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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我們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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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我們是什麽關系

第七十六章:我們是什麽關系

她抓他的手,挺煩悶一番模樣,他不知道她要幹什麽,但是手指微曲,有一個回握,這些動作都是本能反應。她想安撫他,他就任她握著。

她像個上了年歲的老太太,一邊拍他的手一邊斟酌用詞,她要好好養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想讓它枝繁葉茂,長命百歲,掏幹心血往裏灌。她說,“其實更多的是挫敗,這就像一個曾經很有錢的人,帶著一堆賭債跟另一個人在一起了,這個人要是個沒心沒肺的,可以心安理得的把所有債務推給另一個人處理,偏生這人心窄,山楂條似的,人家幫她,她心裏還酸,認為自己本來有能力還,後來沒能力了,一邊哀嘆自己無能,一面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這血灌也是瞎灌,澆不到點上不說,還往偏路子上去了。

付錦衾神色怪異的看看姜梨,仿佛沒見過這種“東西”,“跟我也比?”

“比啊,有什麽不對的嗎?”姜梨理所當然地道,“強者慕強,就跟女孩兒之間看見對方身上好看的釵環衣裳一樣,習武之人看的是內功身法,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厲害。”

付錦衾輕飄飄瞥她一眼,她這幾個“別人”用得倒是順口。

“我這不是說順嘴了麽?這世上除了自己就是別人,還不讓說別人了?”

付錦衾替她換了一個角度,“要是有朝一日,平靈等人武功高過你,如果上次南城一戰是她們擋下來的,心裏會不痛快嗎?”他們是她的人,他就不是了?她能用他們,就要習慣能用他。

“她們高過我?”姜梨仿佛更不能接受這個設定,“更酸啊!這就像一塊長大的兄弟,大家都是窮朋友,旁人發達成什麽樣都還只是羨慕,窮朋友賺錢了還得了,眼睜睜難受死!”

付錦衾這回明白了,這人不分裏外,天然就是爭強的性子,誰比她好她都嫉妒,這種情緒其實每個人都有一點,但沒人嫉妒的像她這麽直白。

我見不得別人比我好,更見不得身邊人比我好,我就想自己厲害,然後把你們都保護起來。

付錦衾好像看到一個頂天立地的二百五,雖傻猶榮。

“你別多想,”‘傻子’還安慰他,“我們的關系本來就跟平靈他們不一樣,跟他們是真酸,跟你這兒是另一樣,欣賞,驕傲,順便拿全盛時期的自己跟你比比。”

“我們是哪種關系。”付錦衾忽然打斷姜梨。相比這些稀裏糊塗的話,他更想知道的是,她會怎麽形容他們的關系。

姜梨這才發現自己把自己套住了。

什麽關系,這還真說不出來,並且說成什麽好像都不太準確,他們表達過喜歡,但沒說過在一起,甚至刻意避開著這個話題。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姜梨的打算一直是“先立業後成家”,就算她跟付錦衾再好,都要等到報仇以後再談。

可眼下這模樣,姜梨飛快打量了付錦衾一眼。胳膊拄著桌子,是個好整以暇的姿態,視線落在她身上,興致甚高。

他是極聰明的人,為什麽不問,為什麽不說,是知道她現在打定主意要把這層關系捂著,問了也白問。今兒她自己犯傻,主動說起了關系,這人就在這兒等著她了。

熱意爬到臉上,楞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說什麽。他今日的耐性竟然也極好,偏著頭看看她,再喝兩口桌前的茶,修長手指轉著杯口,怎一個怡然自得。

姜梨心裏這個氣,心說就不該找這麽聰明的,你想什麽他都知道,沒想到的他就給你挖坑。他們這話題不就是從他說的“別人”挑起來的嗎?

您就說這人多歪吧,自己挑的話頭她怪別人,但她也確實把自己說的沒退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當然是——好朋友的關系。”

虧你說得出口。

“你跟好朋友,這樣?”閣主慢擡眼風,手裏還攥著她的手,準確的說是她主動伸過來,他握住的。大半夜在一起喝茶,住隔壁,還有那些不受控制的親昵。

他不常用兵器,手上沒有厚繭,指腹光潔溫潤,有玉一般的質感,緩慢摩挲她的手背。

姜梨想抽手,付錦衾一只拇指壓在她手背上,沒怎麽用力,但是姜梨抽不出來,試了兩次就放棄了。

他撩她,每一下都留下深刻的痕跡,像愛不釋手的小玩意兒,在掌心裏蹦跶。

她梗著脖子“嗯”了一聲,幹脆蓋棺定論,怎麽了?她跟好朋友就這樣。

“有幾個這樣的好友。”他漫不經心的問。

別的話都能瞎扯,就這話在他這兒不能瞎扯,姜梨知道這人小心眼的程度,破罐子破摔的說,“就你一個。”

挺好。

又問,“打算好到什麽時候。”

姜梨頓了頓,這個問題是她最不想回答的。她早晚要與陸祁陽一戰,即便身體恢覆至全盛,也沒有十分勝算。陸祁陽是當今武林唯一一個修上天鏡的人,遑論身後還有三十六門派支撐,

她現在傷勢未愈,不會貿然送死,可待身體恢覆之後,會另有一番打算。

她不是一個能陪他很久的人,自知命短,也知放不下他。

“活到什麽時候好到什麽時候吧。”但她會努力的活著,非常努力。

過去活下去的意義是覆仇,現在多了一個理由,是他。

姜梨說完以後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道,“這些話是不是應該你先說。”

表面心跡這種事,難道不應該男人先說嗎?

付錦衾慢悠悠地在她手背上打圈,不在意道,“誰說不一樣。”

“那也應該你說。”

“好。”姜梨沒想到付錦衾這麽從善如流,她楞著神被他拉過去,跟他坐在同一把長凳上。櫃上留著一盞燈,折玉、聽風早下去了,光色不亮,遙遠一漆燈火,將四周對比的更為昏暗。

月白長衫松散在他身上,比平時隨意,又比平時更顯真切。

“你是不是就等我說這些話呢?”她忽然瞪眼,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的心思實在很不如他。

不傻,就是開竅有點晚。付錦衾輕笑,“還聽不聽。”

姜梨說聽,傻都犯完了,總得要點什麽回來。

其實這事兒說到底,是兩個人誰都沒正經愛過什麽人,在姜梨心裏,除師父太師父以外,就是與童宗弟子的同門手足之情,沒接觸過男女之愛。付錦衾這兒就更空白了,父母親人,師父師兄,本來感知到的愛就很少,還一個個的相繼離去。

沒人教過他們怎麽愛人,也沒人講過該如何愛。

都是盲人摸象般的摸索,憑著一顆赤誠之心,幹幹凈凈,完完整整的把一個人裝進心裏。

他說,“我得到的不多,活了二十多年一直都在失去,所以對人對事很少強求。我以為我會在樂安終此一生,沒想到你會無預無兆的出現。我沒想過一個正常人會喜歡上一個瘋子,沒想過我會拿著兩瓶金創,去看一個被狗咬傷的女人,沒想過會大半夜翻墻,沒想過會為一個人操這麽多心,更沒想過這個人對我這麽重要。”

“我本不信宿命一說,有你之後反而信了,你我都是防備心極重的人,若是以真實面目相見,不會走到今日。我是極貪心的人,你要一生,我給一生,沒打算給你後悔的權利。”

他說:“此心只此一顆,現在如何,將來便如何。”

這是他的決定,也是他的承諾。

姜梨將他的手攥得很緊,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麽正式,明明那麽通透的一個人,許下這麽窮盡一生的承諾,明明可以抽身,卻選了這麽笨的一條路。

“你怎麽跟我一樣傻了。”

他半側過身,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將她的碎發掖到耳後,手指順勢劃過脖子,輕輕刮了一下,“所以不能輕易跟傻子玩兒。”

這手像有魔障,刮得她身上一顫,渾身都起了一層栗,心裏似涼似熱,難得沒跟他還嘴,“只怕我一生太短,不夠還你深情。”

付錦衾嘆了口氣,“你我之間,不談欠還。”

視線下移,她是個嬌貴東西,只是輕輕一劃,脖子上就留下了道淺淺的紅痕,他偏頭,吻到了那條紅痕上,緩慢游走。感受著她跳動的動脈,和她身上滑膩如綢的香。

她呼吸一窒,全身都在緊縮,她像被咬住脖子的獵物,緊張到手指微曲,“做,做什麽。”

“跟我好朋友討點甜頭。”

他舔上她的耳垂,輕輕含住,她眼裏出了一團水汽,被這種陌生的,極具侵略性的觸感迷了心。

“不是說,不談欠還嗎?”音色小小的抱怨,愛他的親昵碰觸,卻有點口是心非。

“這方面不算。”

他找上她的唇,他對好朋友有欲望,其他都可以欠,只有這個不行。

窗上映出兩朵花影,窗外是兩朵並蒂而開的玉海棠。

香艷又惑人。

南城一戰之後,樂安城就猶如燒開的滾水裏紮進的一坨冰,忽然進入到一個冷靜期裏。鍋底生著火,沒人知道冰水什麽時候會再開,但這平靜是紮紮實實的,連打更的拂塵老道和老猴子磐松石都有了融進樂安的趨勢。

“我今天去買菜,那個張家大姐又多給了我一把小蔥,你們說她是不是看上我了。”老道經常幫其忍買菜,每次回來都要念叨兩句,大家都知道他想聽的是“是”。但是沒人搭理他,時間長了聽得耳朵開始長繭就幹脆戳破這層窗戶紙。

“那是因為她們家菜賣得最貴,旁人一文銀子三把,她那兒只給一把半,有時還缺斤少兩。但凡有冤大頭買她的東西,她都會搭點不值錢的小蔥,下回你再去一準還送你。”

“那她給我也比給別人的多。”老道把菜甩竈臺邊上,是個經不得說的‘心裏美’,說完還搡磐松石,“你說對不對?”

磐松石瞥了他一眼,從懷裏翻出幾文銀子,看著天色招呼門下弟子,“走走走。”

老磐頭兒手下還剩六個孩子,年紀不大,十五六歲左右,南城之後就徹底住在了酆記。孩子身上多少帶著點傷,好在都無大礙,臉上青青紫紫,脖子上的傷口也已結了痂。他們平時沒有旁的消遣,唯一的樂趣就是去長盛街那一片看耍猴。

其忍覺得他們照鏡子也能看到,但因最近相處的不錯,就把這句缺德的話給咽下去了,轉而去說老道,“人家都看猴去了,你幹嘛去?”

歲數大的人覺少,三兩時辰就醒了,倆老頭晚上打更,白天還有好些富餘的時間需要自己打發。

老道用拂塵掃了兩下衣裳,“我比他高雅,跟林令到茶館聽書去。”

其忍在竈臺上忙碌,“上次不是說他們館子裏那個張修極沒了嗎?她侄女還是外甥女的,還來咱們這兒買過一口棺材,現在還有人說書?”

老道說有,“現在就是他那外甥女在那兒說。”

說到張修極這外甥女倒也有趣,長得挺小家碧玉一個姑娘,就是嗓子極粗,一說話就跟破鑼開嗓似的,張修極死的那天她來酆記買棺材。當時鋪子裏只有他和老顧在,張修極那外甥女兒往地上一跪,不知道看他們倆誰像她舅舅,忽然掩面一哭,差點沒把老道嚇死,以為誰家驢沒栓穩成精了呢。

老道不知道那個女子就是山月派司另柳玄靈,是曾經跟他們定下盟約又中途逃跑的人。老道沒親眼見過她,都是連記從中傳信,而且柳玄靈確實把自己折騰得夠嗆。南城那次她受了很重的內傷,穿著一身濕透的衣服回去,又發現她“舅舅”死在屋裏了。樂安城那些街坊都很熱情,一聽說張修極死了,全都跑來安慰她這個孤女,她又只能打起所有精神少為她“舅舅”哭喪。

吳正義給了她五十文銅板讓她發送他舅舅,不是忽然有了良心,而是要她繼續留在茶館說書。樂安城會這手藝的人沒幾個,張修極死後,吳正義手邊就沒能用的人了。

“但是我這嗓子。”她的聲音一直恢覆不了,銜音玲沒有用武之地,上次跟天下令交手,也是敗在這副嗓子上。

“嗓子有什麽關系,林爺不就總找你說書嗎?會講故事就行。”吳正義倒不嫌棄她,說書這事兒需要真功夫,會說的好過不會的說,會的不及說的好的,“趙寶船”屬於好的一類,吳正義至今都記得那夜的鬼故事。他願意單獨給她開個午夜場,沒準生意比之前還興隆。

留下來對柳玄靈來說是好事,周遭的人越接受她,她越能紮根進樂安。於是接下棺材本,拜謝吳正義後,她就含淚出門直奔酆記而去。

她肯定要在這裏買棺材,她得看看她師父還活著沒有,如果活著,就順便讓他看看她也活著呢。但是她要來酆記就不得不吃藥,一吃藥,她那嗓子更沒好了。

其實柳玄靈來酆記之前也是忐忑,不是怕姜梨,也不是怕一手滅了天下令的付錦衾,而是怕她師父會死。

南城那次她逃走以後折返過一次,之所以沒有貿然沖出來,是在路上看到了付錦衾的人,她知道他一定會救姜梨,姜梨身邊的人應該也會平安。

可她不敢確定她師父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所以當她在酆記看到活著,只是腦門上腫著一顆大包的顧念成後,跪到地上就開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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