出門去看李母。

年後持續了很多天的大雪漸漸停歇,不知不覺又到了立春。

天空還是陰霾又壓抑,遠方的天邊透漏著一點太陽,金色的光芒正在逐漸驅散陰雲,帶來一點溫和暖煦的熱度。

李汀蘭送外賣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電車徹底翻了過去,外賣單子毀了不說,膝蓋也被摔出了血。

本來是可以忍受的,可是有好心的過路人把他扶起來,問他有沒有事。

那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湧上心頭,李汀蘭開始哭,眼淚止不住往下砸。

路人問他需不需要幫助,他擺擺手謝絕,踉踉蹌蹌站起身,推著自己的小破車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遠,是第幾條街。

身旁的人越來越少,李汀蘭終於可以放聲大哭。

其實他不痛的,他也不難過,他只是很想陳岸芷。

所有的委屈都可以忍受,唯獨想念陳岸芷的委屈無人理解。

他一瘸一拐往前走,眼眶被淚水浸滿,眼睛蒙上一層陰翳的水霧。

“李汀蘭——”

身後好像有人在叫他。

李汀蘭沒有回頭,他的耳朵朦朦朧朧,眼睛也看不清楚,每走一步都很艱難,都要小心翼翼。

“李汀蘭——”

又是一聲。

李汀蘭步伐頓住,聽到了卻不敢回頭。

這樣溫柔又熱烈的聲音,這樣動聽又深情的聲音,這樣溫柔又繾眷的聲音,除了那個愛他的alpha沒有別人。

但是怎麽可能呢?那個人不會出現在這裏,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回過頭去,會不會一切就都消散了?

比幻覺更痛苦的,是幻覺之後的清醒。

“李汀蘭,beta——”

這一次,不只是名字,還有這個世界裏無人知曉的稱謂。

飽含著強烈的情緒和氣喘籲籲的聲音,有腳步聲沖他奔來。

李汀蘭瞳孔倏然放大,雙手止不住顫抖,小電車從他手心跌倒地上。

他蹣跚著挪動腳步,提心吊膽又懸懸而望。

眼前是漫無邊際的陰雲和霧霾。

他回過頭去,炙熱又溫暖的胸膛與他撞個滿懷。

原來身後一片春光明媚。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番外補老狐貍發生了什麽~還有兩個人甜甜的相處。

彩蛋其一有一個毛茸茸的車,小李有耳朵和尾巴~有想看的xp可以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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