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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對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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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對談(上)

褚辛已經死了……

這是……什麽意思……

樂潺下意識地抓取住了圍巾的一角,無措地盯著眼前這張讓他感到悲哀和絕望的臉。

痛楚如同迷霧在他心中漫延,拉扯著他的心臟墜入深淵。

過了許久,他才楞楞地將視線移開,如同從深水中浮上岸那般緩緩將胸中積壓的悶氣吐出。

他早該想到,事實就擺在那裏,如同熟透了的果實,他只是不願去采擷。

大約是察覺到了什麽,澤普的眸光閃爍了一下,將車停靠在路邊,閉上眼眸撇過了頭,額上隱約滲出細汗。

車窗外傳來的急切呼喊聲引起了樂潺的註意。

一名穿著灰藍色工裝的中年男子一路小跑過來,揮舞著手臂向裝甲車上的二人示意。

“路過的好心人!幫忙搭把手!”

樂潺推開車門,註意到不遠處的河對岸冒起了滾滾濃煙。

他向中年男子詢問緣由,得知附近有一處農莊損毀嚴重。

成群南下的黑翼猛禽對作物和農舍中的家禽牲畜開展毫無差別的攻擊,引燃了一處倉庫堆垛,整座農莊陷於火海,染紅了一整片平原。

樂潺擡起手腕,發現自己的智能手表電量已經見底,沒法向西園寺秋野告知自己將遲到的事宜。

煩躁感湧上心頭,然而僅僅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他便發現幾名C區塞壬成員赫然在農莊救火隊行列中。

河岸邊的木橋上,西園寺秋野正和幾名塞壬技術員一起修理水泵,打算引河水撲滅糧倉大火。

見到樂潺,西園寺秋野也不驚訝,只是點頭打了個照面便繼續埋頭幹活,手上沾滿機油,臉上也粘上了“黑胡須”,忙得顧不上招呼。

“太久沒用了,這老古董都該進博物館了。”

西園寺秋野身邊的塞壬技術員用扳手敲了敲生銹的機械。

樂潺看了看四周熊熊燃燒的烈火,二話不說,催動牽引力將河水引向糧倉。

自打樂潺在塞壬號上將第七王權者布裏歐納克掀飛,塞壬成員們對“真武神”的崇拜更是無以加覆,對此等特技早已見怪不怪。

幾位正在打水撲火的當地居民發出了連連驚呼,甚至有人用水桶接起了天上掉落的魚。

大火順利被澆滅,樂潺看著一地活蹦亂跳的魚蝦,把臉移向了一旁的西園寺秋野。

“可不能浪費了。”不知是誰出聲道。

“那可不……”

樂潺一扭頭,發現說出眾人心聲的正是澤普。

澤普提著水桶,只穿了一件襯衣與針織套衫,褲腳上帶著泥濘,頭發幾乎被汗水浸透,劉海盡數貼在了額上,就連睫毛都掛上了水珠,被凍得泛紅的嘴唇邊不斷地喝出白霧。

“褚辛?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西園寺秋野忍不住出聲出聲道。

樂潺頓時眸光一亮,暗道西園寺實在心善,這會兒對褚辛的怨氣大概早就煙消雲散了,這倒省了他的心。

剛才在車上,他正為調和兩人之間的矛盾一事犯愁,又糾結是否該向西園寺揭發這假“褚辛”的真身,眼下這機會似乎還不夠成熟。

“我現在只想好好洗個澡。”澤普拎起水桶,將殘餘的河水盡數倒在了自己腦袋上,抹了把臉。

“艾爾夫!你瘋了!”西園寺秋野的怒氣立馬有些按捺不住,“你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

樂潺被澤普的動作震懾,西園寺的責備讓他打了個激靈,內心隱隱作痛。

澤普眼中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慌亂和愧意,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條鱒魚丟進水桶,遞給一旁的農戶,雲淡風輕地揭過了一頁。

那名穿著工裝的中年男子又找上了樂潺,向他表示感謝,並邀請眾人前往他朋友家的莊園做客。

“我朋友鮑勃家沒有遭難,你和你的同伴們可以舒舒服服地洗個澡。”男子道,“為了向各位表示感謝,晚上我們決定在曬場上辦烤魚派對。”

樂潺向熱情的莊園主連聲道謝。

莊園主摟著他的肩膀,低聲道:“朋友,您的那位同伴看起來不太舒服,剛才救火時我勸說過他不必太過賣力,但他實在熱情。如果您的朋友有需要,我可以叫我的家庭醫生來一趟。”

樂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到了披著浴巾坐在木圍欄上發呆的澤普。

他收回視線,點頭道:“那就麻煩您了,先生。”

莊園主對他擠了下眼,拍了下他的肩膀,“他看起來有些心事,也許他現在正需要你。”

樂潺恍惚了一下,站在原地,目送莊園主招呼著塞壬成員們去張羅晚上的派對。

夜幕低垂,滿樹繁星墜落銀河。澤普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樂潺走到他身邊,開口道:“你該去洗澡了。”

澤普緩緩放下了捂著嘴的手,樂潺見到了他掌心殘留的血跡,這刻印在記憶深處的一幕忽然刺痛了他的神經。

“褚……你怎麽了?”

“不要問這麽顯而易見的問題。”

澤普從口袋裏掏出了一瓶藥劑,發現它早已見底。

“憑借群星帝國的醫療水平,說不定還有救……”他喘息著,拉攏著腦袋埋進了巨大的浴巾裏。

樂潺半跪下來,仰頭望著他的臉頰,眼眶有些發紅,一時情難自抑,低頭抿了下唇。

“身為人工合成的覆制體,沒有修改這一基因缺陷嗎?”他問道。

“當然已經修改過了,但在我們之中,只有艾林最為特殊,他沒有經過調整,並且在藍星成長。”

澤普擡起臉來,出神著樂潺,眼中沒有一絲波瀾,眸光如同漆黑夜空中的孤星。

“如果不是在藍星,奇跡也許就不會發生。真難想象……寄宿在意識之海中的幽靈居然真的被你找到了,可他偏偏降臨在這裏。”

澤普勾起嘴角笑了笑,手掌覆蓋在心臟處,扭頭看向黑暗中的茫茫平原,眼角帶著些許閃爍的微光。

樂潺揮趕開心中的陰霾,握住了他的手。

“意識相通的意思是,你明明知道這副軀體撐不了多久,卻選擇和褚辛一樣瞞著我?”

澤普扶著額頭,閉上雙目,發出了一聲細不可聞的輕嘆。

要拋卻這些多餘的情感對他來說並非難事,可他做不到就此舍棄。

他無比清楚,自己早已無法掙脫意識糾纏的漩渦,他的愛恨由不得自己。

褚辛終究還是影響了他,亦或是他從來未曾擺脫戲弄他的影子。

他無法沖破這重重迷霧。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麽,卻故意說那番話刺激我。澤普……你讓我無法理解。”樂潺輕聲感慨道。

他無法看透,自詡人類智慧領袖,高高在上的帝國宰相,在他面前卻顯得如此意氣用事,卑劣頑固。

澤普調整了一下呼吸,低聲道:“樂潺,你一定要分得那麽清嗎?”

遲遲未能等來回應,他睜開眼睛,瞧見樂潺落魄的眼神,不禁察覺到自己失言,移開目光,起身往屋內走去。

燈光將他的身形籠罩,樂潺註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孤獨的光芒之中。

夜色漸濃,派對上的篝火升起。

樂潺洗完澡出門,見到眾人正圍坐在露天曬場的篝火前喝酒作樂。

塞壬成員們和附近的年輕姑娘一起跳舞,莊園主大叔和他的夥伴們彈奏起了當地的土琴。

澤普一個人披著毛毯,身形落寞地坐在木料堆上。

有位紅頭發的姑娘給他遞上了黑啤酒,他微笑著推脫了。

“要喝牛奶嗎?加了糖的。”

樂潺將自己剛從莊園主大叔家小女兒那兒討來的熱牛奶遞給了澤普。

“謝謝。”

樂潺見他對自己客氣起來,反倒有些不自在。

“坐會兒嗎?陪我聊聊天。”澤普主動邀請道。

樂潺向他挑了下眉,爬到了木料堆上。

跳舞的姑娘們歡笑著向他倆招手,伴著歡快悠揚的樂聲,一張張笑臉在篝火映襯下綻放著耀眼的光彩。

喧鬧之中,樂潺撫平心中褶皺,看向澤普。

“為什麽要喝甜牛奶?”

“有助於安神,這是習慣。”

“好吧。”

樂潺點點頭,這理由他從來沒有聽到褚辛親口向他解釋。

“還有呢?你想問的應該不是這種事吧?”澤普悠然道。

“還有……為什麽要推行那份和平協議?你真的認為智芯可以讓聯邦得到更美好的未來嗎?”樂潺低聲問道。

“這取決於使用者是否具備正確的智慧。”澤普道。

“作為帝國宰相,我希望戰爭在傷亡最小的情況下結束。本以為協議簽訂會進行得很順利,現在看來也許以戰止戰才是適合聯邦的法則,否則他們只會覺得還有許多像竊取第九中樞那樣的機會。”

“過去數百年來,聯邦已經有無數家庭因戰爭而遭到變故。”樂潺道。

“我們一定要在如此浪漫的氣氛下討論這些嗎?樂潺……我知道你很善良,你眼中有那些不幸。但不論如何,我們經歷的和在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現在我要進行的是快速推動變革的事業,必須使用強而有力的手段,一點微不足道的犧牲,在人類發展史上,連一粒細沙都算不上。”

樂潺朝澤普露出了一個微妙的笑容。

“你在第九中樞看到的不過是一處被放棄的落後遺跡,我沒有打算改變普通人的命途,也不會將這顆星球變做第二座第九中樞。操縱所有人,那完全沒必要。”

澤普喝了一口熱牛奶,彎下腰撿起了木料堆上,某不知名小動物偷藏起來的一顆榛子。

“老虎不會每天清點他的領地裏有多少只兔子,又有多少頭鹿。”

澤普頓了一下,又道:“帝國之所以能夠在時間長河中航行至今,是因為人們需要的是安逸而穩定的大海。換句話說,我為他們提供的是永遠輕松省力的生活環境。”

他拋了拋榛子,神色自若。

“在我的麾下,沒有人會對我的士兵說:為了我們共同的理想與未來,獻上你們的忠誠與榮耀……之類的話。”

樂潺望著他那自信高傲的神色,心情頓時有些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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