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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江湖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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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江湖風骨

第一百四十二章:江湖風骨

馬蹄踏入樂安,連薛行意都有些震驚。

“他們九派上下青黃不接,竟然真要豁出百年基業拼死一戰不成?”

姜梨看著由遠及近的老老少少也是一詫,她向來孤立於天地,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眾派馳援。當年他們合力攻山,現在合力救她。

“都這把歲數了,還學不會裝傻充楞。”

陸祁陽實在不解為什麽有這麽多人不知死活。

他調轉馬頭,面向沖殺而來的九個老不死,運起一掌天威。

鋒震如雷,九人躍身而起同時運手相接,這力根本不是常人能擋,王常與只剩半數功力,其他幾位也是老邁之年,恍惚間一道纖細身影躍身在前,於掌風最盛之時攔腰接下此掌。

王常與等人見狀連忙抵住內力助她穩住心脈,姜梨抗下六成掌風,頂住手中鬼刃撐力一展便是九道劍影。陸祁陽再起一掌淩天,聲勢之大幾乎令天地變色。

兩力相抗,盡是石碎之聲,城內竟在這時再生腳步,寒觀谷廖呈攜二十四小盟疾奔而至,眾人齊手相抗,饒是陸祁陽也被這變故所擾,退至百米之外。

森寒的夜風卷起濃重的腥甜之氣,陸祁陽詫異的看著裂開的掌心,“居然連你們也反了?”

“我等皆受囂奇門之恩,若還明哲保身何配正道二字,二十四小盟今日願傾全派之力,助囂奇門主鏟除天下令!”話畢轉身,抱拳一拜,“姜門主,廖某慚愧,之前因怕累及家人,禍及門派遲遲不敢參進,後聽聞九派掌門以年邁之軀趕赴樂安更覺汗顏。今次率眾馳援,懇請姜門主不計前嫌,原諒廖某之前之過。”

姜梨想說廖掌門不必如此,剛欲將人扶起就聽身後九個老頭發了難。

“他說誰是年邁之軀?”

“好像是我們。”

“他自己頭發不也白了嗎?”

“誰說不是呢,我瞅著你比他硬實多了,你是我們裏面最年輕的。”

老頭兒們越說越來勁,一把拉過廖呈到一邊理論,陸祁陽眼中困惑更深,這都是些什麽烏合之眾。他不懂他們欣然赴死的義,更不理解固執信守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姜梨今日臉上笑容極多,既沒想過這場決戰這麽熱鬧,也沒想過自己會以如此輕快的心情面對。她說陸祁陽,“這就是江湖。”

“什麽意思。”

“就是一群在你眼中看似很傻,心裏比誰都熱的人聚在一起的世界。他們生在廣闊天地,懷揣赤誠真心,不畏強權,以義為本。這就是俠之風骨。”

“那就讓這風骨在我手中消失吧,我不喜歡,殺了一批再養一批,總不會都是傻子。”

“我不會讓你如願。”

“那就想辦法殺了我。”

陸祁陽再次起手。

姜梨緊了緊窄袖上的綁帶,手中鬼刃已橫刀飛轉過去,身體隨後沖進,速如林間獵豹,直面對敵!

等在馬車上的付瑤忽然聽見一聲振山動地的轟鳴,姜梨的人沒追上來,最後一波百姓已經順利上車,一切似乎都在計劃中,唯獨沒有囂奇門的人現身。她掀開車簾看向聲音方向,折玉聽風臉色懼是一變。

“是樂安!”

“莫不是打起來了?”付瑤鉆出馬車,第一反應就是立即回去,車前忽然沖出三十名南戶刺客。原來姜梨的人不是沒跟來,而是專留了一批人馬暗中護送。

一人抱拳上前,“付姑娘,門主有吩咐,讓您向南走,不要回頭。”

“什麽叫不要回頭?城裏到底怎麽回事,百世堂的人不是昏倒了嗎,為什麽她會跟人交手。”付瑤註視著護送他們的刺客,迅速想到一個可能,氣得咬牙,“是天下令的人來了,她一早就知道他會來是不是?!”

她瞞著她,就是怕她留下來跟她一起送死。她跟付錦衾一個兩個都想著送她離開,她就那麽不配跟他們一起死嗎?

“門主說,您活著,付閣主就有希望,而且您身上帶有瓊駑鼎,不宜折返。”

“讓開!”

姜梨待付瑤是這般,付瑤待姜梨怎會藏私。她厭過她,恨過她,可關鍵時刻的樂安,只有她們兩個相依為命,她救她出鬼市,送她出城。付瑤不是一個能冷靜行事的人,她講義,重情,眼下便是有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姜梨偏又算準了這一點。

南戶刺客交出手中長劍,“門主有令,付姑娘若執意回城,便從我們的屍體上踏過去。”

嚴既白不知喝了幾杯龍泉陳釀,他酒量極佳,飲酒如茶,面前佳肴沒少動,並未糟踐那個賒賬請客的小門主的好意。口福居的蠟燭早在對方離開後便換了新蠟。

憑欄而望,戰況極是慘烈,那個不服輸的丫頭已經遍體鱗傷,他看著她趴下,起來,再趴下,再起來。

無上之境不愧是武境之最,眾派聯手都無奈何。五刺客均已力竭,各派勢力屍骨成堆。而在陸祁陽眼中,眾人皆是配菜,唯有姜梨是他心頭大患。她實在是個棘手的小東西,幾次三番壞他好事,可他今次殺她又比往日更加不易。

武學有高下,心氣兒卻長在骨子裏,她硬得很。

如今打架也聰明多了,很少直面他的掌風。她變得不再將自己繃那麽緊,不再一心賭上所有,她是有張有弛的,從順力到爆發,她傷得很重,可她又能忍又不知道什麽叫怕。

這次反倒是陸祁陽打急了性子,她總也不死,他何時能追到付錦衾。

又十招後,陸祁陽改變了打法,開始急攻急進,姜梨避無可避,鷂身翻向陸祁陽身後,而他恰也算準了這一步,反手一擊,直沖姜梨面門!

“姜門主!”

“閨女!”

關鍵時刻,精疲力盡的九派頂了上去,他們抵身扛下這一式。這是他們最後的氣力,明知以指繞沸,仍然沒有半分遲疑。

長風掀起花白發絲,布滿溝壑的臉上裂出七孔血痕。

嚴既白眼中生出幾分欽佩,以命相授,這幾個人來了就沒打算活著走。

一招接下,九派筋骨盡散,王常與看向急速奔來的姜梨,“我們老哥幾個只能送到這兒了。”

兩代恩怨十年悔,他彌補不了一個孩子顛沛流離的十年,更換不回她的一宗親人。他能彌補的太少,唯一能辦到的,便是竭盡全力的陪她覆仇。

他當然也恨陸祁,可恨和助相比,竟然是助字占了上風。他發現他只想讓姜梨贏,想讓這世間正道公理贏。可這時又不大這麽想了,他在彌留之際,小小聲的說,“實在打不過就跑吧。”

他舍不得這孩子死。

身後九派弟子慟聲驚呼,立誓要殺陸祁陽。

眾弟子舉劍沖殺,還未至近前便被姜梨劃開的一道劍氣擊飛。薄煙之下,姜梨執劍側首,吩咐門下五刺客。

“帶九派的人走。”

“少主!”五刺客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給九派留根。

“君以赤誠待我,我必以赤誠報之。這姜梨還真是… …”

嚴既白失笑搖頭,這江湖待她並不好,浴血十年,居然仍有力氣去接納善意。

不簡單吶。

他輕嘆。

樓下五刺客還在與她僵持,姜梨喚了聲嚴辭唳。

這老小子是個明白人,知道她要保的不止是九派,還有跟她出生入死的五人。九派要留根,霧宗更要留根,嚴辭唳二話不說,直接將一幹人等推出城外。

他擋在城門樓前,告訴他們,“我和流素會留下,姜梨這邊有我們,你們帶九派北行,於玉川一帶匯合,別讓那幾個老的白死。”

他給他們吃定心丸,自己不走,讓他們北行。又留下匯合地點,這便是希望。

五刺客仍舊不肯,嚴辭唳指了指被焦與搭在肩膀上的裴宿酒,和重傷昏迷的廖詞封、沈鵲疑。

“我沒兒子,這幾個都是我親手帶大的,她方才拼命去救,就是知道這三個對我而言跟你們在她心裏一樣重。我這人不愛說廢話,大人打架,小孩兒回家,總得留下一脈下去延續傳承。”

嚴辭唳繼續勸導五刺客,“再看看你們身上的傷,再留下也是拖累,方才姜梨為救平靈險些斷去半掌,你們在她會分神。”

他將利害分析得條條是道,平靈等人無法反駁,而於嚴辭唳自己而言,生死已經不再重要,只想酣暢淋漓地打完這一仗。

身後追兵已至,嚴辭唳看了看身邊的流素。

“我沒讓你走,你怪不怪我?”

“你是怕我打你吧?”流素不客氣道。他一共拋棄過她兩次,一次是大婚前夜跑去練邪功,一次是帶著一張再也長不開的臉跑到她家裏跟她退婚。他每次想的都是不連累,每次都把自己認為最好的結局留給她,其實心裏真不明白嗎?她真正想要的就是兩人一直在一起。

她不在意他變成什麽樣子,當然也不介意適當教育一番。

旁人只知葉家姑娘慘遭拋棄,並不知道那作死的未婚夫被她在後院打得半死。

“我只是舍不得還手。”嚴辭唳皺眉,仍是有一點要面子,不過這次的嘴卻不似往日那般硬,他說咱們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我這輩子欠你一身鳳冠霞帔,若有來世,一定鑄金做冠,疊玉成簾,明珠做墜,上門求娶。”

流素繞著指間銀線,說別說那些喪氣話,“你這輩子造孽太多,下輩子不一定有錢,盡量這輩子準備這些事兒吧。”

嚴辭唳楞了楞,“這意思,下輩子不願意跟我了?”

“我只過當下,你以為自己多招人喜歡的東西,這輩子沒完下輩子還念著。”

嚴辭唳聲音有些悶,“下輩子我可以長大。”

可以跟你一起變老。

流素說,“我不介意,你也不用嫌棄自己童顏不老。”

嚴辭唳說我沒嫌棄。

“那就是嫌棄我老?!”

流素忽然吼了一嗓子,他“變小”以後死活不娶,她心裏真沒有怨嗎?

嚴辭唳嚇得一哆嗦,“你剛才聽見我說話了嗎?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我還羨慕你能變老呢,我現在這個鬼樣子,我,你覺得一個男人長不高心裏很快樂嗎?潘金蓮為什麽選西門慶不選武大郎。”

嚴辭唳邊比劃邊說,流素腳下不停,嘴角的笑意也是越來越深。

再說城內這邊,九派死後便是姜梨一人對敵。兩人打得昏天暗地,看得元亨通一陣咂舌。他說這怕是要不行了,“姜梨氣力將盡,陸祁陽再下幾掌怕就要撐不住了。”

嚴既白臉上卻無焦急之色,“陸祁陽武功雖然不弱,但是不擅用人心,今日就要吃沒有忠誠良將的虧。”

元亨通沒聽懂,不過嚴既白的話下一步就應驗了。

三大派忽然帶人沖進樂安,薛行意三人原本輔佐在陸祁陽身側,虛式一掌分明是對姜梨而來,看到三人之後中途立即轉道,直奔陸祁陽而去。三大派掌門趁勢加入,另有拾恍山三位攜手相助,戰局一瞬逆轉。

“您早知道他們會來?”元亨通驚訝道。此刻倒是回歸到最初的布局了,可惜消耗太大,若是沒有鬼市那一場,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我只是知道江懷序一定會找到薛琢。”嚴既白說。

付錦衾對此下過死令,江懷序和他都看到了那封信。

這也是嚴既白之前說的,付錦衾為姜梨鋪的路。

他當時應該以為自己會死在雁北山,可他心裏放不下姜梨,知道她勢必會找陸祁陽報仇。於是讓孫奪放消息給江懷序,讓他帶人搜尋薛琢下落。這局棋,只要薛行意敢戰,三大派並大青龍那幾個就一定會出手。他要給她留一個生機,留一個有可能會活下來的機會。

三大派是薛行意是否動手的信號,他們來了,便是向薛行意證明親眼見到了薛琢。薛行意有了底氣,自然不肯再受制於陸祁陽。而姜梨在看到三大派的人趕到時,便已意識到了這一點。

嚴既白看到她肩膀在輕震,因是背對,嚴既白並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只覺她似是在笑,又似有淚,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她抓起地上的鬼刃,再次沖了上去。

“這世間之愛,真是叫人又羨又驚。”

嚴既白垂眸飲下一口陳釀,辛辣入喉,竟似有些熏了。

六大派齊手合攻,終於破了陸祁陽的“不死金身”,可這邪功另有一樣反噬之力。

最後一個殺死陸祁陽的人,無論以什麽方式結束他的生命,都會承受更大的反擊。

以命換命,這就是此邪功的狠決之處。

六派掌門反而不敢再拼,姜梨不知其中癥結,已將九劍合並,六大派並薛行意三人合力控住陸祁陽,分明是要她做出犧牲。

嚴既白冷淡道,“這世上有為公道正義而來的義士,就有明哲保身的小人。”

一擊未中,陸祁陽掙開了。

九人倒是齊心協力得很,再次控制住陸祁陽。

天下令主死後必定會有新主上任,他們有的想改朝換代,有的想自己爭權,事後如何明爭暗鬥終究都是後話,此刻只想立即拔除陸祁陽。

這個目標只差最後一步,三大派的人表現地比任何時刻都急切。

“你倒是快點兒啊!”馮時蘊急吼,明知姜梨是強弩之末,非要她拼力用出九劍。

“你沒看見我沒勁兒了?連個人都制不住!”姜梨吼回去,從來嘴上不吃虧。

“這人可是陸祁陽!”翟四斤差點氣死。

姜梨咬牙再攻,再次被掌風掙開。陸祁陽發了狂,一時之間天雲變換,悍氣如雷。姜梨站得最遠,他們默認讓她送死,自然要給她最後一擊的沖力。

嚴既白看著她爬起來,曲眼,上了年紀似的背著手攥著劍,看似焦躁尋找角度,實際步履——似有幾分悠閑?

嚴既白眼中生出笑意。

之前還以為她會傻到為他們做刀,此刻才明白,她不是攻不上去,而是逼這九個老東西出全力。

她給他們出主意,“下牽氣引啊!”

牽氣引是以自身內力為鎖,牽制對方的一種功力,這種氣引一旦沖入對方體內便不可再收回,直至對方徹底身死。

九道內力為鎖,縱使天人也難再有還手之力。

段無言猶豫不肯出招,其他幾個也自踟躕,姜梨不緊不慢轉著鬼刃,她有得是耐性,就是不知道他們耗不耗得起。

“還等什麽?現今都到這一步了,陸祁陽不死,我們還有活路嗎?”薛行意帶頭喊了一句,率先使出氣引,其餘幾人雖有顧慮,還是跟了上去。他們不肯自己殺,就只能做這縛人的鎖,這是此刻必須做出的交換。

陸祁陽身體同時沖入九道氣引,姜梨舔出一笑,終於提劍在手。

陸祁陽竟在這時也笑了,九人在他二人臉上看了一來回,忽然生出慌亂。

馮時蘊問陸祁陽,“你笑什麽?”

“我笑你們拼盡全力擺脫我,卻還是要給我陪葬!”

“什麽意思?”九人一怔。

“誰知道他什麽意思。”姜梨以指控劍,紅唇微勾,驟然擡起的狼目盡是狠厲之色。

嚴既白看到姜梨並劍開合生九影於死門,每一劍都有相應的去處和方向。九人終於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要殺我們?!”

十年前的三十六派,便是在這幾個人的引領下殺上來的。殺死她恩師丘月集的是薛行意並馮時蘊等人,她此生都不會忘記他們的臉,更不會忘記師父力戰而竭的背影。

“冤有頭債有主,我還生怕湊不齊你們九個。想要我為你們做刀,就先用你們的血餵我霧宗亡魂。”

“姜門主!”薛行意急道,“薛某當初屠上霧宗乃是被逼無奈,陸祁陽以我獨女要挾,若非沒有選擇,如何願意造下殺孽。”

“是啊姜梨,我們都是被他脅迫的!”

千氣引不可收回,九人抽身不得,此時撤掌不易於自斷心脈。

“可惜我不認識薛琢,只認識我無辜枉死的霧渺宗,你們助紂為虐,以他人之命供養自身。今日若非聽到薛琢下落,你薛行意會來嗎?三派會來嗎?還有大青龍寺這幾位。”姜梨冷然一笑,“我太師父屍首上共有六道劍傷,那自稱從未參與過的拾荒山三門,一直蟄伏在盤龍密道附近。我派中珍寶被你們摘了個幹凈,一座霧生九方得力!”她擡劍九影,“你們享受了十年,也該付出代價了!”

“姜梨!”段無言急切安撫,“你手中只有九劍,我們死不足惜,那陸祁陽呢?你就肯輕易放過他?他才是始作俑者,才是你霧渺宗最大的仇人!”

姜梨笑了,這次她問的是陸祁陽,“你覺得我會放過你嗎?”

陸祁陽依舊沒有多大喜怒,“我只是覺得你這麽做不值。”

九影並非只有九劍,另有一式屠生劍指以自身內力而生,她從未算漏過他!

“值不值的,我自己願意就行。”

“縱使有這九人內力,也難抵消最後一擊。”陸祁陽在勸她。姜梨在他臉上看到了隱隱的怕,他是早斷了“七情”的人,若是連臉上都有了情緒,心裏定然更深。

她說你無情無愛,“我從未想過你會為當年之事懺悔,如今看到你不想死,我心裏便暢快了。我不要你悔,我要的就是你不甘不願的赴死!”

姜梨說對了,陸祁陽從未後悔過任何一個決定,可他不甘赴死,不願在這時結束一切。他耗費了近四十年去籌謀一個計劃,為了報仇,他放棄喜怒,拋卻人性,心裏無愛,連恨的感覺都是極淡。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快忘記為什麽要做這些事了。他像一塊木訥的石頭,機械地布局,只為炸毀龍脈。

可是他與姜梨不同,他得不到解脫,窮盡一生也沒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在神功得成之後第一次感受到濃烈的憤怒和恐懼。他對薛行意等人狂吼,想要掙開氣引,可是那些人撤氣是死不撤亦是死,更加不知如何抉擇。他想對姜梨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懺悔,向整個霧渺宗懺悔,可惜劍指已至,姜梨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怎會忘了呢,她根本不需要他的悔,這世間自從沒有霧生開始,便不僅僅是一個悔字就能結束。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因果輪回,便是善惡之報。

“二爺,您算得真準,最後還真是兩敗俱傷,同歸於——”元亨通盡字還未出口,就見嚴既白破窗而出。

九劍穿心,屠生劍指以氣生劍,姜梨壓緊指劍,使其穿胸而過,陸祁陽被姜梨一指震碎心脈,反噬而來的是更為猛烈的撼岳之力。回彈而來的氣浪更是洶湧,姜梨不受控制地向後滑退,在將要被碾碎之時,有人將她攬進懷中,起掌迎上反噬之力,兩道氣力相抵,撞出更為猛烈的一片飛塵。

一盞茶後。

姜梨於恍惚中錯愕的睜開眼,沒想到自己還能緩上一口氣。面前是身鉛白氅衣,胸前已經陰出一片血痕,他替她承接了半成反噬之力。

她大致知道對方是誰,可她懶於細究,沒問他你為何會醒,也沒問對方為何救她。坐在地上緩了點力氣,她使力一撲,直接把人推到一邊去了。

嚴既白跌坐在地,難得生出錯愕之色。

他救了她,卻仿佛礙了她的眼,他看見她抻長脖子看向對面,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在看那幾個人死沒死。

她有雙極深的黑瞳,一旦瞪圓了就很像某種覓食的山獸,她挺著上半身觀察對面,那是她要扒皮食肉的獵物,現在正是收獲時刻。她拖著半死之軀開始往對面爬,挨個探了一遍鼻息。陸祁陽她探了兩次,不知是覺得不解氣,還是預防對方沒死,她抓著他的腦袋重重往地上一摔。血鋪了一地,再探鼻息,再厲害的人也不可能活。

再然後,剩下九個各摔一次,大概還罵了一些臟話。

嚴二爺由於首次遇到這種不懂感恩的兇獸,半晌沒有動作。

不過她的力氣終是耗盡了,嚴既白看到她搖搖欲墜地站起來,環顧滿城屍首,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一個方向。

他理著身上的衣服起身,明知故問,“找什麽呢?”

“付錦衾。”

面前的女人眼神分明已經渙散,卻還撐著力氣在眼裏攥著一束光。

他說,“他不在,被你親手送走了。”

她點點頭說挺好,“這裏多臟,他最愛幹凈。”

“你要去哪兒?”

“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裏等他來。”

嚴既白看著她走向一處商鋪門口,鋪上只有簡單的兩個字——付記。

她想坐下來等他,可惜才剛彎身便吐出一口稠血。她擡起袖子想要擦幹,很快整只袖子都洇透了,她變得生氣,甚至暴躁,倔強地讓自己坐下。那個動作她做的極緩,像一個遲暮的,行將就木的老人。她將雙腿並在胸前,那是個極乖的姿勢,她說過這一戰不死就嫁他,說過報仇之後便去過自己的人生。

我撐著不死,你快些回來。

她這麽想便這麽做,只是身體不給她做主。

嚴既白在姜梨栽倒之前護住了這人。

鴉青天色裏飛出一道淺淡雲霞,應是要破曉了,可惜堆雲遮日,短短一瞬,便掩下了所有光芒。

後記:山河不念舊

付瑤折返回來時,樂安城滿地都是屍骸,南戶刺客沒攔住她,更沒攔住轉醒的付錦衾。他收了他們的劍,拂手摘星,強撐著身體,強壓著怒氣。這怒不是沖姜梨,而是恨自己。他下令回去,臉色蒼沈,薄汗浸透長衣,不是正常醒轉。醫者們不敢發聲,都知道這不是好氣象。

可誰又敢攔?

殘風卷起一片肅殺之氣,滿眼猩紅,處處都在訴說這場大戰的慘烈。瓦舍上有斷臂,長街上有冷屍,付瑤腳下一軟險些站立不穩。她驚慌失措地翻,手忙腳亂地尋人,折玉聽風臉上早已沒了血色,小七木在當場,天機暗影逐一探尋鼻息,遇到還有氣息的,不論傷得多重,盡數擡出來。

可是這樣一場大戰,僥幸存活的又有幾人?

天機閣暗影走了無數來回,報到付瑤這裏的悉數都是搖頭。

一只蒼白瘦長的手撩開了車賬一角,付瑤知道他在等一個答案,一個跟他性命一樣重要的答案。

可是她給不起他,她紅著眼走到車前。

“沒有找到姜梨。”

不僅是她,連五刺客和嚴辭唳都不知所蹤,他們無法預想這場交戰的每一個細節,只能從這個結果裏延伸出一個結果,至少,也許,沒有死。

付錦衾沈默地扣住側窗,這該是個好消息,也是更壞的消息。若她活著,一定不會出樂安。這是他跟她的默契,是不必約定也一定會信手的承諾。

車檐飛鈴一震,付錦衾不顧醫者反對強行下車,付瑤知道他要去何處,攙著手臂帶他來到陸祁陽被殺之處。地上殘留著深刻的打鬥痕跡,付錦衾一個細節一個細節的看。

她用了屠生劍指,九劍斬殺薛行意等人,一指‘長劍’穿心而過,遭到陸祁陽冥回輪道反噬,姜梨雙手相抗滑退數步,經脈俱損。有人沖上來救了她,破力於冥回,承下半成反噬。可她並不領情,使力推開,爬到對面,罵罵咧咧砸碎九顆腦袋。

付錦衾笑了,笑的眼中灼熱一片。她總是這麽莫名其妙,總會在一些嚴肅的場合裏上演一出啼笑皆非,可這就是他的姜梨,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姜梨。

他走她走過的路,順著她滴在地上的血,尋到自家門前。

她坐下,他亦坐下,她吐出一口綢血,他喉間腥甜一湧險些站立不住。

“師弟!”付瑤上前一步,生怕他剛剛醒轉便又加重,而他只是擺手。

緩歇片刻,他問付瑤。

“樂安城裏還有誰來。”

這一幕讓付瑤想到付錦衾昏迷時,強行抑制所有情緒的姜梨。那時的姜梨不敢多去擔心他的身體,是知道當時只有心無旁騖,才能保住天機閣,保住他。付錦衾此刻控制自己,亦是知道這一刻除他以外,沒人能夠找得到姜梨。

他們兩個一直是一樣的人啊。

付瑤心中大痛,卻不敢表現出來。他們如此冷靜克制,她不能再去雪上加霜。

“百世堂白二。”付瑤立即想到那披不速之客,“只是當時他們分明被迷香所惑,我們回來以後竟是人去樓空。”

大荒太歲——嚴既白。

付錦衾壓下眼,長睫之下盡是掩不住的殺意,“竟是讓他來的。”

“誰讓他來的?”付瑤沒聽懂付錦衾的話。

“是誰不重要。”那些錯綜覆雜的朝堂關系根本不在他顧慮範圍之內,不管是嚴既白還是他上面的人,他都不在乎,他關心的只有姜梨。嚴既白收到的命令裏,絕不會有帶走姜梨這一項,他私自動他的人,就要承擔動她的後果。

他說,“寫信給江懷序,讓他滾來樂安見我。”

天機暗影領命而去。

付錦衾合上雙目,仿佛能聽見姜梨離去前的聲音。

她說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裏等他。

他在同一地點回應,“我很快就去接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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