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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轉了什麽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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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轉了什麽德行

第一百一十八章:轉了什麽德行

“什麽是春蟲蟲?”小弟子歪頭。

“就是剛從季冬蘇醒,逐漸蠕動的春蟲,慢而遲鈍,愚而不知。”

“她在說我們蠢!”長峰派長老咬牙切齒總結。

姜梨笑看長峰派,輕蔑中夾雜譏誚,江湖三十六盟,最受倚重的其實是留風觀、無聲樓和毒手唐門,這三派是陸祁陽手下最大助力,也是當年合力攻山的“肱股之臣”,長峰和羽西劍宗等九派都是出陣的頭兵,她更恨的是他們的蠢。

姜梨不欲與春蟲爭論,擡步欲走,忽聽付錦衾道,“把人綁了。”

折玉聽風率暗影上前,二話不說立即反撿了喬歸等人的雙手。喬歸嚇得面色慘白,竟欲往長峰派身後靠攏,可惜他們自稱是囂奇門眾,又在長峰派內大開殺戒,長峰派弟子怎會搭救他們。

喬歸面前出現一雙緞錦步雲靴,他看著那人低下頭,盤摩著手中佛頭笑問自己。

“認識我嗎?”

喬歸不知是該說認識還是不認識,他應該是囂奇門的人吧,可他不在他的認知範圍。付錦衾身上有種與囂奇門截然不同的氣場,他是帶著些慢性的,如冬日赤陽下的冰淩,看似溫和,實則帶著尖利的鋒。

“認,認識…”

“認識?”付錦衾笑了,“搜他的身。”

折玉領命翻找,未過多時,搜出一張“天下無勝”的令牌,他將令牌扔給長峰派劉世塵。

“以劉掌門的見解,大概會說,這令牌也是我囂奇門為了栽贓天下令,故意放到他們身上的。令牌可以造假,塞到一個人身上,便能嫁禍成天下令的人。若按此等理論,刺客服更易造假,穿了囂奇門的衣服,就是囂奇門的人了?再同理,十年前,身著霧渺宗弟子服殺上長峰派的,就一定是霧生山的人嗎?”

姜梨心裏不自覺地一緊,那是積沈多年的一道深痕,時間為它培上了新土,遮掩了痕跡,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記得,有人至死含冤,有人藏怒宿怨。

可是就算說出來有什麽用,世人眼中的霧渺宗和囂奇門仍是無可置辯的邪派,他們似乎生來就是惡靈魔丸,身有反骨,心有劣根,救人是巧借名目,殺人是習久成性,就算救一百次長峰派,依然會被視為始作元兇。

姜梨眼中嘲諷更甚,從懷裏掏出一只洗好的大梨,生脆地咬下一口。沒嘗出滋味,接二連三地咬下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

付錦衾從她嘴裏把梨摘下來,她吃個沒完,他每句話裏都伴隨一串脆響。

他對劉世塵道,“方才錢西風說,陸令主是察覺到囂奇門欲與荒洲派聯手殺上長峰派才命他們行動的。晚輩說句不恭的話,囂奇門若要傷你長峰,何須與荒洲派聯手,我們沒來之前貴派已剩一地殘局。再說假意相救之言,若是想把火捂住,為什麽不一開始就速戰速決,輕便行事,非要留下大片痕跡讓所有人將矛頭指向我們。是囂奇門不擅暗殺,還是五刺客滅不了一門,非要興師動眾地尋些所謂的手下,大張旗鼓地操辦聲勢。”

劉世塵略有松動,“那是你們行事乖張,姜梨素有跋扈之名,是如今事態嚴峻才轉了德行。”

“轉了什麽德行。”付錦衾似笑非笑,“今日便是都殺了,她也幹得出來,之所以不殺,是不肯白白便宜了天下令。臟水潑到自家門前,就算拖不幹凈也得把潑的人拎出來讓人瞧瞧。”付錦衾將視線落在喬歸身上,“此人自稱是囂奇門眾,卻言辭閃爍,認不清門中暗客明主。口口聲聲執令於姜梨,身上卻只有天下令牌而無囂奇門令。被抓的錢西風見風使舵,前言不搭後語,劉掌門願信他們,究竟是篤信天下令不會為惡,還是擔心十年前,就是自己錯了。”

劉世塵緊攥眉心,付錦衾沒給他反駁的機會。

“幫劉掌門挑一匹好馬,讓他陪我們去其他幾處門派再走走。”

大隊人馬重新歸整上路,劉世塵本欲反抗,但姜梨連“自己人”都殺。喬歸那隊原本三十來人,她嫌帶著累贅,直接砍了二十,剩餘十人全部上了封骨釘,疼出一片哀嚎。劉世塵默念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動跨上馬背。長峰派弟子在後面追了一路,都被他勸了回去。

姜梨坐在馬上,奪回脆梨,嚼著剩下幾口,“還不死心?我早說過他們不會信我,你偏不信邪。長峰這一趟還沒看出來嗎?縱使我有人證在手,百口在身,於他們而言也是一通歪理邪說。便是跟我沾上關系的荒洲派,也被帶累的不清不楚。”

這個結果在付錦衾看來並不意外,“狼要吃素,屠戶信佛,總要給駭破膽的人適應的時間。磐叔與你之間沒有誤會,所以能夠看清癥結。長峰派則是帶著一腔怨憤面對的你,不論是你還是他們,都是一身戾氣,結果自然不會太好。”

“不然我應如何?好聲好氣求他們相信?”姜梨發出一聲冷笑,“我從未想過放下屠刀,我不欠長峰,更不欠三十六派,根本沒必要做這些人的救世主。”

“那陸祁陽呢?”付錦衾說,“你就甘心讓他如法炮制一場冤案,繼續做實你的惡名?人嘴看似單薄,實則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刀,積羽沈舟,群輕折軸,你吃了太多次不肯解釋的虧,不能再咽下去了。至於三十六派,我不需要他們立刻就信,只要這些話在他們心裏留下痕跡。有痕跡,就會有猜疑,陸祁陽的根基遠沒有那麽穩固,強權之下必有積年之怨,不然你以為,劉世塵為什麽肯跟來。”

付錦衾看看姜梨,“三十六派遠沒有表現的那麽體面風光,三大派看似與陸祁陽平起平坐,實則早在潛移默化中被削權。陸祁陽所練天威掌是斷情絕愛的功法,這樣的人如同空心之木,動用的手段大都不近人情,以抓取對方軟肋而求人心,絕對不會長久。便如這次暗襲三十六派,就是最不可取的方法,十年前這法子可用,是江湖初定,正值眾門派對天下令俯首稱臣時刻,擁護之聲正濃,不論出於什麽目的,三十六派都會出人出力。如今再是如此只會適得其反。”

姜梨一直處於一個激烈的狀態中,自從來到長峰便是一身邪火,她知道付錦衾在安撫她,也知他分析的不錯,可是——

“為什麽要幫我?”姜梨問。

他懂人心,也懂敵人的短板,可他沒必要跟她一起冒險,尤其這個對象是陸祁陽,更尤其幫的對象是她。

她說,“我不會因此放棄瓊駑鼎。你養虎為患,如今還想為我清了這池渾水,是最不合算的買賣。”

“何以見得我沒有自己的目的。陸祁陽覬覦瓊駑鼎多年,天機閣早晚與他一戰,我得你一份助力便多一份勝算。”

姜梨眉心一鎖,她很早就知道陸祁陽覬覦瓊駑鼎,可從天機閣的角度出發,實在沒必要主動出手。陸祁陽時至今日都沒尋到樂安,天機閣以靜制動才是最為穩妥的方案。

“陸祁陽天威掌稱雄天下,我殺他是勢在必行,若你也有除他之心,更該將瓊駑鼎給我。我可以做你的刀和卒,為你掃清這個障礙,一舉雙得。”

“若瓊駑鼎真有這樣的力量,我為什麽不練,為什麽舍近求遠,遲遲不動天下令。”

“這鼎會反噬,你怕我會死。”

她懂,他的顧慮心疼以及不肯,她都懂。可她仍然寧願毀了自己也要陸祁陽的命。

付錦衾咬住牙關,發出一聲冷笑,“姜梨你休想!”

這世上隨便什麽人都可以死,唯獨她不可以。

“為什麽,就因為我們之間有一段情?我是霧渺宗主,你是天機閣主,你和我都沒有任性的權力,我們應該用最簡單的方式——”

“閉嘴。”他兇她,用一種平淡又嫌棄的口吻,有時真的覺得她不懂愛,糊裏糊塗,滿腦子漿糊,是純粹的渾人。

“你讓誰閉嘴呢?”渾人前後左右看了一圈,由於部眾甚多,非常丟面子。

付錦衾沒搭理她,各自騎馬,跑了一會兒不知誰挑了個頭,又開始拌嘴。底下人唯恐殃及魚池,統一閉起耳朵,裝作兩耳不聞窗外事,唯有沒見識過這種場面的劉世塵伸著耳朵曲著眼睛。

“那人到底是何來頭。”他尚未見過有人能與姜梨平起平坐,雖然距離太遠聽不見他們吵什麽,但是姜梨似乎一次沒“贏”。

負責看守劉世塵這一隊的林令瞥了他一眼,“那是我們姑爺,倆人感情可好了,我看著都羨慕。”

“吵成這樣還叫好?”劉世塵一臉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的表情,他們那架勢差點就要動手了。

“你懂什麽,這叫愛之深責之切。”

“這話大半是說長輩教導子女的,不是,你們門主什麽時候成的親?”

“打聽那麽多做什麽,要補份子錢?”林令擠兌他。

“我是想不通她這樣的居然有人敢娶!”

“你什麽意思!”

劉世塵跟林令也吵了起來。

離長峰最近的是擇束門,這一派是當年的九派之一,跟長峰派一樣,都是羽西劍宗的至交好友。這些人是最早受到“霧渺宗”偷襲的人,也是受害最深的一批人。姜梨他們趕到時,偽裝成囂奇門刺客的天下令門眾剛剛殺進擇束門求善堂。

姜梨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拔劍出鞘,一式攏手旋月,滑步而出,對“自己人”依然毫不手軟。劉世塵暗中觀察這些“刺客”的反應,發現他們的表情實在耐人尋味,初時都是一臉驚駭之色,仿佛見到了惡鬼,而後群散而逃,恨不得再生出一雙腿。

若他們真是囂奇門刺客,真是依照姜梨吩咐屠殺各派,那見到姜梨對他們動手的第一反應應該是疑惑和震驚,或是追問原由。但是他們沒有,甚至一句不問,倉皇逃命,更像是一種長此以往的條件反射。

他們認識姜梨,知道她會要他們的命。而這江湖與姜梨有這麽大夙怨的,只有天下令。

可是這種可能一旦放在另一種說法裏,似乎也說得過去。

“你讓你的人欲擒故縱,假意逃走,目的就是掩蓋你屠殺三十六派的惡行。你以為你栽贓給天下令就能萬事大吉了?以為我會信你這惡人之言,你是不是還想說當年的霧渺宗就是這麽被天下令陷害的,我告訴你,妄想!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忘記我派弟子是如何死在你們手中的!”

擇束門掌門盛鴻儼跟劉世塵一樣,都有一套得天獨厚的理論,被俘“刺客”神色漸松,反應與在長峰派如出一轍,都是迅速質問門主為何要殺自己人。

每隊“刺客”都有一個領頭,每個領頭身上都有一塊天下令牌。若這些真是姜梨的算計,那未免太過精細,若不是,那就是天下令真的——

首次作為“局外人”的劉世塵,難得在這些細節裏陷入了沈思。他忽然有些不敢細想,便如付錦衾所說,他開始是不信,後面是不敢信!

姜梨如上次一樣捆走了擇束門的盛鴻儼,在此之後,他們又去了華申派,東陵派,和乘風閣,次次相助次次被罵,那些指責和痛斥最大的根源是十年前種在他們心中的恨,他們罵姜梨是魔頭,罵囂奇門是害人的邪教。

姜梨從頭至尾都是一臉漠然,直到聽見乘風閣掌門王長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周兩金和丘月集就是作惡多端的魔頭,養出的孩子更是混賬,當年霧渺宗被平就是你們咎由自取。”

鬼刃劍揮開了一刃劍鋒,王長白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扼住了喉嚨,姜梨反劍於肘,頂著王長白的脖子,只肖一瞬,便能讓他身首分離。

“再侮辱先師和先師祖一句,我現在就割下你的腦袋!”

那一刻的姜梨是真的要殺人。

她沒動過乘風閣,整個霧渺宗都沒動過乘風閣,他們是被天下令殺的,被天下令毀的,而在此之後,他們滅的是她全宗!

“你要幹什麽!”乘風閣弟子嚷起來,蜂擁著要來救掌門。

囂奇門眾直接動手,五刺客早看他們不順眼了,一拳打在沖得最兇的首席弟子臉上。

劍鋒寒涼,一滴冷汗從王長白額角滑下,姜梨眼中殺意太盛,他到底還是怕她,怕自己死,更怕整個乘風不保。

姜梨是個瘋子,只要跟師父和太師父有關的事,只要用詞不好,就一定會發“瘋”。

王長白沒再多言,臉上殘存著零星半點‘我不怕你,我說得沒錯’的倔強,不敢太清晰,也不肯徹底收拾起來。

有人按住了姜梨手裏的鬼刃劍,劍身猛一使力,更深地割進王長白的皮肉,付錦衾以手搪住劍身,姜梨側目,較勁一般使力。

付錦衾嘆了聲阿梨。

姜梨攥緊劍柄,最終還是卸去了內力,王長白連忙趁機逃開鉗制。

她其實並不想救三十六派,他們屠上霧生山,每一個人手上都沾過她霧宗弟子的血,她應該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被屠殺!

可就算這些人死了又能如何,他們愚蠢,無知,至死蒙在鼓裏。她此時殺人,不僅是囂奇門,連霧宗的曾經也會再次被蓋棺定論。陸祁陽就此如願,她再次背負罵名,誰又知道他們的委屈和憤恨。

付錦衾知道姜梨心裏的不甘,也正因為如此,他才非要與她走這一遭。

他攥住了她的手,她五指動了一下,從緊繃到緩慢的回握。

他說阿梨別急,“我們一定會讓真相大白。”

可是真會有那麽一天嗎?

身後是“幸免於難”的王長白的怒吼,“我就說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你們居然還說她說的有可能是真的,她剛拿劍抵著我,要我死,要滅我乘風閣!這回都聽到了吧?!”

姜梨閉了閉眼,重新跨上馬背,轉奔寒觀谷而去。

第一百一十七:多謝少俠出手相助

寒觀谷跟磐叔的荒洲派有些類似,都是不被看重的小門派,這些門派私下裏還有一個別名叫二十四小盟,是為二十四小門派之集合,日常歸屬四侍主統領,經常私下舉辦一些小武林大會。大派經由百年傳承,多有一份牢固的心法內力支撐,小門派勢力單薄,重修外力,功力一般,偏還有一些‘刺頭’不聽詔令,陸祁陽此次動到他們頭上,一是為給囂奇門制造更多負面聲音,二就是借機敲打,讓他們認清天下令的分量。真在外面受了“欺負”,還得天下令為他們撐腰。

小門派武力不高,天下令連派來屠殺的人手都減了半,姜梨他們趕去寒觀谷時,只看到不到十名“刺客”。這些人下手極狠,見人就殺,寒觀谷招架不住,已被逼退至啟寒堂內。

囂奇門辦事向來重速,片刻之後,對方悉數伏誅。

寒觀谷此次消耗不小,派中掌門廖呈為護弟子身受重傷,若非有聖手阿南和藥仙薛閑記在側,只怕性命都難保住。

半個時辰之後,經過一番診治的廖呈在夫人廖氏攙扶下,特意率全派弟子前來道謝。

他說,“多謝少俠仗義相助,他日若有需要,寒觀谷定當全力以赴,報答少俠救命之恩。”

彼時姜梨正在寒觀谷後山擦劍,囂奇門的人沒穿刺客服,她也同樣是一身常服在身,小門派不識她的樣貌,使她忽然生出幾分劣性,“廖掌門這話說早了吧,我不是什麽江湖俠客,只是世間一縷幽魂,認識我的叫我姜梨,不認識的稱我為鬼刃。當然也有一些其他稱呼,比如,妖女,魔頭,邪派之主。”

通常這時都會收獲一張驚駭的臉,接下來無非是些不中聽的謾罵。她像“做了張鬼臉”要嚇人的孩子一樣,靜靜等待對方的反應。

廖呈確實吃了一驚,可他驚訝的原因跟之前幾派完全不同,“竟是玉璧山囂奇門主出手相助,難怪方才劍出九影,身法奇絕。”

此話一出別說姜梨,所有在場囂奇門門眾和幾大派掌門都露出了驚訝之色。

廖呈帶著眾弟子躬身就拜,年紀已近古稀,仍然要行跪禮,姜梨楞了一瞬,連忙伸手托住。

“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乘風閣王長白盯著廖呈比他褶子還多的臉,以為這人老糊塗了,沖上來說,“你是不是沒弄明白怎麽回事,這次傷你寒觀谷的就是囂奇門的人。”

廖呈確實沒弄明白原委,順著王長白手指的方向看向倒在地上的幾具屍首,“閣下的意思是,殺進我寒觀谷的是這位姜門主的手下?”

“是啊。”王長白激動道,“你沒看見他們身上的玄色刺客服嗎?右肩飛花,寶相龍雀,他們本來就是一夥兒的!”

“那為什麽他們身上有天下令牌?”廖呈剛才是親眼看見他們從領頭身上搜出的令牌。

“有令牌就是天下令的人?”王長白氣悶。

“那穿了刺客服也不見得是囂奇門的人啊。”廖呈年紀雖大,思路十分清晰,他說我們與囂奇門無冤無仇,“他們因何殺上寒觀谷,囂奇門既然要傷我寒觀,囂奇門主又為何殺自己人而救我們?這沒道理啊。”

“她就是演戲給你這種蠢貨看的!”東陵派的人也來幫腔,“她派人突襲三十六派,眼見事情鬧大就推說是天下令所為,就是為了栽贓離間我們與陸令主的關系。她心機深處,就連這些領頭身上的令牌都一早放在身上的。她想替霧渺宗翻案,想用這種法子昭告天下,當年的霧渺宗就是這麽被栽贓的。”

“何以見得當年就不是一個誤會?”

“你敢質疑天下令主?”王長白覺得廖呈大約是瘋了,

“閣下是哪位?”廖呈反問,嚷了這麽久也沒見他自報家門。

“乘風閣掌門,王長白。”王長白端了端架子,順勢介紹身側,“這位是東陵派掌門胡業。還有長峰派掌門劉世塵,擇束門盛鴻儼,華申派周換。”

大派在小派面前總有幾分桀驁,廖呈說失敬,“幾位掌門既然將事情說的如此頭頭是道,想必也與我派有著同樣的經歷。”

“那是自然!”

“也是被姜門主所救?”

“你什麽意思?!”

廖呈道:“廖某廟門雖小,卻也講求一個公理正義,事實究竟如何廖某不敢定論,但囂奇門主救我寒觀谷是事實,四侍主常年欺壓小門派也是事實,令主陸祁陽統領天下三十六盟,原該置下嚴謹,不應將門派分作三六九等,可他偏就如此放任行事,廖某對他並無好感,若按他素常行事之風,這栽贓陷害之事,也難保是他做出來的。”

各派立場不同,九派對姜梨有恨,自然認定她不是好人,小門派常年遭受天下令欺壓,對天下令的行事作風比之大派更有‘心得’。

“你這是主觀臆斷!”

“王掌門難道不是?”廖掌門反唇相譏,“你開頭閉口稱姜門主是妖女邪派,心裏認定她不會為善,即便救了你乘風閣也沒換來你一句道謝,與我有何不同。”

“你真是反了天了!”王長白抖著手指向廖呈,所有大派掌門都是一臉不可置信。

遠處樹梢處忽聞有人拍手,“可算讓我聽到一家明白之言了,痛快,痛快!”

這音色乍一聽像個小男孩兒,擡眼望去,確是一身男裝打扮,可那孩子模樣生得清秀,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一個縱身從樹上跳下來,走至近處才發現是個男裝打扮的小姑娘。

王長白厲聲一喝,“哪裏來的山野丫頭,我們說話竟然也有你開口的份!”

“為何不能開口,同樣都是掌門,只因我派門略小就低了你一層不成?”

“小七?”姜梨意外的看著來人。

“姜門主,好久不見。”小七迎上前去,笑瞇瞇地行了一個江湖禮,隨後看向廖呈,“廖世伯安好。”

廖呈曲起眼睛辨認,這方認出是先沈派的灰頭鉆地鼠,她師父在世時兩派之間常有走動,也算故交。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廖呈同樣意外。

小七嘆了口氣,解釋道,“實在也是被逼無奈,天下令手眼通天,搬到黃土嶺那樣僻靜之地也沒落下清凈,我們派門被人掀了,好在姜門主提前派人保護,這才幸免於難。”

廖呈聽後直道萬幸,小七說,“不光是我,環山一帶十幾個小門派也得到了囂奇門的相助,天下令來勢洶洶,廣布人馬,囂奇門便也分派了幾路人手前往各處。我此番過來,一是想當面謝謝姜門主,二是擔心有人不識好人心,特來與他們辯上一辯。”

“你說誰不識好人心?”王長白叫起來。

“這不是話剛撂地兒就有人接了嗎?都說事實勝於雄辯,偏有一些人眼盲心盲,非要給自己留個越老越不是東西的名聲。”

“你這黃口小兒,竟敢如此奚落於我?”

“你盡可奚落回來,只要你能講出一個理字。你們不信姜門主是為救人,眼見‘刺客’反口便說是對方受了威脅,我們這邊的‘刺客’可是直接承認了身份的。”

小七說完擡手一招,立馬有人壓著十幾名“刺客”上來,小七說,“你大可問問他們,是不是天下令的人。”

這些人都是天下令裏的普通門眾,不像錢西風那些人那麽有主意,幾番對認之下便露了真面目。

小七說,“我們不比你們,連在他們心中都是分量極微,他們看不起我們小門派,聲稱囂奇門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讓我們趁早放了他們。如今倒是不囂張了。”小七拎起其中一個,“聽說我要帶他們來見姜門主,嚇得爛泥一般。”

“你說這些是天下令的人就是了?”東陵派掌門一面推開小七一面扯住‘刺客’衣領,“我且問你,你們真是陸令主派來殺我們的?我們是有盟約的門派,怎麽可能自己人打自己人。”

小七是個厲害丫頭,字字不讓,“若按你之前的說法,人是囂奇門的,姜門主沖進來救人,殺的就不是自己人了?天下令自己殺自己說不過去,囂奇門就說得過去?”

“你——”東陵派掌門說不過小七,只能將氣撒在“刺客”身上,使勁一扯對方衣領,“說話啊!到底是不是天下令的人!”

‘刺客’早被嚇得沒了魂魄,張眼看看幾大門派掌門,再看看不遠處的姜梨。

“我們… …”

“說啊!如果你是被脅迫的,我們一定為你主持公道!”王長白給他作保,當年他們是除羽西劍宗以外受害最深的門派,天下令第一時間派人“營救”了他們,他記著陸祁陽的情,是九派之中對天下令最忠心不二的人。

“我們不是天下令的人。是姜梨,是門主,是門主讓我們這麽做的,可是我們沒有想到,她居然派了人來殺我們,我們為保性命,自然只能順著他們的意思說,如今我看這囂奇門,我們也沒必要呆了,如今跟你們幾位說了實話,你們可一定要保我們啊!”

那個畫面實在可笑,一群自稱囂奇門刺客的人,蹭著膝蓋尋求幾個自身難保的老頭的庇護。老頭們正氣淩然,甚至還安撫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統一將視線落在小七身上,仿佛在說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麽話說。

小七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得意什麽,她說,“你們如此引導他們,為他們做後盾,他們當然會反口,之前當著我的面根本不是這麽說的。”

“誰能證明?”王長白說,“除你以外,除你們先沈派和囂奇門眾以外,誰能證明他們說過。”

他覺得小七的話不實,甚至懷疑她跟姜梨是舊識,他對劉世塵等人道,“你們還記不記得荒洲派那幾個小弟子,也是上來就幫姜梨說話,如今這個先沈派的丫頭肯定也是被她收買的。”

王長白這話一出,立即得到附和,劉世塵沈吟片刻,這次他執不同意見,“就算相識,也不該處處都有這種巧合。我覺得…”

“你覺得什麽?你就是耳根子軟,你忘了你徒弟是怎麽死的了?她師父。”王長白說到此處又怯了場,不敢在姜梨面前提丘月集和周兩金。

長久沒出聲的華申派掌門周換暗暗皺眉,他跟劉世塵有著同樣的觀點,可他性子搖擺不定,便如現在,又覺得王長白說得有些道理,萬一姜梨就是一早就打定了陷害天下令的主意,提前收買了小門派呢?

雙方爭執不下,小七據理力爭,廖呈本想替小七和囂奇門繼續發聲,被夫人柳卻詞悄悄拉了一把,“夫君今日說得已經夠多了,依我之見,還是回裏面休息為好。”

“休息什麽,你沒看見他們。”

“夫君。”柳卻詞知道他是耿直不阿的性子,可是她也有她的不得已。她壓低聲氣,輕聲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城裏的兵打得再厲害,總有一方會勝,池子裏的魚若是旱死了,可就真的什麽都沒了。我們不過是一些小角色,今日若為姜門主出頭,就是站在了天下令的對立面。二十四小盟這次被救下十幾個門派,為何只有小七這孩子來了,難道只有夫君看得出來,這是天下令做得一場局嗎?”

非是不知,而是不敢吶。

廖呈說,“夫人這是想勸我明哲保身?可這真相就在咱們眼前,姜門主信者不多,若我們還不發聲,豈非讓她白擔了這惡名,那我們與那些糊塗栽贓之人又有何不同。”

廖夫人嘆了口氣,“夫君說的這些我都懂,若放在未嫁之時,我也曾是嫉惡如仇的江湖兒女。只是現在,咱們有整個寒觀谷,我們可以孤註一擲,派中弟子如何自處。今次兩方鬥法就是最好的例子,現今還只是造勢,他日若是陸祁陽惱羞成怒,打定主意要滅我寒觀,也不過是擡手一瞬的事啊。”

“難道這天下,便由他一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了不成?”

“可這天下,能鬥得過天下令,打的贏陸祁陽的又有幾人?”

廖呈沈默下來,寒觀谷雖比不得那些大派,也是三代苦苦傳承的基業,若他是一個無牽無掛的江湖俠士,大可以毫不猶豫的站在對的一方,可他不是,他是一派之主,是一個決定就會牽扯到一派生死的掌門。

他看向他身後的徒子徒孫,他老了,他們還年輕著,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能不要他們的嗎?

“廖掌門。”姜梨此刻也在看那些年輕弟子,廖呈神色一僵,略顯難堪的應了聲“姜門主”。

廖夫人神態緊繃,既不想惹惱天下令,也不想引怒姜梨。她救了他們,她自是記她的恩,可她也有她的顧慮和無可奈何。並且私心裏必須承認,她對這位以乖戾著稱的囂奇門主,是相當忌憚的。

“姜門主。”廖夫人主動上前。

“廖夫人,天色已近傍晚,晚輩腹中饑餓,不知能否在貴派用頓便飯,明日再啟程離開。”

姜梨率先阻住了廖夫人的話,廖夫人一怔,習武之人耳力極佳,方才她對廖呈所說的話一定全進了姜梨耳中。她知道他們為難,不要他們為她發聲,只要一頓便飯,明日便啟程離開。

廖夫人面上一曬,心情覆雜至極,天下令的行事作風,他們這些小門派感觸最深,前有四侍主欺壓二十四小盟,後有天下令為造聲勢砍殺眾門派,便是當年霧生山一事,今日看來也是另有隱情。

可惜——

“姜門主別怪老身自掃門前雪,實在是我寒觀勢單力薄,不得不為今後考慮。”

廖夫人滿臉愧色,姜梨眨了眨眼,說廖夫人,“我手下有一逆子喚作其忍,等下若是他進後廚,務必叫人將他攆出去。他做飯極其難吃,不遜於下毒。”

廖夫人笑了,姜梨頷首一禮,自往寒觀谷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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