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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舊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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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舊事(五)

月球基地,星歷101年一月。

智芯體95號,第1096次重啟嘗試。

“好了……再試一次。”

樂潺擺弄好攝像鏡頭,倒退幾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讓自己看起來盡量得體。

“嗨!褚唯,你在嗎?”

“你好,我是智芯體95號,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先生。”

“喔……”

樂潺聳了下肩膀,攤手宣布投降。

喚醒褚唯的嘗試又失敗了。

在第九方舟能源耗盡,墜向月球後,褚唯的智芯便有了熄滅的跡象。

他不得不將這顆智芯的數據提取出來,傳輸到俘獲的合成獸腦內,以此延續供能,讓智芯再度運作。

遺憾的是,每一次重啟,迎接他的都是陌生而嶄新的95號。

褚唯的意識被自動重置了。

樂潺抱著腦袋,弓著背坐在椅子裏,雙肩輕輕抽動。

窗外傳來的炮火聲掩蓋了他的抽泣。

95號合成獸上前幾步,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肩膀。

“對不起,樂潺,我的玩笑嚇到你了嗎?”

樂潺的身形僵住了,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擡起頭來,紅著眼眶,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瞪著眼前的機械生命。

“你叫我什麽……”

久違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如同年少時的一場雨,淅淅瀝瀝跨越時光,輕叩如今早已斑駁的心靈門扉。

“我想起了一切,包括和你的相遇,樂潺。”合成獸道,“能否告訴我,在我沈睡期間發生了什麽事?為何我會是這副模樣?”

“我們的方舟在月球墜毀了……”

樂潺倚靠在椅背上,疲憊地回顧這一年來發生的一切。

在他得到褚唯的智芯,奪取第九方舟控制權,並宣告返回地球後,帝國立刻以雷霆之勢發起了征討。

來自王庭的進攻之矛射向宇宙,追索逃逸的方舟,數量龐大的戰艦以炮火歌頌皇帝陛下的恩威。

“第九方舟耗盡彈藥,墜毀在距離地球一步之遙的月球。但恰好是在這裏,我的權能得到增幅,於是我操控敵方全體智械陷入癱瘓,擋下了帝國的進攻。”

樂潺擡手揮舞了一下,全息投影顯現出月球被削去了大半的殘破模樣,如今它看起來就像一團被揉捏得不成型的面團。

“在帝國撤退後,我們得到了短暫的喘息窗口,開始著手拆卸方舟零件,制造登陸地球的新艦船,與此同時,我派出了幾批先遣隊登陸地球,為修覆生態環境做前期調研。”

“結果如何?”

樂潺搖著頭輕聲嘆息,目光虛渺,“我本以為帝國艦隊不會再來挑戰月神權能,直到我遇到了……另一個你。”

月神的強悍權能令王庭震顫,利拜亞讚不得不派出“殺手鐧”。

“我的另一個覆制體?”

“準確來說,是褚零的另一個覆制體,他同樣不是褚辛。”樂潺向合成獸解釋道。

這世上他唯一無法捕捉意識的對象,只剩下這位早已故去的昔日舊友。

“我對褚零的死早有懷疑,他並非死於戰場,而是被利拜亞讚親手拆解。”合成獸緩緩說道,“利拜亞讚以褚零的智芯為基石,延續他的研究,創造出了我們這些智芯體,但他並沒有掌握智芯的內核。”

樂潺當然明白這一點,在與褚唯接觸的短暫而珍貴的時光裏,他明白了褚零這位間接締造帝國智械崛起時代的開拓者向他的造物許下了怎樣的願望。

褚零在智芯體的記憶之中埋下了自我意識的開關。

終有一日,他撒下的種子將破土而出,結出嶄新的靈魂果實。

只是,樂潺無法預料這樣的覺醒究竟會為人類文明帶來新生還是毀滅。

“遲早有一天,帝國的暴君將自食惡果,但很遺憾……我也許無法見到那一天了。”

樂潺垂下了眼眸,伸手輕撫合成獸的腦袋,動作充滿溫柔和悲憫。

合成獸眼中流露出不解,這副身軀為他提供的能源有限,無法支撐起它的思考。

“你的……姑且可以稱為兄弟吧,我們的敵人澤普……已經近在咫尺。”樂潺望著基地舷窗外升起的火光。

“我會繼續履行我的承諾,幫助你完成願望。”

合成獸閉上雙目,低頭回應樂潺的安撫。

“不,我有新的任務交給你。”

樂潺半跪下來,微微仰起頭看向合成獸,像是註視著即將踏上人生中首次遠行旅途的孩子。

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記錄下重啟智芯的試驗畫面,原本他早已對此不抱希望。

但這次意外的喚醒意味著一切並未結束,一段嶄新的旅途即將啟程。

他輕觸光屏,將1096次實驗記錄全部錄入合成獸的智芯。

“希望也同樣近在咫尺,樂潺。”

身形矯健的機械獸邁步走到窗邊,眺望遠方那顆被冰雪掩蓋的蒼藍星球。

1096次實驗記錄,1096段記憶,正源源不斷地匯入它的腦海,點亮它的眼眸。

“敵人可以說是所有智芯體的智慧集合,是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操控不了的存在。”樂潺沈聲道,“所以,為了達成大家想要回家的願望,我必須做出最後的選擇,而你的任務是代替我率領第九方舟的子民繼續向前。”

舷窗外,被炮火摧殘的月球表面滿目蒼夷。

光束在煙幕中閃耀,墜落的戰艦殘骸如同火流星般起火燃燒。

在月球背水一戰,是第九方舟全體船員最後的反擊。

帝國的戰艦數量龐大,武力難以抗衡。光憑一口氣傾盡全力回擊敵人,對第九方舟來說代價太大。

與月神同行的船員,如今只剩下十分之一。

他從前聽到的歸家呼喚已經慢慢在宇宙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月神的質疑,對死亡的畏懼,和充滿痛苦和煎熬的戰爭疲勞。

他不想再看到無謂的犧牲。

後人將如何描述這一戰?他無法想象。

所有這些時光,終將消失在宇宙永恒的靜默中,隨它一道邁入死亡。

或許這趟歸途並非駛向明天,但此刻不是他後悔的時候。

人類的神明,未必註定要輸給智械的神明。

他還有辦法!

傾盡全力發揮祂的權能,以月球作盾,可以將所有來襲的戰艦一網打盡。

只是這樣一來,月球必將遭受重創。

計劃早已在他腦海中誕生,只是在赴死之前,他想最後嘗試一次喚醒褚唯的意識。

很遺憾,這只意外被喚醒的合成獸依然不是他認識的褚唯,即便擁有記憶,它仍舊沒有產生像褚唯那樣的自我意識。

他想,或許就像人類在地球上誕生那樣偶然,褚唯註定是獨一無二、無法覆制的存在。

寒冬即將過去,地球的冰川釋放出了融化的信號,可他不會再遇到那個真誠的、坦蕩的褚唯了。

就像他再也不會遇到褚辛……

日覆一日,春去秋來,在無限漫長的時光裏,失去才是永恒。

“很高興能夠遇到你,希望你能夠憑借著記憶重新找回自己,95號。”

樂潺拍了拍合成獸的腦袋,柔聲道:“我們最終會在正確的道路上相遇……一定會……”

溫柔的聲音消失在了荒涼的太空裏,所有景象都被來自光年之外的刺眼陽光吞沒。

孤獨的合成獸獨自飄蕩在宇宙中,繁星刻印在它的眼眸中。

它回首望向身後,蒼藍色的水之星沈沈睡去,已不見銀灰色星球相伴。

它試著回憶,拼湊腦海中的記憶碎片。

在群星般的戰艦陣列前,那個金發的、意氣風發的身影,在虛空中垂眸俯視著螻蟻般的眾生,他的目光被那耀眼的人類身影俘獲。

那個在宇宙中如同塵埃般渺小的人類傲然孑立,緩緩擡起手臂,在虛空中托舉廣寒,如同阿特拉斯撐起蒼天。

“澤普!你擁有人類無可匹敵的智慧,為何要服從暴君的命令?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戰爭是你犯下的最愚蠢的罪業!”

聲嘶力竭的呼喊穿越時光,在名為95號的合成獸記憶中發出隆隆的回響。

那是它最後一次見到樂潺。

“手術很成功,記憶存儲模塊也已修覆完畢。”機械聲道,“是否喚醒他?”

“讓我再做一次確認。”充滿磁性的溫柔男聲道。

光屏上信息浮動,從智芯中讀取到的資料顯示,這件來自帝國的最新科技產物是第二代覆制體的升級版。

“它的原型一定非常古老,起碼有上千年的歷史。我破解不了舊時代的代碼,無法確認他是誰的覆制體……但……”機械音似乎陷入了猶豫。

“但答案顯而易見,伽羅,你不覺得嗎?”男聲道。

鸚鵡拍了拍翅膀,歪著頭打量為他提供肩膀的艾林·亞伯,又看了看實驗臺。

實驗臺上的人形和艾林長得極為相似,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可你不是智芯體,艾爾夫。”伽羅說道。

“現在猜測這些沒有意義,讓我們喚醒他吧。”

艾林打了個響指。

躺在實驗臺上的人形緩緩睜開雙眼,如同深淵般死寂的眼眸中逐漸點上了光亮,隨著眼球的轉動,原本僵硬的臉部也逐漸透出了神采。

“你好,這位獵人小哥,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剛從伊甸園的蘋果樹下醒來的亞當。”機械音道。

從睡眠中被喚醒的獵人茫然地看了看站在實驗臺旁的年輕男子,又打量起了說話的鸚鵡。

他摸了摸掛在胸前的菱形吊墜,仰起頭問道:“現在是什麽年份?”

“星歷2100年,順帶一提,我們正在藍星聯邦科考組織塞壬的遠洋艦船上。我叫艾林·亞伯,很高興認識你。”

回答問題的熱心男子一手插在褲袋裏,舉止文雅,嘴角帶著一抹神秘微笑。

他四下找尋了一番,拿起放在一旁的床單,貼心地披到了試驗臺上的男子身上。

“獵人,如果你有名字的話,可否告訴我你叫什麽?”艾林問道。

獵人低下頭做思考狀,目光中逐漸染上迷離之色,仿佛是在追憶夢中之境。

“我叫褚唯。”他篤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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