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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杜歡的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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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杜歡的算盤

第八十三章:杜歡的算盤

嚴辭唳不想跟二傻子說話,咬牙問,“杜歡人呢?”

現在這事兒他洗不清,畫像和字條到底是怎麽回事,只有杜歡自己才說得清。

鵲疑楞頭楞腦的說不知道,流素咬斷繃子上的金線,一面將針別在絹帕上一面道,“鵲疑第一次跟你報信時我就命人去找了,前兩日剛在鹿鳴山一帶抓回來。”

她在很多事上都比嚴辭唳敏感,當時並不知道杜歡有貓膩,抓他只是出於女人的直覺,他剛好真的跑了,沒什麽事兒跑什麽。可見心裏生了暗鬼。

嚴辭唳脾氣漸落,冷著臉問關在哪裏。

流素說,“地窖。”

他又冒了火,“為什麽不早說?”

“您問了嗎?”流素稀松平常地看看他,便是他心裏的打算,跟幾個人說過。

他心裏衡量著利害,要保還是要殺早有定論,但是他好面子,輕易不肯對人說,他恨姜梨奪了他的馭奇門,又不想在她死後去頂這個缸。

他心裏有“怕”,怕囂奇門在姜梨死後會四分五裂,怕自己接不住她留下來的債。

囂奇門的底座是他建的,他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它起了又塌。

他矛盾暴躁,看似把姜梨視為擋箭牌,實際心裏就真的不依賴她?即便屈居長老,他活得還不算自在嗎?

流素太精,精到嚴辭唳有些怕她的程度,於是他挑軟柿子捏,狠狠踹了鵲疑一腳,說楞著幹什麽,“去把鳥籠子給我摘低點!一會兒我回來餵!”

嚴辭唳獨自一人去了地窖,這地方冰寒,是專門為他收放頭顱所用。他要集齊一百顆腦袋給自己殉葬,姜梨不在的這段時間已經攢了四十來顆,他要圓的,腦形好的,不是什麽樣的骷髏都能陪他下地獄。

披著棉氅走過一條狹窄甬道,他先吹亮了火折子去看桌上的腦袋。江北分壇有專門為他削肉的仆役,放進來的人頭都是去過肉的。每日擦洗,只剩枯骨。這東西還另有草木藥材來養,能保持骨色潔白,嚴辭唳喜歡這種象牙般的光感,看見之後便覺喜歡,信手抱了一只在懷中把玩,邊摸邊朝裏窖地牢而去。

牢裏只有一盞枯瘦的油燈,躺在牢裏的杜歡循著腳步聲,視力一般地曲了曲眼。

嚴辭唳的身量很好認,愛好也是眾人皆知,杜歡眼見深處一個半大孩子抱著顆骷髏由遠及近而至,就知道是嚴辭唳來了。

他趕緊起身摘了摘身上的稻草,嚴辭唳玩兒的“臟”,不嫌枯骨腥反嫌活人臭,手底下的人衣衫必須潔整,便是他自己也極愛幹凈。

沈著臉給牢裏多掌了一盞燈,嚴辭唳心裏又不痛快了,往日都是隨行的人給他添燈,今日他獨自來的,因壁燭並未依照他的身高鑲嵌,又墊了一次腳。

他在燈下尋了張椅子,這地方不臟,礙於他的潔凈連同骷髏一樣,每日都得擦洗一遍。他在上面坐下了,上身前傾,雙腿半敞,愛不釋手地擺弄了一會兒骷髏,才擡起臉。

丹鳳眼,少年面,五官生嫩清秀,很有一副好模樣,但他嘴不好,張嘴就是一句“誰他娘的讓你畫畫像的,你知不知道那畫是用來刺殺姜梨的!”

杜歡說,“屬下不知道,只是有人花錢買畫,給得多,屬下就賣了。”

“放屁!你當老子的腦子是不會開縫的石頭?姜梨的畫像,江湖上早有報價,你早不畫晚不畫,非在她失蹤的時候畫,怎麽就趕上這個巧時候了?”

杜歡說,“屬下也不知道,就是那人剛好那時找了我,又趕巧屬下手裏頭欠了幾筆賭債。”

嚴辭唳簡直像聽了天大的笑話,“欠賭債?欠誰把誰殺了不就完了嗎?還用還?”

這世上除了姜門主,怕是就只有嚴二長老能把不講理的話說得這麽理直氣壯了。前者是跋扈霸道,後者是天生不講理。

杜歡其實也不想講理,“但屬下欠的是賭窟七皇的錢。”

嚴辭唳這回不說話了,咽著氣瞪杜歡。

賭窟七皇是江湖另一邪派人物,以爛賭愛賭著稱,這人單蹦一個,背後沒有門派,但武功高強,最喜歡的就是與人對賭。有時候是在賭場,有時候是隨便拉一個人玩兒幾場,輸了不認賬,贏了追著還。囂奇門雖然不懼這人,不到必要時刻,也不會出動幾十號人跟他打。就算把人殺了,自身也有折損,費時費力。

“老子說沒說過不讓你們碰這些東西。”

爛賭、嫖妓這兩樣嗜好是嚴辭唳最不恥的,雖不介意燒光幾個賭坊,但他嫌丟人,此事莫說杜歡不敢跟他報,就算報了他也未見得管他。

“是他拉著屬下玩兒的,屬下見他賭技一般,就小試了兩把。他的功夫您是知道的,屬下不肯給,他就要斷屬下一只手,屬下要是沒了手,還拿什麽吃飯。”

“他就應該直接弄死你,留著手也是禍害!那買畫的雇主呢?雇主是誰!”

杜歡說,“屬下不知道。”

嚴辭唳氣得把骷髏都扔地上了,“不知道?再敢不說實話,老子現在就掐死你!”

杜歡搖著頭說真不知道,剛把最後一個字吐出來,就覺得脖子處一陣緊縮。嚴辭唳曲手為弓,用出了大無相指,隔空扣住了杜歡的脖子。

杜歡直覺自己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嚴辭唳手腕上翻,杜歡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上,仿佛被一個身量傾長的男子,掐著脖子舉了起來。

杜歡被嚴辭唳掐得雙眼上翻,青筋暴起,連聲求饒,“長老饒命,我說,我說。”

嚴辭唳袍袖一擺,杜歡便朝左側墻身撞去,額角流下一條血註,脖子上的牽制好歹是松了。

他神情恍惚地大口喘氣,發現牢房外嚴辭唳又把骷髏頭撿起來了,仿佛這會兒才想起心疼,使勁用袖子擦擦,上下左右端詳,生怕剛才砸壞了。

“你就不是什麽硬骨頭!跟我這兒裝寧死不屈,要再不說就把你腦袋割下來放那屋去!”

他指著“那屋”,誰不知道那是放殉葬品的地兒,杜歡連連擺手,說長老,“雇主是山月派柳玄靈,出價五十萬兩,買姜梨和五傻的畫像。”

“那字條呢?字條是不是你寫的。”

杜歡說不全是,“當時她讓屬下寫了十幾張‘去樂安’的字條,後來好像人手不夠,又調了一批人進去。山月派的人讓屬下再寫幾張,但屬下心裏發虛,就沒給寫。若是有多出來的,肯定就是他們自己仿的。”

難怪那字跡像他又不像他的。

嚴辭唳說,“你跟他們是不是一夥的?”

杜歡搖頭,說不是,“屬下是天下令的人。”

什麽?

嚴辭唳本來歇了口氣,聽了這話以後又帶著一臉問號看過去了。

“就你還天下令的人,你可真是投了個好胎啊!哪個令,令主還是侍主?”

杜歡說,“侍主,屬下是侍主白不惡的人。”

“什麽時候是的?”杜歡是個不值錢的貨色,嚴辭唳用他的時候就知道這人是顆順風草,所以日常只讓他在江北風停山呆著。那山不算高,但是沒有上下山的路。杜歡功夫不行,被人拎上去就下不來,素日就在那裏獨自一人作畫。

嚴辭唳從不多與他說門中之事,心情好了才會讓他下來接接地氣,沒想到這麽嚴防死守,還是讓這順風草長歪了。

不過他歪得嚴辭唳並不擔心,知道的太少,頂多當當人的狗腿。杜歡連江北分壇真正的地址都不知道。

杜歡咽了咽口水,說被抓回來之前,“屬下賣了畫像就覺心虛,趕巧那日您放了屬下下山,屬下就悄悄的跑了。屬下跑了一個多月,剛好在鹿鳴山遇到了白不惡,白不惡策反了屬下,此時正在集結北部五派之力打算誅殺姜梨。屬下已經為山月派的人提供了畫像,自知姜梨若是不死必然不會有活路,便想跟天下令的人混一混,沒想到他又把屬下放回來了,說是——”

“說是有話讓你帶給我?”嚴辭唳席地而坐,盤著腿抱著骷髏,恨鐵不成鋼地拿手虛點他,“你也就幹幹這些不中用的活了!”

後面的事不用說也能猜到,白不惡本來就讓杜歡回來,杜歡又趕巧遇上了流素的人,就幹脆假意掙紮一番跟他們回來了。他在牢裏等他審他,屆時不管有什麽廢話都能在這時說清楚。

“要是我沒來呢?”嚴辭唳問。白不惡找他肯定是“當務之急”,要是今天沒來,或是沒想起問他,白不惡交給他的話他跟誰傳去。

杜歡一臉懵怔,“屬下跟流素姑娘喊了兩日要見您了,流素姑娘沒說嗎?”

嚴辭唳神色怪異地皺眉,“你可真找了個好人給你傳話了。她跟我說話都看心情你不知道嗎?老子心情好的時候,有事兒她也不稟,非得心情極差的時候一股腦的來。今天要不是那個鳥籠子和鵲疑,我都不知道她把你抓回來了。”

嚴辭唳容易暴躁,高興的時候流素看著心裏敞亮,就不讓人找他說話。一旦發現他心情不好,就把積攢的一堆事情都堆到那天遞上來。

江北囂奇門的人聽到流素說的最有代表性的兩句話就是:

“他今兒心情不錯,誰也別惹他。有事兒?壓著,放到心情不好的時候再給。”

“給吧,把之前壓著的那些都遞過去。”

用流素的話說就是,好一天就好全一天,不好就都別好。

“白不惡到底讓你帶什麽話。”嚴辭唳拿流素沒轍,只能重新看向杜歡。

“他讓屬下問您,想不想把囂奇門,從姜梨手裏要回來。”

“這話可真是不新鮮,是不是你們所有人都認為,只要有人反,我必定是沖得最快的一個。”

杜歡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按照白不惡的吩咐道,“白侍主知道您的顧慮,您不反姜梨是擔心她死以後,囂奇門會成為眾矢之的。不管是她還是您結下的仇家都不少,她在一日震懾一日,她不在了,這些賬繼續算到您和囂奇門頭上,依然不會有好日子過。”杜歡看了看嚴辭唳的臉色,“其實以您的功力,顧慮的並非是那些散碎仇家,您擔憂的是作擁武林三十六盟的天下令,現在看似是囂奇門占上峰,姜梨死後,這上峰又能占多久。”

“你也不用往他們臉上貼金。”嚴辭唳冷哼,“什麽武林三十六盟,若非陸祁陽那老小子功力已入無上鏡,三十六盟又有幾人願意聽他號令。你們說姜梨死後,囂奇門會畏懼天下令之威,陸祁陽若是死了不也一樣嗎?除他以外,那道貌岸然的無勝殿裏,又有幾個上得了臺面的人,無非是滾著車輪的打,人多,嘴多,姜梨有一句話說的是對,何以見得我們就是歪門邪路,就因為我們人少?無非是世上惡人太多,人多嘴雜的唬了好人的眼了。”

杜歡沒想到嚴辭唳會幫姜梨說話,但其實嚴辭唳就是這麽一個“護犢子”的東西,之前就說過他對人會分裏外,在囂奇門裏,姜梨肯定不是他的裏,但是在天下令和武林正道面前,她絕對不是外。

而且他這人看不慣阿諛奉承,更看不慣自以為是,他是擔心過姜梨死後孽債太多,怕自己接不下來。但你要是讓他認慫,承認天下令高囂奇門一頭,他能從你第一根頭發開始拔起,拔到禿。

比不過是客氣,真要比劃也不會怕。無非就是硬著頭皮幹一場的事兒,英年早逝,好過丟人終老。

杜歡眼含費解的看著嚴辭唳,覺得這個“小侏儒”比他想象的難勸。你看他不大點兒的個頭,一臉陰翳模樣,丹鳳眼一挑,脖子一歪,打眼一看就是歪門邪道,說出來的話怎麽能這麽正呢?

“關鍵陸祁陽不是活著嘛,而且也沒人能殺了他。放眼整個江湖,只有他一人將內功心法修到了無上之鏡,就算姜梨拼盡全力也只有四成勝算。連她自己都知道這一點,所以這些年間很少與陸祁陽直面交手。”

杜歡說,“白不惡的意思是,願意給您一個承諾,若您願意與他聯手殺死姜梨,他可以保證天下令不會追究囂奇門與他們的恩怨,畢竟這些事都是從姜梨和陸祁陽的宿仇上來的,她死了這事兒便算散了,煙消雲散…”

杜歡手掌向上托舉,仿佛真送走了一團煙,他說長老,“您是聰明人,天下令要是不在姜梨死後找囂奇門的後賬,您還有什麽後顧之憂。無非是應對一些小仇小怨,屆時,囂奇門成了您的,門主也是您的,姜梨為您白做了八年嫁衣,不也算得享其成嗎?當然,這成效不能白享,殺姜梨您肯定也得出力。”

嚴辭唳笑著用舌頭抵了抵腮幫子,“說了這麽多,還不是怕殺不死她。姜梨功力大損,白不惡還這麽懼她,怕北部五派不肯出人?還是怕自己跟黑不善一樣,被摘了腦袋掛在龍門石壁上。”

“怎麽可能不出,已經有兩派在去的路上了,白侍主只是想要更大的勝算。而且樂安城裏,另有一派人在護著姜梨,白侍主之前讓五徒入樂安,全部折在這些人手裏了。”

嚴辭唳蹙了一下眉。

“你說魏西弦、武瘸子那些人?”

“沒錯。”

嚴辭唳若有所思地撐著雙臂向後靠,盤起的雙腿隨後伸直,松了松腿筋,“要是這事兒是這麽盤算的,你就不用回去了。我斷你兩條腿作為叛門的懲罰,手留著,繼續為門中作畫。至於姜梨那邊,他白不惡有幾成勝算就辦幾成事,老子不跟他攀這層關系。”

樂安城那股勢力廖詞封跟他提過幾次,他認為白不惡勝算不大,更不想被人當刀用。

他把骷髏頭放到一邊,從腰上摘下一串鑰匙,有零食盒的,有金庫的,有地窖的有地牢的。

杜歡臉都嚇白了,知道他是打算進來卸自己的腿。

“長老,長老!屬下知道錯了,屬下再也不當順風草了。”

嚴辭唳找不著是哪只鑰匙了,瞇著眼,專心致志地埋頭,臉低下來,鼓起一點孩子才有的肉肉。

“長老,屬下腿沒了不要緊,生活上到底不便,到時您還得單找一個人伺候屬下。您就給屬下放回到風停山吧,屬下可以一輩子都不下山,一輩子為您作畫。”

“你看看像哪把?”嚴辭唳把鑰匙展示給杜歡,顯然沒把他的話裝進耳朵裏。

杜歡嚇蒙了,哭著臉說不知道,“其實白不惡的提議也不錯,殺了姜梨您做門主不好嗎?若是他們答應幫您把囂奇門剩餘的麻煩都擋下來呢?若是他們不僅對囂奇門既往不咎,還幫您把仇家清理了呢?若是他們能讓您長大呢?!”

嚴辭唳挑鑰匙的手停了下來,隨後一雙鳳目映進了杜歡眼裏。

“你剛說什麽?”

“屬下說,天下令的人可以幫您清理仇家。”

“下一句。”

杜歡把最關鍵的那句話忘了,此刻命懸一線,腦子就像開了閘,背書似的說,“白不惡說可以助您擺脫不能生長的身體。三十年前,江湖上曾流傳過一本名為《合志十經》的典籍,此籍有沖開嬰壽功牽制的秘法,可使少年恢覆正常體態,他無意中得了全冊,願將上冊先交於長老,待到您帶人上了鹿鳴山,立即將下冊雙手奉上。”

杜歡說著趕緊向懷中掏,抖索著遞過去,“這本典籍不會傷您氣海,既可維持您現有功力,又可讓您恢覆生長。壽數雖無法改變,但至少可以像常人一般娶妻生子。流素姑娘等了您這麽多年,您就不想給她和自己,留個後嗎?”

鑰匙落在地上,摔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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