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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不慎食了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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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不慎食了腮肉

第六十四章:不慎食了腮肉

樂安的日子總讓人覺得過不完,朝升上工,日落歸家,這裏沒人糾結賺多賺少,貧是一圈都貧,富是一片兒都富,由於過早認識到階級的存在,貧富各有圈子,反而沒有攀比之心,活得異常自在。

不安於類的當然也有,比如富人堆裏的紈絝子弟,就生來致力於敗家,勢要‘脫富入貧’,貧苦百姓則往高走,學出一身本事,希望不愁油米月有肉。另有一批稍微特別一點,他們既不屬於紈絝也不屬於貧苦,純粹就是貪。

貪財,更貪名。

那是樂安城新進的一批殺手,也是混在市井最游刃有餘的一類人,他們是隨流民入城的,是明知要殺的是誰,還要往上沖的一類。這些人都是小有所成的刺客門領主,侍奉物競天擇、強者為尊的生存法則,囂奇門是眾刺客門中首屈一指的頭狼,如想當天下第一就要殺了前第一一樣,他們認為殺死姜梨,是穩固地位,迅速在江湖上揚名的最好方法,於是三五成群結為盟友,戲稱自己為小囂門。

“老大,來了。”

這是小囂門蹲守在樂安城的第不知道多少天,一直都在暗中觀察著姜梨的一舉一動。

“回城”之後,這人一共動過三次手,一次是在夜裏,五風樓的人探草而過,她在檐上看月,剛要出手就被割了喉嚨。第二次是跟綠花小築,這一派擅用暗器毒鏢,幾個人於交赤林內交手,綠花小築被埋,但姜梨似乎受了輕傷。第三次是昨天,不知道動手的人什麽來頭,“一城街坊”也有不認識的,只知道姜梨費了些力氣。

第四次就掄到今天了,小囂門的人懷疑她受了很嚴重的內傷,因為平靈童換已經連續去馮記藥鋪抓了好幾次藥了。

“少主,用不用我跟付公子知會一聲,您現在…”

“這點兒事兒知會什麽。”

這次連姜梨都親自來了,身後隨著四個人,都是她的親信,平靈眸色憂慮,姜梨臉色憔悴,眉頭都緊鎖著。

夜色將起,正好遮掩身形,小囂門的人趴在檐上悄悄向後稍了稍,直至看著她帶人進入馮記,才退潮一般的從房上落下來。

“領主,我們觀察好幾天了,姜梨自從從動過幾次手後,臉色就不大好。白天在酆記,若按之前的習慣,根本不會在家呆著。”滿樂安城的人都知道她閑不住,全知道她愛瞎走,“最近幾日卻極不同,白天歇著晚上回付記,像是不想讓付錦衾知道她身上有傷。”

如此一番推斷,倒也八九不離十了,小囂門的人決定在馮記動手,一部分人堵正門,一部分人堵後門,還有一部分上房。

細碎地腳步聲淹沒在嘈雜的藥鋪門外,行人不少,有車馬有人聲。

坐在老馮鋪子裏的姜梨,面無表情地含進一口藥湯,狠狠皺了一下眉。

苦得要命!

“領主,咱們什麽時候動手。”

老馮這裏大體結構像個四合院,南對大街,開的是正鋪,從鋪子朝裏過中院兒到北屋,那是個藥堂子,熬藥煎藥下方子治病都在這兒,類似於普通人家的正堂,東西屋住人,有藥童有使喚活計,姜梨這會兒就在北屋,小囂門的人看不到老馮下了什麽方子,反正自她進去以後,熬了三碗進去了。

“再等等天色,看看那兩個動不動。”小囂門是三個門派聯盟,合並在一起沒有領主,分開又是各自門派的領頭,此時一派各占一處位置,嘴上說得再好也是各懷鬼胎,總想先等一個人試水。

兩盞茶後,仍是沒人先動。

“領主,咱們下去吧,正門那幾個孫子都快在樹上睡著了。”

“等後門的。”

“後門的要是也不動呢?”

“人家都不動就我們動,難道我們是傻子?!”

三方人馬呈皮筋式拉扯狀,誰也不肯先動手,直等到右一盞茶過去,姜梨帶著人從藥鋪出來,再到她走進甜柳胡同也沒人動彈。

三批人全數湊到一堆,開始內訌。

“你們不是說你們先上?”

“誰說了,誰記得我們說了!”

那是囂奇門主,別說之前什麽樣,就說現在,樂安城裏都死了多少人了,誰肯輕易往前面湊。

“那就一起上!”

幾個人牙關一咬,付記的人沒跟來,只有酆記幾個在場,他們這麽多人還怕砍不死一個受傷的姜梨?!

甜桃胡同是條廢棄的長巷,巷外生著幾顆歪脖子桃樹,桃花爛漫時一巷子桃香,真到結桃時卻不怎麽長臉,不管顏色如何都是一嘴酸青,淘氣的小童都不愛來這兒打桃子。這巷子又七拐八繞的不好走,小囂門的人沖進來就亂了腳步,簡直像進了一處迷宮,姜梨等人的腳步卻急,仿佛故意引他們進來,好方便脫身。

“少主,怎麽辦?”

“分開走!”

領頭的三個人隱約聽到交談,信心大振,一部分朝左,一部分人向右。這巷子再是兜轉也是方寸大小,只要沒出巷子,都有被堵到的時候。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不對勁,南邊傳來了幾聲短促的呼叫,西北兩角傳出了數道悶哼,領頭的曹問頓了下足,大著膽子循聲而去,胡同之中已有數具橫屍。

“不對,快撤!!”曹問不敢再向深處追擊,轉而帶著十幾個人朝反方向逃。他是最後一批進入甜桃巷子的,最晚,就最有脫身的機會。曹問邊跑邊留意身後的動靜,胡大的人還在裏面,就算要動手也有那些人頂著。

“曹問!”

他聽到了胡大的呼救,反而跑得更快。他自顧不暇,哪裏還有心思管他。

夜色漸深,巷外反而熱鬧,此處靠近長盛夜市,越往回跑越能聽見嘈雜的人聲和此起彼伏的叫賣。

曹問等人已經能看見光了,幾人迅速疾奔,巷口空曠,再有十步便能出巷。

那光又漸漸的弱了,曹問腳下一個急剎,這才發現被人擋了,巷子口有人背光而來,光線在他們的腳步中錯落成零星的影,他們逼近幾步,曹問的人就後退幾步。

直至將曹問的人逼回窄巷,那些人才停下腳步。

人間煙火轉頭成空,只剩頭頂月光,和死一般的沈寂。

青白之下,為首那人擡起了眼,涼森森一雙狼目,看得人心底發寒,“不找了?”剛才不還追他們追得挺勤,怎麽轉眼就扔下“同伴”不管了,“小幕府州一共就你們這幾頭爛蒜,我沒心思收,你們倒生長的挺好。”

姜梨氣勢太盛,幾乎讓人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曹問嚇得魂不守舍,得有多快的速度,多好的輕功,能在內巷殺人之後返過來堵他們。

曹問想到了當年在江湖上流傳的那句:一路黃泉通九幽,從此不見刺客門。

囂奇門創建之初就在不斷在吞並江湖同類勢力,曹問這種小門派由於過分雞肋,並未被她放在眼裏,這些年他們日漸壯大,本以為有了與她抗衡的底氣,直面此人之時才知道,何為刺客之主的魄力。

“你,不是…”

“病了?”姜梨挑眉,微微仰起臉,月光落在那張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更顯了幾分蒼白病態,“不慎食了腮肉,吃睡不好,確實算病,但跟你想要的結果還是差了些。”

不慎食了腮肉,那不就是咬著腮幫子了嗎?!

“你就是,嘴裏破了,喝了好幾天藥?”曹問瞠目,這點病還至於偷偷摸摸的就醫,還連喝三副湯藥?

“多少有些丟臉,見你好奇才告訴你,好在你這命也活不到同外人說。”老人們常說饞肉了才往腮幫子上咬,她這麽好面子的人,能鬧得眾人皆知麽?

跟她吃不起肉似的。

半刻鐘後,曹問等人屍首分離,姜梨緩慢移動小臂,將染血的佩劍插回了劍柄上。

“收拾幹凈。”她揚頦,立時有焦與其忍駕輕就熟地收屍。

她最近管著自己,很少在大街上行走,為的就是夜裏好收拾,上次打翻的三十來個攤子賠了不少銀子,她一個做棺材的,本來就沒什麽好生意,能有多少銀子去賠。好在這些人足夠“體貼”,都改成夜裏出來了。

“林令呢?怎麽沒見他跟我們出來。”

焦與將人統一規制到一處,上次裝行李用的馬車有了合適的用場,一早就停在了巷子外,邊搬邊說,“前兩日都是他負責埋屍首,怪累的,出門前我見他睡著就沒叫。老顧知道我們出來,他要是醒了要尋,也知道往這兒來。”

“來了也別讓他幹了,換換手也好,你們忙吧。”

酆記一直是男人做“家務”,姜梨說完就扔下焦與他們,帶著平靈童換出來了。

夜市挺熱鬧,華燈初上,賣什麽小吃的都有,平靈童換看著不聲不響,實際比誰都貪嘴,各樣東西買了一小兜,邊吃邊瞧,姜梨跟在她們身後,一直走得很慢。

平靈她們只當她吃不了東西,沒註意到她在她們身後弓了下背,強行壓下了一口上湧的腥甜。

與此同時,被“扔”在酆記的林令正在與老顧大眼瞪小眼。他是日落西山時從床上坐起來的,最近門主殺得太兇,嘴上雖然不說,林令心裏卻知道,她是不想給樂安和付錦衾再添麻煩。付瑤的話對她影響不小,不說本身就是要強的性子,就說這些因她而來的各種勢力,再不主動出擊,如何壓得住他們。

“你說門主,是不是身子骨不勝從前了。”老顧在他面前支了個爐子,正在認認真真地烤地瓜。自從上次姜梨誇他地瓜烤得不錯以後,他就總烤。

林令毫不掩飾眼裏的嫌棄,“現今的天兒都燒不住碳了,你總在屋子裏籠火,不嫌熱嗎?”

他穿單衣都悶出了一身汗。

“那我上院子裏烤去。”老顧是個從善如流的人,事事都為他人著想,爐子邊兒都烤燙了,林令怕他燙著手,又把人喊住了,“把那兩扇窗戶再打開點兒就行了。門主身子應該還行,但要說跟之前比,確實有些差距。”林令沒拿老顧當外人,挪到窗邊坐著吹了一會兒涼風,“過去這種跳梁小醜,根本到不了她跟前,前天殺綠花小築的人竟然有些吃力。”

“我也說是呢。”老顧垂下眼給地瓜翻面,瓜皮裂了幾道紋路,淌血似的在冒油,再多來幾次,不知道還撐不撐得住。

他說,“咱們應該多看顧著些,別讓門主太累了。”

林令這才註意到鋪子裏沒人,“他們去哪兒了?”

“門主不是把腮幫子咬破了嗎?之前吃了幾副藥也不見好,說是要把馮記的招牌摘下來。我估計就是打架去了,四個人一起走的。”

“沒叫我?”林令楞了楞。

“沒叫,我還奇怪呢,平時不都是你們一起出門嗎?我在門主眼裏再得力也是外人,你們不一樣,打根兒上就是一起的,都是從霧生山上下來的,是總角之交…”

剩下的話林令沒聽進去,顧念成自顧自地念叨著,仿佛沒看見林令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林令肯定跟其他四個不同,這對老顧來說是個突破口,可這口子又不能開得太大,分寸必須拿捏好。

“你看我歲數一大就愛念叨,來塊地瓜嗎?他們肯定是看你這兩天太累,想讓你歇歇乏。”

林令沒吃地瓜,說了句,“你自己吃吧”,就出了門。

他還是想到那邊看看去。

“司另,甜桃胡同三批人,全折了。”

位於長盛街後身的曲沈茶館裏,另有一人在向柳玄靈覆命。她是柳玄靈身邊為數不多的近人,柳玄靈進城時明面上說的是不讓人跟,實際另有四名山月派侍從隨同入內,連記就是其中之一。

樂安城刺客死傷不少,顧念成一直呆在酆記,不方便有大動作,所以剩下這批人一直交由柳玄靈管控。

“全折了?”屋裏沒掌燈,是昏暗幽沈的一片青藍,柳玄靈剛在樓下刷了三十幾只茶壺。連記眼色不錯,主動跪到膝前給她捏手。

“用了多長時間?”

“半個時辰左右。”

柳玄靈閉著眼睛,蹙了下眉,“不像姜梨的作風啊。”

這一嘆要是放在平時,絕對是美人幽嘆,就算一肚子算計,繞進耳朵裏也是一條柔軟的華綢,但這嗓子自從上次林令來,硬吞了一顆抑丹丸後就沒再恢覆,純是一副老嫗的聲氣兒,仿佛年輕皮相之下的一名蒼老的婆子,更添了幾分往日沒有的森然。

跟顧念成的想法一樣,柳玄靈也認為姜梨折損了不少功力,她問連記,“我師父叫來的人還有幾批得用。”

連記說:“還剩四批,約算下來六十人上下,一批人是方盛門陸霆驍的人,一批是空洗宮的影襲衛,這兩批人是奔著賞金來的,守在樂安一直都未動手,想來是在觀望。第三批是聊羽齋的磐松石,和泣荒洲的拂塵老道,都與姜梨有舊仇,不需以重金做引,也願意出力。”

連記說完請了個示下,“您現在是什麽打算,咱們的人已經進駐到樂安附近,要不要跟餘下四批人聯手,來一記重擊。”

這也是她和顧念成原本的計劃,先淘汰下來一些不中用的殺手,剩下幾批才是真正要用的人。

“我們只要兩批。”柳玄靈睜開眼,看向窗欞子上投下的一片月亮地,“拿錢辦事的人靠不住,端看那些臨陣離場的刺客就知道了。前者是買賣,後者才是肯拼命的人。聊羽齋、泣荒洲,你找個機會接近一下他們的掌門,就說山月派願意跟他們合作。”

她喜歡他們對她的恨意,那是比金錢更為牢靠的關系。

“那方盛門和空洗宮的人還用嗎?”

“當然要用。”柳玄靈說,“明日就對他們放出消息,賞金再加一倍,要姜梨人頭。”

“您是要催他們動手?”連記聽出了柳玄靈的意思。

“是,也不全是。”柳玄靈道。

姜梨的身體肯定是有問題的,只是這人功力還剩幾成,搭上山月派的人能不能換她一條命實難斷定,她打算用方盛門的人再試試,若是不那麽好打,她們還有撤身的機會。

“所以,您說跟聊羽齋、泣荒洲的人聯手,也不見得真的會出手。只是騙他們說我們的人會在關鍵時刻做增援,騙他們拼命。”

柳玄靈露出一個理所當然的表情,“遣兵入陣,總有要丟掉的馬前卒,能用到的固然是朋友,用不到的,就清明時節多燒幾盆黃紙。”她看看連記,“覺得我太毒還是太狠。”

連記慌忙垂首。

“都沒有!”

有也沒什麽,她從不以好人自詡。

柳玄靈說,“趙元至那孫子在哪兒呢,怎麽總沒見他出來。”

連記說,“他躲到山裏去了,只推了王段毅的人出來,那個王段毅倒是出了不少力,幫的全是倒忙,專挑您師父砍,前段時間還傷了顧老的肩膀,您看用不用屬下帶人——”連記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柳玄靈笑了一聲,起手倒了杯茶水給自己潤嗓,“你以為我師父真殺不了他?以他的功力,十個王段毅都得折在手裏了,之所以養著他,就是為了在姜梨受刺殺的時候有點事兒幹。”

樂安城的刺客都盯著姜梨在殺,多留一個就多一個幫手,至於那個楞頭楞腦的王段毅,說到底就是顧念成陰差陽錯的一個遮掩罷了。

“反而那個付記掌櫃付錦衾,是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埋伏在城外的人全部折在那人手裏了,她看不出他師承何派,只知這人是個極難對付的高手。

“要不要屬下去查查。”連記問。

“萬萬不可。此人深居樂安多年,必定是個對此地了若指掌的人,我們若是有所動作,反而引火燒身。”她得先保全自己,再伺機而動。

“姜梨現在還住付記嗎?”柳玄靈問。

連記說是,“白天在酆記,晚上就回那邊去住,要是那個付錦衾一直庇護下去,咱們的人更不好下手了。”

柳玄靈搖頭,“你不了解姜梨,這人是寧攻不守的性子,更不可能做籠中雀。太硬的人不會彎腰,精氣神兒全在脊梁骨上,折了就碎了。她不會讓付錦衾插手她的事,若真要讓他動,那些人沒近身就死了。”

不過他們倆的事兒也難說。付錦衾不出手,是因為姜梨沒受大傷,耐著性子寵著,不代表能耐著性子看她出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死的不是自己人。

柳玄靈叩了兩下桌案,“她最近不是打算繼續打更?”

連記福至心靈,“您是說,讓方盛門的人在她打更路上動手?”

“這就看他們自己了,他們那一派的人不是擅長易容之術麽,攤販,夥計,甚至酆記五刺客,都可以成為他們裝扮的人,越‘親近’的人,越好動手。”

柳玄靈說完嘆了口氣,“這麽一說,我都替姜梨覺得應接不暇起來了。”

你說她有幾條命給人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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