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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書猶藥也,多聽可醫人之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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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書猶藥也,多聽可醫人之愚

第一百二十章:書猶藥也,多聽可醫人之愚

“眾人皆知,天下令門下三十六派並二十四小盟倒了大黴了。短短一個月內,先後遭到玉璧山囂奇門明襲。這囂奇門是什麽地方,當今武林第一邪派,屍山血海人頭大戶,人家是靠人命起家的,幹得是喪心病狂的買賣,講得是囂張跋扈的氣勢。

再說說這位囂奇門主,姓姜名梨,名字您可能聽著陌生,可若提到囂奇門鬼刃,當今武林誰讓不識?此人師承霧渺宗,十歲已是全盛境高手,八歲那年與江湖泰鬥戰得平手,生來就是練武奇才,速戰之功極厲,內力之瀚——”

“停一下。”付錦衾打斷照本宣科的說書人,面向奮筆疾書的姜梨,“這段自我吹捧未免太多了。”這些話都是她寫出來給對方念的,洋洋灑灑三頁紙,竟有半數是用來誇自己的。

姜梨聞言探了探頭,“我已經控制了,我的豐功偉績,沒有十頁八頁根本誇不完。”

付錦衾拿了只狼毫,以筆蘸墨,劃掉不重要的“偉績”,讓說書先生繼續。

“那麽說囂奇門為何明襲三十六派,自然是奔著它背後的天下令去的。自古正邪不兩立,自囂奇門崛起,兩派之間便紛爭不斷。眾門派遭到重創,按說各派掌門應當尋上無勝殿,請求令主陸祁陽主持公道。可是近段時日竟然有人發現,這幾派非但沒去,反而形影不離地追隨在了姜梨身邊。”

“誰追隨她了?我們分明是被你們綁來的!”他們說故事不避人,花廳之內以王長白為首,坐了一眾當事人。

姜梨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意思生氣的話還在後頭呢,讓說書先生繼續。

“那幾派掌門為何跟著姜梨,原來三十六派遭襲另有蹊蹺。那看似身著刺客服的人,身上佩的竟然是天下無勝的令牌。重所周知,天下無勝是天下令的任務令,素來就有無令不達令主,無令主令不離無勝的規矩。所以,此次明襲三十六派的竟然是天下令的人!那陸祁陽為什麽要做這栽贓陷害之事,此事源頭又在何處?諸位可還記得三個月前,死在姜梨手中的四侍主,這四個喪盡天良的狗東西…”

付錦衾皺眉,說書人一頓,付錦衾看向始作俑者姜梨,說你少寫些臟話,“說法不能太主觀,不是讓你以你的角度自述。”

姜梨沒吭聲,順著寫好的本子向上找了找,大筆一劃,把之前寫好的一大段全作廢了。

鬼知道她寫了多少罵人的話。

說書先生接著道,“四侍主死在陸祁陽閉關期間,陸祁陽當然要對囂奇門有所回擊,先不說姜梨這次殺的是他左膀右臂,就說她背後的囂奇門,就一直是陸祁陽的心頭大患。想要除掉一個門派最快的方法是什麽,很簡單,就是引發眾怒,群起而攻。這時有人要問了,囂奇門橫霸江湖多年,為什麽陸祁陽現在才對囂奇門動手。”

說書先生說得投入,一打手心,“師出無名吶。這囂奇門雖說是做人頭買賣的,但是置下極嚴,一不殺老弱,二不動婦孺。江湖三十六派,真正被她欺負到頭上的只有三派。這三派是誰呢,道門留風觀、暗器無聲樓以及毒手唐門。姜梨主要是逮著這三派殺,其次是宣門,傀儡門這類比她名聲還不好的歪門邪路。所以你說,長此以往,除三派以外的三十六派,有動她的理由嗎?有討伐她的必要嗎?沒有,陸祁陽等了八年都沒等到她惹出什麽大禍,自然得制造一個錯處讓一眾門派恨上她。”

“這時有人又要問了,滅一個邪派而已,用得著這麽興師動眾制造聲勢嗎?當然需要,天下令是天下之盟,無論做什麽事都要師出有名,不論調動手下門派,還是自己人出動,只要是陸令主親自下場,都要有一個實質的罪名才能行事。

二十四小盟對陸祁陽來說是瘦童孱馬,傷了滅了無傷大雅,大門派勢力強固,就算有所傷損也不會動到筋骨。所以陸祁陽敢親手去砍自己人,目的就是激化矛盾,以怒化戾,征討囂奇門。

陸令主算盤打得好啊,沒想到姜門主也不是不會算賬的主,直接帶人進三十六派救人。初時由於原始名聲不好,並未得到信任,時間長了救的人越來越多,終是收獲了一部分支持。其中尤以長峰派劉世塵,東陵派胡業,擇束門盛鴻儼,華申派周換,以及乘風派王長白這幾個二貨…不對,這裏劃掉了沒註意。”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以及乘風派王長白幾位大派掌門為首,他們相信囂奇門與此事無關,為了讓更多門派明白事實真相,他們自願跟隨在姜梨身側,雖然仍是遭受了無數不理解,依然不忘初心勇往直前。”

被點名的幾個氣得渾身哆嗦,萬沒想到姜梨喪盡天良的將他們和她寫為了“一派”。

“不僅如此。”說書人說,“他們還義正嚴詞的教育了十幾個小門派,可惜小門派愚昧無知,不及他們有慧眼,死活不肯相信囂奇門是清白的。”

“你這是借機給他們開脫!”王長白實在聽不下去了,什麽叫小門派愚昧無知,不肯相信她是清白的,分明是她為了不讓陸祁陽疑心,把臟水往他們身上潑。如此一來,小門派徹底幹凈了,反倒是他們九派成了擁護者。

王長白說,“你如此翻黃倒皂,是不是以為全天下人都是傻子,這話說出去就有人信了?”

姜梨看看王長白,“我不在乎信的人多不多,只要這些話能傳出去,你們就一個都別想跟我脫了幹系。空穴不來風,說的人多了,陸祁陽自然也會生疑。你們不是跟他好嗎?我就非攪合你們!”

“你這是栽贓!是顛倒黑白!”擇束門盛鴻儼怒不可解。

“誰知道我顛倒了?有人證明嗎?我倒是有證人可以證實你們真心擁護我。比如小七、廖掌門,還有被救的十幾個小門派,都能證明你們說過相信我的話。”

“他們恰恰是最知道事實真相的!”

“但是只要踩住了你們,他們就一定不會被懷疑,更能自保。”姜梨起手添墨,“二十四小盟勢單力薄,生殺都是陸祁陽擡手一揮間的事,若他們說過信我,必不能活,可若承認你們信我,且拉攏他們不成,就有一線生機。”

她饒有興致地看向幾個老頭兒,“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們只有五張嘴,他們卻有十幾張,謠言素來以多勝少,你們拿什麽自證清白。”

“我們背後還有成千數百弟子!”

“你們的弟子自然幫你們說話,自家之言如何作數,除你五派之外還有旁人證明此事是假嗎?便是有人作證,你們跟著我游走數日,騎的是高頭大馬,吃的是雞鴨魚肉,尤其是你王長白,你還胖了,昨天那桶大米飯你一個人吃了三碗!我對你們既未苛待也無打罵,誰看不是同盟?”

“你——”王長白指向姜梨,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姜梨觀察了一會兒,說找個人過來給他看看,“別是什麽癲癇病,一會兒抽這兒了還得嚇我一跳。”

“這世上還有能嚇到你的事兒?!”王長白一輩子都沒受過這麽大冤。

姜梨只顧端詳自己的字,“筆走龍蛇,鐵畫銀鉤,如此德才兼備的我,怎麽就讓你們這群混賬羔子憋屈成那樣呢?如今也該換你們嘗嘗滋味了。”

“你才是混賬!”王長白快撅過去了,東陵派胡業眼疾手快地替他掐了把人中。

付錦衾將視線落在紙上。

姜梨的字偏向男子硬朗,汪洋恣肆,大開大合,就是寫到後面不肯好好寫了,前後字體不一,後面幾乎是狂草。

“也是我太師父教的好。”姜梨獨自點頭,那是一個半百老人握著孩子的手,一筆一劃教出來的結果。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她放下筆,不肯再寫,拍拍膝蓋起身,將說書先生讓到書案前,由說書人執筆,自己口述。

她坐在正對花廳門前的位置,眼神悠長地望著遠方。

“諸位一定好奇,那囂奇門主是因何從一個資質甚高的天才少女,變成今日這個孤僻狠唳的魔頭的。她因何與天下令主結仇,因何顛沛流離十載,手下十六童宗弟子為何只剩四人,此事說來話長,還要從當年霧渺宗慘遭滅門一事講起——”

這段故事姜梨從未在三十六派的人面前說起過,一是他們不配聽,二是擔心控制不住情緒,一怒之下把他們全殺了。可是當她真將它們以故事的形式講出來時,又似乎沒那麽艱難了。

“話說當年霧渺宗還是個與世無爭,滿庭梨香的地方,派中弟子天真可愛,除了有些貪嘴愛吃,並無不良嗜好。師父丘月集看似孤冷,實際最是隨性,太師父周兩金寬容慈愛,除了愛跟山下賣糖果子的張老三的媳婦吵兩句嘴,跟誰都沒紅過臉… ..”

她從師父和太師父開始講起,從被人誤解多年的霧渺宗講起。那是眾人第一次看見那樣的姜梨,眼裏透著光,臉上帶著笑,她說她的童年,說十六弟子與兩位師父“鬥智鬥勇”。

小丁香是如何偷偷敷粉的、其忍是什麽時候認為自己可以做飯的,犯了錯的孩子要受什麽樣的懲罰,又如何盡量擺脫懲罰。

“撒嬌是最好用的,其次要有眼力見,給師父倒茶,給太師父錘腿。實在不行就一起承擔,十幾個孩子蹲著馬步站在梅花樁上,又是淚又是汗的喊,‘師父我們錯了。’其實根本不知道錯哪兒了。”她擺擺手,抱腿坐在擴大寬手的方正圈椅裏,連身形都似小了一圈,“大人不懂我們小豆子的世界,我們只想探索陌生邊界,越是約束越是好奇,下次沒人看著依然調皮搗蛋。那時候總有用不完的精力,師父們有操不完的心。”

王長白原本以為自己會打斷姜梨,這些活靈活現的過往,分明應該是她的妖言惑眾。霧生山不是魔窟麽,周兩金和丘月集不該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頭嗎?可是他莫名其妙聽進去了,莫名其妙看到一山梨花,一群孩子,和時怒時笑的兩個師父。

他們也是當過師父的人吶,也曾有過頑劣的弟子。他們活潑好動,你擔心這孩子性子太急,會逞強鬥狠,走上歪路。他們安靜謹慎,你又怕他們受人欺負,不知還嘴。師徒之情不亞於父母之愛,他們都是用心用愛培養的自家弟子。

可惜那些自家弟子死得死殘得殘,故事裏的霧宗全門也只逃出五個。梨花林裏不再有歡聲笑語,濃稠血色披滿整座霧生。

十二歲少主帶著最大十四最小六歲的童宗弟子於雪地殘屍中摸爬滾打。那樣的結局,那樣的滅門之災,究竟是誰推就而成。

王長白等人第一次在姜梨面前沈默,也是第一次全須全尾地聽完霧渺宗的故事。他覺得他們似乎走到了一處岔路口,每條路口都有不同的聲音。

“師父,一定要為我們報仇啊。”這是死去弟子的聲音。

“不要怕,我會為你們討回公道。”這是陸祁陽的聲音。

“天下令才是幕後主使,你們被利用,我們被滅門。”這是霧渺宗的聲音。

最後一道聲音原本最微弱,如今卻在心裏成了氣候。可是霧宗如果真是被冤枉的,他們這麽多年的恨是為什麽?

如果霧宗是被冤枉的,那隨波逐流的他們,又與罪魁禍首有何區別?

姜梨說完故事就走了,說書先生搖頭感嘆,實乃不可多得的“話本”。付錦衾給他配了一個專門付銀子的“小廝”,讓他將故事從南傳到北,每多一個說故事的人,他就多得一兩銀子。

沒有銀子撬不開的嘴,付錦衾一直擔心的是姜梨不肯說,她肯說,他就能“買”,銀子一張一張花出去,那位以吝嗇著稱的天機閣主,在黃白之物上對姜梨從來沒有分毫計較。

短短幾日時間,囂奇門與天下令的恩怨,便在一片驚訝的討論聲中連成了一片。

“原來霧渺宗是被冤枉的。當年陸祁陽是為了得到九影心法,才帶人殺上的霧生山。”

“今次三十六派並二十四小盟被襲是舊飯新炒,重新炮制就是為了讓囂奇門重蹈當年的覆轍。”

“可這姜梨不是出了名的魔頭惡鬼嗎?”

“害,誰一出生就是魔頭,你不知道當年的事,我聽說呀,這個陸祁陽…”

正邪兩道最近鬧得正兇,徒然生出的變故立即在江湖上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天下令四侍主時代,原本就有大批江湖人士怨聲載道,如今積怨成多,如遇疾風,轉瞬騰起一片飛塵。這些為囂奇門說話的人,不見得個個都有同理之心,更有甚者是為自己曾經遇到的不平,可無論如何,天下令的名聲都受到了很大程度的重創。

三十六派嗅出了陰謀的味道,囂奇門有了擁護之聲,實在比兵刃相見還要立竿見影。

身處無勝殿的陸祁陽正在點香,香前供著一張老態龍鐘的畫像,像上之人面容剛正,似乎是江湖第一任盟主。具體叫什麽名字陸祁陽記不清了,只知道歷任盟主都以此人的狹義正氣為己任,他便也隨波逐流,將這不知姓甚名誰的人相布置在了無勝殿內。

三註清香裊裊而上,陸祁陽看著香線飄去的方向,露出些許不解,“她這是改了性子了?”

主動營救三十六派,還攜九派那些庸人上路,依照他對姜梨的了解,絕無可能做出今時今日之事。

“三十六派與她有舊怨,她與他們亦是勢同水火。”陸祁陽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他是依照她過往性子籌備的此事,處處都想到了,就是沒料到她會去救人,又因為沒想到,錢西風那些領隊身上才會明目張膽的帶著天下無勝的令牌。

轉身坐回楠木圈椅中,陸祁陽問“杜尋”,“她身邊是不是多了什麽人了?”

囂奇門的動向一直是“杜尋”在查,“杜尋”今日卻有幾分心不在焉,他看著殿外一闕濃夜道。

“今日是我看琢兒的日子。”

薛琢。

這是“杜尋”女兒的名字,陸祁陽看向下首位的老頭子,他頂著那張臉的年頭太久,他都快忘記他是上一任武林盟主薛行意了。

“先說正事。”陸祁陽公私分明的說。

“在我心裏唯有琢兒是正事,你想讓我跟你談她嗎?”

薛行意有張死人臉,板著面孔時仿佛只有眼珠子會動。

陸祁陽跟薛行意一樣,都沒太多表情,不同的是,薛行意是被仇恨禁錮的沒了笑容,陸祁陽是沒有喜怒。

薛琢從小被他養在無淵地牢之中,無淵,無勝,還有一個他自住的寢殿無寒,都帶一個無字。

他喜歡這個字,萬事皆無,從不受累,唯有這些心有掛礙、拳拳在念者,會留下一手軟肋任人抓捏。

他勸薛行意,“活成我這樣多好,無牽掛,無心愛之人,無放心不下。你若是狠得下心,我甚至可以幫你殺了你女兒。”

這世間許多事在他眼裏都非常簡單,想要什麽就去奪,想留人就扣住他軟肋。這種人你有時覺得他拙,是因他的方式直來直往,可他也有精,譬如他對三十六派的拿捏,再入他對杜尋和三大派的控制。

薛行意冷笑,“你自然可以殺她,我也早想隨她去了,前腳送走了她,後腳我就去陪她們娘兒倆。這孩子被你養在不見天日的鳥籠子裏,確實不如早些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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