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方舟的幽靈

關燈
方舟的幽靈

瑪麗安神色冷漠地將那男學員一把推進電梯,褚辛配合著摁下關門鍵。雙方心照不宣。

一道強烈的藍色光芒在電梯廂內一閃而過,眼鏡男子抱著腦袋大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瑪麗安面不改色地將金屬“藍光棒”收進口袋裏,隨即對著電梯內的監控攝像頭打了個響指,像是給了誰一個信號。

電梯再度運作,一樓的按鍵亮了起來。

褚辛看了一眼手表,距離十點半還差三分鐘,現在很可能會在一樓撞見回辦公室的馬爾克斯,這等於自投羅網。

“馬爾克斯那邊有人會拖住他。”瑪麗安看出了他的擔憂,“你和王赫從側門出去,那裏是監控死角,你會在門外看到一輛停在梧桐樹下的黑色轎車,把你的目的地告訴司機,記得找個安全的地方。”

“這算是塞勒涅給我的作弊機會嗎?”褚辛毫不避諱地問道。

“我不知道。”瑪麗安看了一眼倒在腳邊的眼鏡男,又看了看王赫,冷漠麻木的神色像是化開的冰一般變得柔和起來。

“王赫的意識很可能被人動過手腳。”褚辛提醒她。

瑪麗安翻了翻王赫的眼皮,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

“是意識之海的手筆,王赫腦內的記憶被完全抹掉了,這樣一來秘密警察就不能挖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她把目光移向褚辛,臉色看起來有些難過,“你很幸運,他對你的認知也被消抹了。”

褚辛恍然間意識到,剛才這女孩做的動作是在讀取王赫的意識,這讓他感到悚然。

“維多利亞街區九號公館。我在那裏等你和塞勒涅,我們必須開誠布公地聊一聊,否則我不會再相信你們了。”

褚辛向瑪麗安做出警告,隨即把手搭在王赫的肩上,帶著他離開莊園。

瑪麗安註視著男人遠去的背影,眨了眨眼。

她忽然有點看不透這個年輕人了。

她覺得他似乎在用一種與人為敵的態度偽裝自己,但那重重迷霧之下掩藏的真心至少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冰冷無情。

九號公館內,褚辛將王赫安置在了二樓客房。

他嘗試著和王赫進行溝通,但得到的回應少得可憐。

王赫只能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記憶似乎也缺失了許多,甚至不記得瑪麗安這個名字,癥狀和“失魂癥”無異。

“你睡會兒吧。”

褚辛嘆了口氣,獨自離開了客房,到樓下泡了一壺熱茶。

門鈴聲響起,在確認了門外的監控畫面中只有瑪麗安之後,他打開了大門。

“王赫怎麽樣了?”瑪麗安一進門便焦急問道。

“睡下了,還是先別去打擾他吧,他未必認得出你了。”

褚辛端著茶壺走向客廳,拿起了茶幾上的書,坐在了沙發上。

瑪麗安盯著沙發後方一排排的書櫃,臉上的憂慮很快轉變為好奇和震撼。

她瞠目看向褚辛,“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我聽說喜歡藏書的人身上都帶著點秘密。”

“我把它當做地球文明圖書室。”褚辛示意她落座,“地球,或者說蓋亞,我想你一定不陌生,那塞勒涅呢?你知道這個詞的含義嗎?”

瑪麗安坐了下來,突然皺了一下眉頭,神情痛苦地扶住了自己的額頭,弓著身子將雙手支撐在膝蓋上。

“我不知道……這兩者之間難道有什麽關聯……”

褚辛審視著她的身形,註視著她慢慢擡起頭,挺起身子,臉色不再像先前那樣充滿茫然和不安。

“月神塞勒涅,我想起來了。”

瑪麗安用一種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語調說著話,仿佛完全變了個人。

褚辛確信現在的瑪麗安和先前的人格截然不同。

“該怎麽稱呼您?”

“你可以叫我瑪麗。”瑪麗安用冷靜成熟的語調說道,“很久很久以前,在第九方舟,我見過你這張臉,但我認識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你又是誰?”

褚辛搖了搖頭,“我是誰不重要,王赫把你的軀體從第九中樞帶出來之後,藏在了哪裏?”

“這我不能告訴你,他早就和我說過,他要去找人救治我,但兇多吉少。如果被人知道我藏在哪裏,聯邦一定會把我當成研究對象,意識之海也會再度找上我,我好不容易才擺脫控制。”

“離開玄棺你活不了太久,王赫的確想找人救你,但他失敗了。”褚辛交握雙手,蹺起了腿,微微側頭,“據我所知,本體和覆制體能夠共享記憶和情感。你和瑪麗安的意識難道不是連接在一起的嗎?你不妨讀取她的記憶了解現狀。”

女孩撫摩著太陽穴,抿著唇沈默了一陣,再度開口道:“很遺憾,離開玄棺以後,意識連接有些松動了,再說我的壽命也快要到頭了,很多時候反應大不如前。”

“瑪麗,你也是獵人?”

“沒錯,我是所謂的第一代‘柯林斯之民’,瑪麗安是我的覆制體,也是目前僅存的最後一個,獵人序列號102。”

“現在活躍在藍星的獵人,大多是覆制體麽……”褚辛說著摸了摸下頜,腦海中浮現出了褚唯和艾林的身影。

看來自己能夠侵入他倆的意識並非毫無理由,只是……這不對勁,這樣的技術為什麽會運用到自己身上?

褚辛對此毫無記憶。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瑪麗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身為我們的同胞,難道對自己的境況一無所知嗎?是澤普重置了你的記憶嗎?”瑪麗臉上浮起哀色,分外同情眼前的年輕人。

“澤普?”褚辛被這個名字吸引了註意力,“帝國宰相澤普?”

“意識之海的主控意識,人類意識的‘主宰’澤普。”瑪麗惶恐道,“他掌控著所有智芯體,甚至是人類意識。他相當危險,千萬不能讓他找到你。”

褚辛點了點頭,顯露出諱莫如深,卻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知為何,他不太想讓這個女人知道他的全部想法。

“其實……”他似乎作了一番思想鬥爭,“瑪麗女士,你有沒有想過,永遠擺脫意識之海控制最好的辦法,是揭發它的罪惡,徹底擊潰它。”

“擊潰它?”瑪麗的聲音擡高了許多,激動地擺著雙手,“這實在是……實在是有些異想天開!你瘋了嗎!孩子!”

“聯邦打算引進智芯技術,我想要揭發智芯過去帶給第九中樞的災難,這會引起聯邦子民的反感。當他們意識到帝國謀求和平的企圖毫無誠意之後,矛頭勢必會指向意識之海。”

褚辛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真正想要見到的,是帝國的毀滅,以及意識之海這罪惡的源頭徹底消失。

覆仇的迫切渴求燒灼著他的心臟,即便他早已忘卻是誰將這枚種子撒播到他的靈魂深處,即便無人知曉他真正的企圖,這早已融入靈魂的使命仍將成為他保持思想的唯一驅動力。

“孩子,你已經獲得了寶貴的自由,在藍星好好地活下去有什麽不好呢?至少在蓋亞之壁的庇護下是安全的。”

瑪麗的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愛,聲音柔美得像是夢鄉中的搖籃曲。

“不要再試圖向意識之海覆仇了,那樣做下場會很慘。聯邦即便仇恨意識之海,仇視帝國,又能拿什麽去抗爭呢?一切反抗都是徒勞的,這結果早在兩千年前,第九方舟上的先民全部覆沒的時代就註定了。”

褚辛木然地擡起臉來望向瑪麗,微微啟唇,顯露出詫異之色。

他不知道瑪麗所說的這段歷史,在他的印象裏,第九艘方舟的啟航很順利,人類的宇宙大遷徙計劃很成功。

“我們輸了,失去了寶貴的記憶和思想,淪為了意識之海的‘奴隸’,被永遠禁錮在了第九方舟的墳墓之中。”瑪麗的語氣像鉛石般沈重,如刀鋒般決絕。

“這就是反抗的下場。”她一字一句道。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褚辛感到胸腔裏顫動的心臟隨時都要跳出喉嚨口,吸到鼻腔裏的空氣仿佛也變得粘稠而冰冷。

如果不做點什麽,他的神經隨時會崩斷。

“我……我不知道……”他抱住了腦袋,聲音發顫,語氣急促,“第九方舟究竟怎麽了?方舟上的人全部覆沒……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自己不記得這些事?為什麽?

他本不該忘記,那艘飛船上有著他必須銘記的……

是誰來著?

和他立下約定的人……

是誰?

“冷靜點,孩子,這已經是塵封已久的往事了……”

瑪麗伸手覆蓋在了褚辛的腦門上,語氣滄桑,“第九號方舟在返航過程中墜落在了月球,我們在那裏和帝國艦隊開戰,削掉了月球四分之三的面積。大部分人喪命於那場災難,而幸存者面臨的處境卻更為不幸。我們被改造成了‘柯林斯’,永遠被囚禁在了‘意識之海’。”

褚辛已經有些聽不清她的教誨,痛苦和懊悔占據了他的意識,殘存的理智不足以支撐他繼續思考。

放棄覆仇?不,怎麽可能!

好好活著?這早就已經成為奢望。

瑪麗垂眸註視著眼前這個徘徊在崩潰堤壩邊緣的男人,眼中的悲哀與憐憫逐漸消失。

她露出了旁人難以察覺的冰冷微笑,像是神明俯首垂視跪地禱告的可憐之輩。

“孩子,你聽我說……不要試圖反抗,順應才是最好的選擇,人類理想的未來是永恒的安寧……”

這聲音像是一道警鈴在褚辛腦內炸開,他驟然擡起眼眸,瞬間站起身來,視線化作利箭。

“你是誰!”

毫無起伏的聲音戛然而止,瑪麗眼中的光亮在瞬息間黯淡了下來,身子向沙發靠背上仰去。

褚辛看著仰躺在沙發上大口喘氣的女孩,發現她的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臉色猙獰,目眥欲裂。

“你……逃脫不了……我的掌控……臣服於……我……”

女孩喘氣的聲音像是黑暗中穿過幽巷的冷風,瞬間侵蝕了褚辛的四肢百骸。

在用盡全力說完這句詛咒般的話語後,她像是木偶般躺在沙發上,再也沒有動彈。

褚辛從痛苦的潮水中掙脫上岸,大腦機械般地重新開始運轉,渾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意識到,女孩的意識被人遠程操縱了。

他確信方才支配這個女孩身軀的是神魔般讓他恐懼的存在,他的理智根本無法壓制本能的抵觸。

褚辛動作僵硬地扶住茶幾,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不由得向後倒退了兩步。

躺在沙發中的女孩身形像一尊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像,雙臂舒展如同天鵝張開羽翼,仿佛隨時都能活過來。

可她已經失去了生命,被人永遠摁下了關機鍵。

不能讓她就這麽死了,他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得到解答。

腦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褚辛死死地盯著“雕像”,伸手摸到了腋下的槍套。

他將槍口抵在自己的下頜,臉色沈靜,熟練地扣下了扳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