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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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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大小姐

這麽多年,他要的依然是她的如願

(一)

這日是寒食節,有間客棧的人比平時略多了些。

按習俗當是祭祖的時候,異鄉客往回趕,散落在外的江南子弟也多多少少回了些,算是近年底時客棧生意比較紅火的時候。

江南一帶已經起了寒意,所幸近日來日頭足,倒也驅散了些冷。

大堂裏,一行人接一行人三三兩兩紮堆,柳新綠將店面擴了擴,辟出二樓來,竟然也坐得滿滿當當。

這會子暖陽正盛,酒過三旬,圍坐一起的人便開始低聲議論,百姓講的是家長裏短,江湖人講的是江湖逸事。

有人道:“兄臺你可聽說過不歸門最近的事兒?”

提到不歸門,自然是有人知曉的,那是近些年在江湖上異軍突起的一大門派,因著門主功夫詭譎而招人關註,偏又不參與江湖世事,怪氣得很。

唯一與江湖有關的,便是多年前他們少門主一人跑至邊境,一夜之間殺光了邊境一帶盤踞的馬賊一事,使得不歸門更加出名。

那人又道:“不歸門的這事兒,可真夠香艷的……嘖嘖,他們少門主,竟鐵了心要娶他那一同長大的右護法為妻!”

他的同伴重重擱下茶杯,驚到一口水噴出:“右……右護法?那不是個男人嗎?”

“男人什麽男人,那是個喬裝打扮多年的女人!但你說,他倆兄弟相稱這麽多年,是怎麽看對眼的,奇也怪哉!”

同伴點頭:“說起來門主不也同自己的義女行了不倫之事嗎,那個女人聽說還是右護法的未婚妻……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

那人說:“不歸門也不是什麽名門正派,亂便亂些吧。話說回來,按如今江湖勢力來算,江湖四大派早已重新洗牌,不歸門也被算入其中了。真是世事難料,這小小門派也會有如今地位。可惜了如今江南一帶,竟只能靠這小小不歸門勉強穩住江湖地位咯。”

同伴驚奇:“聽兄臺說的,莫不成江南勢力原本風光更盛?”

那人不無遺憾地說:“那是自然。你怕是不知,原本江湖上有五大門派,只是殷家逐漸式微,依附於姑蘇季氏,漸漸便沒了地位,只剩了四大門派。十多年前姑蘇季氏當真是門派翹楚,頂頂的名門世家,百年基業,根基極深,在武林中威望甚高,可惜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

十五年前,它便被人從武林長史中抹去了。

如今哪還有什麽姑蘇季氏,只不過留了個空蕩蕩的殼子,掛著個戚家的招牌,靠點生意往來穩住家族興旺,儼然一副市井模樣。

談天說地的聲音並不掩蓋,且嗓門真是不小,飄啊飄,盡數入了二樓雅座的人耳中。

擡眼望去,那一桌的人倒也無甚特別,半開的門口可窺見其中一二,四方小桌邊圍了四個人,其中一個便是客棧柳老板。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背對門口坐著的女人,一身紅衣,身段窈窕。坐在左右兩方的分別是一對少年男女,小公子俊朗無雙,一身白衣,眉宇盡是儒雅平和,小姑娘嬌俏靈動,桃花襦裙鮮艷動人,唇紅齒白,招人喜愛。

只是他們皆生了一副高鼻深目,男孩還淡些,女孩一瞧便知不是江南女子。

此時此刻,四個人正圍在一塊打馬吊。

柳新綠撫了撫耳鬢的幾縷白發,左右一瞥,感慨:“沒想到一別十五年,你都已做了孩子娘了。”

紅妝慢斯條理地出牌:“是啊,而且兩個都長得像我。”

柳新綠搖搖頭:“真可惜。”

季清兮好奇地問:“柳姨,可惜什麽呀?”

她長得像極了紅妝,一雙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尤其相似,這麽瞅著人的時候極其無辜,總能將人騙了過去。

柳新綠:“你父親年輕時的風采,我有幸一窺,當真是驚為天人……”

“啪”的一聲,紅妝一巴掌拍在她的手上。柳新綠早有準備,見紅妝又要擡手,立刻餓虎撲食般一把護住了小方桌:“不能插刀!老娘新買的!很貴的!”

季清兮:“……”

一雙屬於少年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按在柳新綠的肩頭,帶了些安撫的意味:“柳姨放心,這些年娘親被父親教導得很好,已沒了往桌上插刀的喜好了。”

柳新綠不理他,專心致志地抱著桌子。

少年名喚季清讓,正是紅妝與季寒初的長子,模樣像紅妝,性子卻同季寒初像了個十成十,把那入骨的氣度和文雅都學了過來,待人接物很是謙遜有禮。

見柳新綠不動,季清讓無奈地看了一眼季清兮,後者也是聳聳肩,攤手表示沒有辦法。

四人在小方桌邊熱熱鬧鬧的,突然,腳步聲響起,一人正從樓梯下慢慢往上走來。

來的自然是他們剛剛談論之人。

現下江南雖有涼寒,卻也不至於凍到受不了,然而來者卻套著一身黑色的鬥篷長衫,將自己籠得嚴嚴實實,進客棧前甚至還撐著一把傘,及至陰影處方才收傘摘帽。

有人看見了,嗤笑一聲,同夥伴打趣道:“真是越來越有趣了,大男人把自己捂成這樣,莫不是什麽朝廷在逃要犯不成?”

夥伴扭頭,看了那人一眼。男人摘下了鬥篷帽,面容很是清俊,周身氣度從容,眉宇間一派溫和之色。且他穿了一身素色長衫,幹凈熨帖,袖口和腰帶也是用上好的織錦,紋著金光旭日、盤龍飛鳳,這樣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什麽要犯。

於是,他只能說:“不知打哪兒來的尊貴少爺,嬌弱得很。”

這句話不掩聲音,原原本本傳到了二樓四人那裏。

季清兮捂著嘴,笑得眉眼彎彎,刺溜一下起身溜到父親身後,推著他往桌邊坐下。

季寒初溫潤的眼眸望著她,緩緩眨眼。

季清兮笑得沒個正形,跑到紅妝後頭,小下巴擱在她肩上,笑嘻嘻道:“給嬌弱少爺讓座。”

季寒初眼中笑意蔓延,一臉鄭重其事,道:“多謝季小姑娘。”

“嘻嘻,無須言謝。”季清兮拍他馬屁,“都是家父教導有方。”

季寒初溫柔一笑,手指點了點她的鼻頭:“鬼靈精。”

當年紅妝好不容易懷孕,生產時險些丟了性命,他從鬼門關前搶回了妻子與一對兒女,自然是從小就寶貝得不行,生怕再有閃失。

所幸哥哥和妹妹都平安長大,按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一碗水端得平整,但清兮的性格像紅妝,活潑好動,又愛撒嬌,他愛屋及烏,難免就對她偏寵了一些。

好在清讓懂事,從不計較這個。

柳新綠不知何時已然起身,直直地凝望著季寒初,不說話。

紅妝斜眼,哼道:“又看什麽呢你。”

柳新綠略微沈吟,抿了抿唇,沒忍住喟嘆:“我收回剛才那句話。這麽多年了,季公子風采依舊,著實迷人。”

“……你這桌子是不是不想要了?”

季清讓哭笑不得:“娘,你別這樣嚇柳姨。”

柳新綠認識紅妝多年,早知道她是個什麽性子,她想毀桌子就由她毀去算了,反正季公子來了,她毀桌子,季公子還會再賠幾倍的價錢給自己,自己總歸不虧。

“哦,對了?”柳新綠微微挑起眉,想起自己從剛才就想問的問題,“你們這一走就是多年,怎麽突然又回來了?”

“我知道。”一只手舉起來,少女的聲音很甜蜜,軟糯糯的,帶著女孩專有的音腔。

季清兮說:“我們是來祭拜爺爺的。爹說爺爺葬在江南,而且他好久好久沒去看爺爺了,要帶我們見見爺爺。”

柳新綠“嗯”了一聲,推開牌,嘩啦幾聲:“我還以為你們要回季家呢。”

此話一出,桌邊兩人的身影明顯一頓。

季清讓悄悄看去一眼,垂下眼瞼默不作聲,只有尚未發覺的季清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傻乎乎地說:“回什麽季家?哪兒來的季家?我們的家不在這裏,柳姨你說什麽呢?”

柳新綠的笑容斂了幾分,搖搖頭:“是啊,如今哪裏還有季家。”

季清兮一臉迷茫,沒有聽懂。

良久的沈默。

半晌,季寒初起身,拾了傘往三樓客房走去,淡淡道:“我先去休息。”

未等紅妝說話,他很快便上了樓,身影消失在轉口。

季清兮更加茫然了,任憑她再後知後覺此時也發現了季寒初的低落,她訥訥地問:“爹這是怎麽了?”

紅妝推了牌,側過臉,笑道:“無妨。”

自季家隕落後,再無人聽說過家主的消息。

即使已經同她在南疆生活十多年,一雙兒女都長大成人,可在日覆一日的時光裏,有些東西依舊沒法被磨滅。

只有在最疲憊、最失落、最低沈時他才會坦然,可過後,又像沒事人一樣生活。

紅妝其實自己都不清楚,季寒初心中的坎到底是謝離憂的死亡還是對季之遠的放縱,抑或是回不去的季家。她只知道,那是一個陰暗的角落,哪怕是她,哪怕用愛情都拯救不了的角落。

年年月月,反反覆覆,困擾著他,折磨著他。

雖然他看起來並不在意。

可它頑強地存在著,永不消失。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鬧騰的喧囂,伴隨著碗碟打碎的聲音和眾人的驚呼。

“你們瞎說什麽!”

一把大刀狠狠砍在飯桌上,一個身段纖細的姑娘怒目圓睜,滿臉怒容,死死地瞪著桌邊說話的一夥江湖人。

“你們說誰是瘋婆子!說誰是季家的狗?”姑娘揮著刀,神情猙獰,眼眸大片的森然可怖,“站出來,我現在就割了他的舌頭!”

說話的一群人大抵有些功夫在身,也不怕她的威脅,只是抱著手笑瞇瞇地看她,看戲似的不屑,甚至有人還挑釁地沖她喊:“戚姑娘,別這麽兇啊,我們說的又不是你爹娘,你誤會啦!”

同伴咧開嘴,捅了他一下,裝模作樣地責怪:“什麽戚姑娘,人家娘親都說了,她嫁的是季家三公子,生的是那位三公子的女兒,人家不叫戚尹尹,叫季隱。”

日光灑在大堂地上,戚尹尹站在門邊,握著刀的手大力顫抖,臉色扭曲,沖天的怒氣就顯露在臉上,碾過心口,叫她恨不得把這些人撕成兩半。

“你們、你們……”她擡起手,刀面晃動,從嘴唇裏擠出一句話,委屈到極致,“都給我去死!”

“哎喲,我好怕啊,戚姑娘,刀可得端穩了,別傷著自己。”

“就是呀,傷著自己不好,傷著你的漂亮娘親就更不好了。”

“哎,那是不是就是你說的瘋婆子?這娘們風韻猶存啊……”

說著,眾人才註意到,站在戚尹尹身後一直被護著的女人。

女人生得很是秀美,但一舉一動之間無一不透露著傻氣,眼神呆呆的,像是誰也不認得,嘴裏嘟囔著不知在念點什麽,抱著頭縮著身子哆嗦個不停。

二樓,紅妝瞇起眼睛,問道:“她們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沒看到?”

季清兮提醒她:“娘親你那時正和父親說話呢,自然沒註意到一樓的動靜。”

紅妝看著縮成一團的女人,眸中情緒覆雜難明。

真巧,才回來沒幾天,竟遇到了故人。

季清讓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低聲問:“可是娘親舊識?”

紅妝勾唇,笑得冷:“是啊,熟得很。”

可不就是舊人嘛。

當年她和季靖晟加起來,殺了人家全家,能不熟嘛。

季清讓轉身扶著木護欄,皺眉看了眼局勢,倘若沒瞎,都能看出來戚尹尹武功不到家,根本對付不了周圍那幾人。

倒是她身旁的護衛個個瞧著威武,可怎麽都有些犯怵似的。

家養的守衛,都不太敢惹江湖客。這些人刀口活命,多的是亡命之徒,他們領一份差事,賺點養家糊口的錢,都不想白白丟了性命。

季清讓問:“需要幫她們嗎?”

紅妝挑眉,笑而不語。

底下的熱鬧越發盛了,柳新綠怕出事,一溜煙跑下去準備喊客棧的小二去報官。

戚尹尹眼底都是憤怒的紅,她揣著長刀,狠狠地捅去,揮著、舞著、打著,可那些人拿她當猴子耍著玩,嘴裏一個比一個不正經,閃得飛快,還叫得越來越響,叫人好不氣惱。

滿桌飯菜劈裏啪啦全掉了下來,撒落一地,周圍的人恣意起哄,護衛左右為難。

紅妝這時才緩緩起身,走到樓梯邊,慢悠悠地對季清讓說:“去,幫她解決一下。”

那邊,戚尹尹把飯桌都掀了還不解恨,可她一個弱女子,實在沒力氣打下去。幾個男人趁機圍了上來,護衛眼見不對,終於上前阻攔,卻被一個個擰了手腳,桎梏得動彈不得。

這群人裏不乏流裏流氣的,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胡來,伸手在戚尹尹的臉上摸了一把,又溜得飛快,完了還意猶未盡地將手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滿臉迷醉,氣得戚尹尹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想幹什麽!你——”

那人哈哈大笑:“我想幹什麽?哈哈哈,當然是你呀,戚姑娘,哦不,季隱姑娘……”

笑著笑著,他突然就不笑了。

一枚銀亮的銳器正插在他的發頂,離讓他腦袋開花不過寸餘的距離。

“平白無故為難一個小姑娘,不是大丈夫所為。”

臺階上,長身玉立的少年負手站著,身形挺拔,宛如修竹,自有君子之姿。

季清讓走過來,擡手將騎馬釘拔了,那男人已嚇得面色蒼白,人都在他面前了,卻哆嗦著不敢動彈。

無他,這小公子的武功實在了得,只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想取自己性命實在易如反掌。

但季清讓卻只是收了暗器,細細地擦拭幹凈,然後放進懷中,往後退了幾步,讓出位置,擡手指向戚尹尹,和聲細語道:“向她賠個不是。”

一幫人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個不好惹的了,沒有辦法,低下頭,拱了拱手,彎腰道:“對不住。”

戚尹尹仰頭,粗聲粗氣道:“滾。”

而那小公子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他們道歉,看他們付錢,然後看他們徹底滾蛋。

片刻後,人群散去,一切都像是未曾發生過一樣。

柳新綠在一旁數著錢,季清讓行了個禮,溫和道:“姑娘受驚了。”

戚尹尹收起刀,彎腰扶起自己的娘親。她跟著父親走南闖北經商,性子不算軟,對上粗魯的還好說,對上這番文雅清姿,尷尬得連手腳都沒地放,她頗有些無措道:“謝謝。”

季清讓輕笑:“不必客氣,真要謝,也該謝我娘親,是她要我出手相幫。”

戚尹尹點點頭,問道:“你娘在哪裏?”

“在這兒。”

一個清靈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戚尹尹轉頭,望見不遠處站著的紅衣女人,青絲如瀑,膚若凝脂,雖然已是有些上了年紀,但依然風情不改,尤其一雙眼眸,三分嫵媚三分靈動,叫人看了就幾乎要陷進去。

縱然戚尹尹自詡閱人無數,也得在心中承認,這是個難得一見的異域美人。

“真像。”她說。

戚尹尹一呆,脫口而出:“什麽?”

紅妝笑道:“你和戚燼。”

戚尹尹疑惑道:“您認識我父親?”

紅妝點點頭:“我不僅認識你父親,我也認識你母親。”說著,她旋身過來,輕輕地在地上蹲下。

從剛才開始就抱著自己窩成一團的女人自始至終也沒松開手,哪怕戚尹尹去拉她也始終不動。她嗚咽著,緊緊閉上雙眼,眼皮下的眼珠子簌簌顫抖,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臉上神色害怕又可憐。

紅妝伸手,輕輕摸上她的頭。

這一舉動也引起了戚尹尹的警惕,她瞇著眼,有些不悅地上前,然而剛走兩步,便被一個嬌笑著的小姑娘攔住了去路。

“姐姐你別擔心,我娘她不會怎樣的。”季清兮明朗笑道,“她就是想和你娘親說幾句話,說完我們就走。”

聞言,戚尹尹深深蹙眉,回頭望見季清讓溫和的笑容,終究沒再上前,只是死死盯著紅妝那邊。

嗚咽的女人沒有睜眼,她的神情滿是淒楚,像是真的害怕到了極點。

紅妝溫柔地環抱住她,細白的手指一寸一寸摸過她的耳後。

“小白兔,好久不見。”

無人看見的角落,她背對著陽光,笑容冰冷,充滿惡意。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紅妝。”她說著,湊到了殷青湮的耳邊,一字一頓道,“就是那個殺了你娘親,搶了你季三哥哥的紅妝。”

殷青湮發著抖,雙目緊閉,死都不擡頭,死都不答話。

紅妝的眼神幽幽冷冷的,用所有人都聽不到的聲音在她耳畔輕聲說著話。

“我猜對了他的選擇呢。”她擡起黑白分明的眼,笑了一下,“可是這藥的效力真有這麽霸道,霸道到十多年都不退嗎?我真搞不清楚,你是在裝瘋,還是真瘋。”一頓,又是恍然大悟,“其實瘋了的滋味很好吧,躲在這個軀殼裏,就不用管別的事了。可這樣不行啊,你看,仇人就在你面前,你動都不敢動一下,好歹當年你還敢殺我,怎麽現在膽小成這樣了?”

殷青湮臉色煞白,含糊地發出痛楚的低吼,她蜷縮起來抱著膝蓋埋頭往後躲,聲音裏全是迷惘、悲傷、害怕。

紅妝輕輕撩開她臉上的頭發,替她別到耳後,懶洋洋地說:“想躲就躲吧,但有件事我覺得必須讓你知道,你大概還不曉得吧……”

逃避的女人突然開始瘋狂搖頭,似在哀求,求她別說。

她真的瘋了嗎?

紅妝冷笑,字字句句,清晰無比:

“當年我要去殺你娘親,告訴我她獨身在家孤立無援的,就是你的親親好丈夫。”

(二)

有那麽一瞬間,面前的女人好像失了魂魄一樣。

只是須臾,她沈默地、緩慢地擡起頭來,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那雙淚水彌漫的眼中除卻憤恨,只餘空洞恍惚。

十五載的歲月一晃而過,殷青湮與當年別無二致,戚燼果真是一個好丈夫,知她冷暖,懂她心事,將她捧在手心裏,疼愛至極。

所以她聽了那番話,除了恨,還有迷茫,眼裏不僅有極致的驚,還有濃濃的悲。

他將她變成了瘋子,又愛慘了她。

好可笑。

紅妝撫上她的額角,露出曾經熟悉的充滿諷刺的笑容,漆黑的眼瞳看著面前深陷悲傷的殷青湮。

“到此為止吧。”

日光在她的裙角灑落璀璨的影,晃動間,斑駁破碎。

“你早就清醒過來了吧。”紅妝合上眼,遺憾般地嘆息,“怎麽,難不成終於愛上他了?”

半晌,無人答話。

殷青湮眉心緊皺,長睫濡濕,她定定地看著紅妝,不一會兒,突然沒頭沒尾地喊了聲,語不成調,推開紅妝跑出門口。

戚尹尹大驚:“娘,你怎麽了——”

她拎著刀就要跟出去,眼角瞥見紅妝一派悠閑,甚至撣了撣裙角不存在的飛灰,咬著牙忍了忍,想到她好歹算是自己的恩人,難聽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沒有說出口。

戚尹尹那臉色如此明顯,紅妝有什麽看不出來的,但她倒是不生氣,甚至很是溫和地對戚尹尹擡了擡下巴:“快去追吧。”

戚尹尹臉色更差,一跺腳,追了出去。

只是在經過季清讓身邊時,瞥見白衣小公子依舊笑而不語地望著她,眉宇間自成風流。她急促的腳步頓了頓,側過身子,問:“你叫什麽名字?”

季清讓微微一笑,道:“季清讓。”

戚尹尹抿了抿唇,不自然地別過頭,低聲說:“姑蘇,戚尹尹。”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只是那微紅的臉色終究沒逃過眾人的眼,若不是腳步聲響,或許還能聽到姑娘劇烈的心跳聲。

紅妝抱手,嗤笑:“和她娘的品位真是一模一樣。”

午後的晴空忽然飄起陣陣細雨,越下越大,沒多時已是暴雨如註,驚雷壓頂,天地為之色變。

戚尹尹終是找到了蹲在屋檐下的殷青湮,彼時她正抱著自己瑟瑟發抖,臉白得不像話。

她顧不上許多,趕緊吩咐人將殷青湮帶回家。

到了戚家,戚燼尚未歸來,侍女回稟說是錢莊的生意出了差漏,他過去處理,但聽聞戚尹尹今日在有間客棧發生的沖突,很是擔心,已經在趕回的路上。

戚尹尹點了頭,讓其他人都退下,臥房裏便只剩下她與殷青湮兩人。

殷青湮已換了一身幹凈衣裳,呆呆地坐在床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殷青湮這副模樣戚尹尹已經很是熟悉,在過去十多年的日子裏,她的娘親幾乎都是這樣,每每癡癡呆呆地獨坐,偶爾會做一些令人發笑的稚氣舉動。

其實她知道,她娘親“有病”,生她時就有,那病喚失心瘋,叫她認不得任何人,包括她父親。

可父親卻一直深愛著娘親,哪怕娘親總是目光癡癡地喊他“三表哥”,他也只是失落過後,輕輕地應和。

戚尹尹覺得父親應該是不快樂的,她從未聽說過父親與母親有什麽表親關系,但父親卻又是不在意的,甚至可以說是滿足的。

戚尹尹道:“娘,你……”

一只手擡起來,打斷了她說的話。

燭光下,殷青湮的神色看著迷茫,很迷茫。明明暗暗的光中,她看著戚尹尹的眼神很深刻,卻又並不真切。

“娘,怎麽了?”

殷青湮垂首,默然不語。

輝映大地,塵埃飛揚,似紅塵滾滾。

人世一游數十載,愛也惘然,恨也惘然。

“尹尹。”

殷青湮這樣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戚尹尹登時楞在了原地。沒來由地,她心頭升起一陣不安,如萬蟻爬過,叫她惶恐不已。

殷青湮從未叫過她“尹尹”,從小到大,在娘親的眼中她都是“季隱”。

一時之間,戚尹尹竟有些分不清殷青湮叫的到底是“尹尹”還是“隱隱”。

“你是我的女兒……”殷青湮笑了笑,眼中有淚,“是我的女兒。”

戚尹尹實在是嚇著了:“娘……”

殷青湮再擡手,卻不是打斷她的話,而是緩緩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一片沈寂裏,殷青湮輕輕擁住了戚尹尹瘦弱的身軀。

她輕輕地嘆息:“你是我的驕傲,是我的寶貝。”

轟隆——

安靜的夜裏,突然驚雷破空。

蒼白的光照亮了面前人的臉龐,殷青湮看起來是這麽悲傷,又這麽堅定。戚尹尹的心在她的目光下越發跳得激烈,隱隱約約地,戚尹尹感到有什麽事情即將發生。

那一定不是她願意看到的事,所以她不吭聲,只是死死地盯著殷青湮。

“孩子,”殷青湮慢慢地松開手,一雙眼瞳望著她,對她說,“你先出去吧。”

戚尹尹壓制著心裏的不安,倔強地昂起腦袋:“不,我在這裏陪著你,哪兒都不去。”

殷青湮嘆息:“你聽話,我在這兒等你父親回來,我想與他單獨說說話。”

戚尹尹立在原地,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駭人。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腦內思緒混亂,嗡嗡亂叫,急躁之下脫口而出:“說什麽?說那個三表哥嗎?可他不是早就不在江南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尹尹。”

殷青湮望著她,嘴唇囁嚅,臉色蒼白:“你別說了,下去吧。”

戚尹尹攔著殷青湮,大抵是今日受了委屈,加上殷青湮又難得表現得如此“正常”,她一時之間都忘記了殷青湮其實的確是個“瘋婆子”。

“娘,那個男人有什麽好的,難道比得上爹對你好嗎?”戚尹尹提高聲音,問道,“爹怎麽對你的,你難道不清楚?為什麽好好的還要和他提這個,你難道不知道爹也會傷心的嗎?”

“我知道。”殷青湮輕聲說。

她別開了頭,眼神很深,深到看不清裏面是什麽。

戚尹尹因著不安而張牙舞爪如同小獸的詰問,她如何不懂呢。

一顆心顫抖得很厲害,混混沌沌的意識裏,她分不清太多東西。在過去的十幾年,她有時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戚燼,有時又覺得是自己曾經最喜歡的一襲白衣,她迷糊地過,今朝醒,明日醉,如此虛度著光陰。

如果不是紅妝,也許她根本不會逼自己醒來。

戚尹尹問她,她到底知不知道戚燼是怎麽對她的。

靈魂深處早有回答,那是一個柔軟的聲音,對她說:知道,你怎麽可能不知道。殷青湮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那個男人,你的丈夫,他對你到底好不好,他對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蒼天在上,明月為證,你難道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嗎?

不可能。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可以為了你去死。

過了很久,殷青湮才搖了搖頭。她笑著,撫上戚尹尹的長發,在初初的混沌過後,她變得有些疲憊:“這些話等你爹回來,我會親口與他說的。”

“可是我想……”

“乖,聽話。”殷青湮蹙著眉,光潔的臉面染上愁思。

她也過了三十,卻與當年幾乎別無二致,戚燼將她寵上了天,雖然再沒什麽江湖地位,但他用錢銀替她打造了黃金屋,護她十餘年不經風雨,她過的日子其實比尋常百姓要好上許多許多。

她沒有哀愁,所以也沒有皺紋,看著依然年少,依然美麗動人。

戚尹尹咬了咬唇,想搖頭,但眼見母親的臉色越發不好看,只好死死忍住。

母親難得會叫對她的名字,她不想在這少有的時刻忤逆母親的心意,叫母親難受。

她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關上門前,幽幽的燭火光裏,殷青湮背對著她,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也許在想父親,也許在想那位表哥。

所以,那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呢?會讓母親心心念念,癡了傻了也記掛著許多年。

驀地,不知為何,戚尹尹突然想起今日在客棧裏見過一面的那個少年。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季、清、讓。

可惜了,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

偌大的房內,很快便剩了殷青湮一個人。

靜默的房裏,她呆呆地看著燭光,忽然開始笑了,笑著笑著,眼裏泛起紅,淚水流下來,可神色卻驟然冷下去。

“告訴我你娘獨身在家孤立無援的,就是你的親親好丈夫。”

荒唐。

寂寥無聲中,殷青湮咀嚼著這句話,反反覆覆,直到塵封的記憶突破了陳舊的歲月,如冰川皸裂,霎時天搖地動,滾滾而來。

她幾乎是倉皇地捂著耳朵,抵禦著心裏的驚濤駭浪。

夜風從縫隙裏吹來,燭光帶著影子晃動,拉得長長一道。

太冷了,冷到了骨子裏去。

好像人世的最後一捧火也熄滅了。

不知過去多久,門吱呀打開,有人靠近。

一件帶著溫暖的衣袍披在了殷青湮的肩上,她被摟到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下午受委屈了?”

男人的大掌安撫似的在她身後輕拍:“我都聽說了,你別怕,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同樣的事發生。”

殷青湮一動不動。

身後的人這才發現她不對勁,她正細細地顫抖著,像是怕極了。

戚燼有些擔憂起來,手下使了力氣去拉她,急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懷中人順著力道擡頭,露出一張並不年輕的臉龐,淚眼婆娑,可眼神卻出奇平靜。

平日裏頭的茫然、縹緲、虛無似乎都消失不見了。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過了一會兒才落到戚燼的臉上,只是須臾,又猛地別開。

只是須臾,便也夠了。

他耳鬢邊的白發,眼角的皺紋都落到她的眼中。殷家滅門,季家覆亡,戚燼的日子過得並不輕松,他幾乎是掏空了自己來撐住她的生活。

這麽多年,她沒吃過任何苦,少年時如何風光得體,現在依舊如何光鮮亮麗。

許久,殷青湮突然撲到了戚燼的懷中,嗓音輕飄,近似呢喃。

“阿燼。”

戚燼怔住了。

她從來沒這樣叫過他。

不,不對。

有的,她這麽叫過的。

可那是十多年前了,那太久遠,久遠到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戚燼有些意外,也有些惶惑,他喉嚨發緊,低聲問:“你叫我什麽?”

殷青湮摟著他,並不答話。

這般場景,往日裏出現過太多次,自從殷青湮失心瘋後,她便時常這樣黏著戚燼,到後來他們成婚、生子,她也幾乎滿心滿眼都是他——都是這位“三表哥”。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叫過他“阿燼”了。

戚燼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手指緊扣著殷青湮的肩膀,緊盯住她墨黑的瞳孔。

那張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合,彎眉之下盡是疲倦。

殷青湮說:“阿燼,我今天見到紅妝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目光平靜,平靜到看不到一絲痛苦,可是卻宛若驚雷,炸裂在戚燼耳邊。

他的手指驀然收緊,臉色煞白,眼底浮現出悚然。

山崩地裂,喉間仿若血腥翻湧,他不敢相信,用盡全力克制著自己,啞聲堅持道:“紅妝是誰?”

殷青湮看著他:“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萬籟俱靜,天地都蒼茫起來。

霎時,戚燼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一滴一滴的淚水滴落在手背上,殷青湮將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來,她閉眼,顫抖個不停。

“為什麽呢……”

她輕輕地問著。

為什麽要叫她清醒過來。

為什麽要叫她想起來。

為什麽不能一直昏昏沈沈下去。

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

可是她醒來了,她醒了,一輩子也就結束了。

她疼得實在厲害,恍惚中又想起了許多年前,那會兒她還是豆蔻年華,是江南最明媚動人的蝶,有一個小少年總是會跟在她身後,聲聲喊著她“小姐”,卑微又恭敬。

她有時會問他:“你為什麽總叫我小姐,你不是門主嗎?”

小少年回答她:“因為小姐是世間最珍貴的所在,輕慢不得。”

她皺著眉,覺得這人好奇怪。

後來這個奇怪的人每每出現在她身邊,她偷溜出去玩時,是他讓她踩著自己的肩頭爬上高墻,她被家法處置時,是他死死攔在長輩身前為她擋去刑罰。

他保護她,愛惜她,視她如命,所有花開的好時節裏,他都在她的身邊。

可也是這個人,做了殺人兇手的幫兇,給她餵了失心瘋的藥,將她禁錮在身邊,為他生兒育女。

蒼茫裏浮浮沈沈,一眨眼,所有最好的年華全都過去了。

“阿燼。”殷青湮喃喃道,“對不起。”

戚燼楞了楞,將她重新摟在懷裏:“沒關系。”

不管你做了什麽,都沒有關系。

不管你犯了什麽錯,都沒有關系。

我永遠會原諒你。

你永遠不必感到愧疚。

沒關系。

即便是長刀插進心口,穿心而過,也沒有關系。

“……對不起。”

殷青湮松開手,把臉埋進掌心,指尖上的鮮血把臉頰弄得臟汙,淚水淌下來,淌下長長的兩道印子,她咬緊嘴唇,把所有的嗚咽和痛苦一起壓在喉頭。

而戚燼只是溫柔地看著她,甚至都沒去看胸口的刀一眼。這把刀是他當年用來威脅紅妝的,他那時想殺她,被季之遠阻止了,可他不管,他說過,他不要殷青湮的感激,他要她如願。

這麽多年,他要的依然是她的如願。

所以即便她要的是他的命,也可以。

戚燼擡手將她臉上的眼淚擦去,眼瞳逐漸渙散,卻始終凝視著她。

但她臉上的汙濁,他卻再沒力氣去擦拭了。

視線裏,殷青湮的臉越來越模糊,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流淚看著他。

她其實很膽小,所有的囂張都是仗著有戚燼在身後才敢放肆。她沒辦法放過戚燼,卻也不舍得離開他。

得知真相時,她心中已有了決定。

戚燼嘴唇動了動,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沒關系。”

閉上眼,耳畔最後聽到的,是獸一般的哀鳴。

撕心裂肺,像是心肝被人生生挖出,血肉模糊。

殷青湮望著戚燼的屍體,臉上神情極其覆雜。良久,她抿了抿唇,上前擁抱住他。

溫熱覆蓋住了冰涼。

長刀拔出,未幾,沒入另一心口處。

刀鋒割破血肉,流淌出的卻是溫柔繾綣。

殷青湮從不去想自己到底愛不愛戚燼,這個人性格孤冷,傲慢又自卑,能力很強,手腕很狠。他把她變成了一個瘋子,自己又何嘗不是被愛逼成了一個瘋子。

她只知道,她的心不是石頭做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她被他珍愛了這麽久,在戚燼死去的那一刻,她便也不想活了。

我沒有辦法原諒你,但我想要陪你。

地獄太冷,若是獨行,我會害怕。

雨停了,天邊的月將圓不圓。

她趴在自己丈夫的屍體上,恍惚間,又想到了很久之前。

不知道是哪一年,繁花似錦,星光璀璨,她為情所困,獨坐於涼亭之中郁郁寡歡。

有人走過來,她驚喜回頭,喊道:“表哥!”

卻是那張平平無奇的臉,手裏搭了件長衫,低眉順眼,同她說:“夜深露重,小姐小心著涼。”

她從來愛糟踐身子,每每病了,便能借口去找姑蘇小醫仙,感受片刻溫柔。

可她其實也知道,表哥會為她療傷治病,盡心盡力。但只有眼前這人,會為她披上風衣,擔心她受了涼寒,發起高熱。

有很多東西,細究起來,都是錯。

可唯獨這份真心,如圓月長明,總能照亮她回家的路。

窗外花謝花飛,猶記多情,點點離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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