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道者

關燈
同道者

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時間定格在下午三點。

樂潺緊張地在酒店餐廳裏來回踱步,他本以為西園寺秋野在這樣關鍵的場合會說些撐場子的話,卻沒想到這位見識過大風大浪的塞壬核心成員此刻比他更緊張。

“這可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扮演艾爾夫,不會搞砸吧?”

“過度操心是會長胖的,你擔心的話,就應該和褚辛一起去約定的地點會面啊。”樂潺道。

西園寺秋野看向樂潺,環抱起雙臂蜷縮在沙發椅中,一臉嚴肅地反駁道:“這提議是褚辛自己提出來的。我也想考驗一下褚辛有沒有資格成為‘艾爾夫’,我可不想輔佐一個小醜或是窩囊廢成為我們的領袖。”

樂潺一眼識破了他的假正經,但並沒有揭穿他。

透過餐廳的落地窗,可以瞧見鏡湖畔的草坪。褚辛坐在湖畔長椅上,手裏拿著那本老舊的圖書。

西園寺秋野打開了放在自己面前的智能終端光屏,“褚辛,六點方向一百步左右,有個穿風衣的男人正在朝你走過來。”

樂潺這才註意到西園寺所說的那個身影,他看起來有些眼熟。

“糟了!這人沒準認識艾林·亞伯!”他驚道。

西園寺秋野也楞住了。

褚辛沒有接話,合上書,擡起眼看向朝自己走來的中年男子。

男子僅是短暫地遲疑了一下,隨即掏出煙盒抖了一下,叼出一根煙,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

“亞伯先生,久違了。”

褚辛也笑了一下,朝著他伸出了手,“戴維斯先生,請允許我正式做一下自我介紹,我是塞壬的現任領袖,艾爾夫。”

戴維斯叼著煙,立在原地忘記了眨眼,過了數秒,他才緩過勁來。

“哈哈!嚇我一跳,亞伯先生,也請允許我做一下自我介紹,肯尼·戴維斯,聯邦秘密警察。”

兩人互相握著對方的手,視線相交,臉上帶著禮貌克制的微笑。

“真是意外啊!我是第一個知道你的真實身份的人嗎?沒想到塞壬的新領袖居然是這個年紀的人……”戴維斯猛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雙眼微微瞇起,“也對,算算年齡,你是有這麽大了。”

褚辛沒能理解戴維斯那語義暧昧的後半句話,維持著禮節含笑道:“是的,也可能會是最後一個。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我想展現我的誠意。”

“凡事都得有代價,我既然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那總得付出點什麽吧?否則怎麽可能活著離開這裏呢?”肯尼攤了一下手,悠閑地笑著,“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沒有任何猶豫,褚辛毫不避諱地應道:“我知道您過去一直和奧斯特拉島的塞壬成員保持著聯系,我想知道這些塞壬同盟的身份和具體所在地。”

肯尼抽了一口煙,露出了惆悵的神色,煙霧遮擋了他的視線,“這可就麻煩了,先前我並沒有和他們實際見過面,話說回來,作為塞壬領袖,你難道不知道這些信息嗎?看來塞壬內部也並不是那麽團結啊?”

“聯邦內部不也一樣嗎?戴維斯先生,您為何會接近塞壬呢?”

褚辛選擇了用問題代替回答,得到了肯尼·戴維斯的一聲輕笑作為回應。

“看在我的一位老朋友的份上,實不相瞞,我來之前的計劃是逮捕和我接頭的人,這樣一來就能洗清秘密警察對我的懷疑了。”

褚辛淡定地看了看四周,鏡湖畔有不少野餐的游客,孩童嬉笑著在草坪上奔跑,成群的白鴿爭搶著游人撒下的餌料。

他微笑著看向戴維斯,“如果是這樣的話,您不會只身前來。”

“在聽到你自報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你和我是一樣的人,這大概就是命運使然吧。豪賭會讓人上癮,不是嗎?”肯尼·戴維斯掐滅了煙,意味深長地說。

“協議的內容我已經告知了奧斯特拉島的塞壬成員,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但協議上文字內容只是表象,沒有人會想到,智芯也可以用來禁錮生命。”肯尼·戴維斯將雙手插進口袋裏,雙目註視著湖面,眼眸中像是燃燒著火焰。

“二十年前,我去過第九中樞,見過那裏的景象。身為聯邦人,我不希望聯邦的子民成為帝國的奴隸,僅此而已。”他說。

褚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正色道:“戴維斯先生,你知道接下來奧斯特拉島上的塞壬同盟打算做什麽嗎?”

“我建議他們在和平儀式上大鬧一場,這樣一來,協議就會被擱置,當然,世界的矛盾也會集中到塞壬身上。”肯尼面無表情地眺望著湖面,“艾林·亞伯,不……艾爾夫,你既然繼承了塞壬領袖的身份,就應該有這種覺悟吧?”

褚辛神色堅定,“我既然選擇豪賭,當然準備好了相應的籌碼,阻止協議簽訂的方式將由我決定。所以,戴維斯先生,把那些同盟的信息告訴我吧,趁悲劇還沒有發生之前。”

“亞伯先生,您這是要我把賭註壓在你的身上嗎?”

“難道戴維斯先生更喜歡把賭註壓在那群根本不知道躲在哪裏的奧斯特拉島幽靈身上嗎?這可不像是賭場老手的作風。”褚辛反諷道。

那不過是一群打著塞壬旗號行兇的劊子手、恐怖主義者。

他厭惡濫殺無辜的惡人,但也並不想扮演拯救世界的英雄角色。

他只是答應了樂潺,要救下他那素未謀面的母親艾瑪女士,阻止自由之神廣場上那場悲劇。

“你應該早點現身,不過現在也不算晚,也許我們此刻的會面也是預言所示呢?”戴維斯叼著煙,露出了充滿欣賞意味的神秘笑容,“我只知道他們的其中一個據點,維多利亞街區的海鷗酒吧。”

“謝謝,您的願望不會落空的。”褚辛再一次伸出手,邀請男人握手。

肯尼·戴維斯向他作出了回應,這一刻,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他站在原地,笑著目送這個中年男人遠去。

鏡湖酒店的餐桌前,樂潺長吐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心底升起一股敬畏。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褚辛,亦或者,這才是本來的他。

不管是艾林·亞伯,還是艾爾夫,他都能很好地扮演這些角色,以至於讓別人忽略了他本身。

褚辛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樂潺察覺到自己對他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他身為新聞攝影者的好奇心和探究欲一次又一次被勾起,但他的鏡頭卻無法捕捉褚辛那充滿危險的本心。

十字路口的信號燈亮起,肯尼·戴維斯點起了一根煙,遠遠地註視著不遠處的法爾肯宮。

“戴維斯主任,您還真是好興致,我們找了你很久了。”一名身穿黑色西服的魁梧男子出現在路口,朝著肯尼笑道,“馬爾克斯上校邀請你去喝杯咖啡,請你跟我走一趟。”

肯尼吐了口煙圈,冷笑著道:“是嗎?他難道不知道我喜歡喝紅茶?”

“這是什麽茶?好奇怪的口味……”

稻妻號豪華游艇上,端著茶碗的樂潺驚訝地註視著杯中的綠色液體。

“是我家鄉的抹茶。”西園寺秋野解釋道。

“這套茶具很好看!”樂潺將茶碗舉起來,仔細地註視著碗身上的鎏金紋飾。

“是妹妹送我的禮物。”西園寺秋野笑著給褚辛遞上了一碗茶。

褚辛遲疑了一下,接過茶碗,向他點頭致謝。

“明明是你從櫻小姐那裏討來的。”一旁軟墊上仰躺著的鸚鵡無情戳穿道。

西園寺秋野尷尬地笑了起來,“伽羅,我說你啊,都快飛不動了,就好好睡覺休息吧。”

“破解聯邦數據庫這麽耗費精力的事,你可得好好補償我。”

西園寺秋野將一只精致的茶碗擺在了伽羅面前,堵住了它的嘴。

他側過臉來,欣賞著褚辛的雅致動作,不禁產生出些許朦朧幻覺,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依舊是熟悉的故友。

“想不到你居然也懂我故鄉的茶道。”

“嗯……我爸爸在夏威夷教我的。”褚辛雲淡風輕地應道。

“夏威夷是什麽地方?”西園寺一臉茫然。

“一定是群星帝國的地名吧?”樂潺機智地解答道。

褚辛流露出了些許乖謬之色,未置可否。

樂潺的說辭一下子激起了西園寺秋野的好勝心,“我差點忘了,你是從帝國來的獵人……我可不會因為你的談判能力比我強而準許你取代我的摯友。”

褚辛忍不住咳了一聲,不知是被茶水嗆到,還是被這教科書般的傲嬌發言驚到了。

“說起來,海鷗酒吧那邊有什麽消息嗎?”

“我已經派人去調查過了,就是一間普通的酒吧,沒有什麽可疑之處。”西園寺秋野解答了褚辛的疑惑,手裏的動作依舊未停下,“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酒吧的老板呢?”褚辛問道。

“從登記信息來看,這人來自E區的香格裏拉,名叫高文。”

樂潺拿著茶點正要塞進嘴裏,忽然警覺。

“高文?”

“是的,高文有個弟弟,名叫高江,是E區大學城通信學院的學生。”西園寺秋野補充道。

樂潺臉上的表情逐漸凝結。

他記得高江這個人,林銳的朋友。過去的時間線上,高江在和平儀式現場被炸死了。

傍晚九點,海鷗酒吧內氣氛熱烈。

時下最受歡迎的搖滾樂團此刻正在舞臺上盡情釋放熱情,激昂的樂聲滌蕩著每一位觀眾的靈魂。

投影得相當逼真的粉紅色兔子女郎跳著熱辣的舞蹈,忙碌的送餐機器人舉著托盤馬不停蹄地穿梭在酒桌之間。

“哦?你就是林銳經常提起的那個樂潺啊?”長著娃娃臉的高江瞇起眼,熱情洋溢地朝樂潺伸出了手,“你好!歡迎來到海鷗酒吧,我哥是這裏的老板,今晚你們的酒水免單!”

“謝謝學長。”樂潺同他握手,又介紹起了身後的人,“這是我的朋友,西園寺秋野,他是來找你哥的。”

“你好,西園寺先生,我已經從樂學弟那裏聽說了,你想邀請我哥哥去你的游艇上辦酒會是吧?”

西園寺秋野戴著墨鏡,故意用半生不熟的聯邦官話說道:“是的!我很喜歡你們這裏的酒!”

“哈哈哈,西園寺的私人游艇就停在碼頭,等候著高老板的大駕光臨。”樂潺在一旁附和道。

不一會兒,另一名長得和高江極為相似的矮個子娃娃臉青年出現在了吧臺邊。

“哦!想不到高老板您這麽年輕,又這麽能幹啊!您經營的這間酒吧實在是太棒了!”

西園寺秋野驚嘆不已,握著高文的手遲遲不肯松開,假裝不經意地露出了手腕上的鑲鉆金表,將“土大款”的氣質扮演得活靈活現。

一旁座位上的褚辛喝著牛奶,一臉嫌棄地觀望著西園寺秋野誇張的表演。

“西園寺先生,久仰大名,能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高文露出了職業微笑,“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叫上我們這裏最好的調酒師,為您策劃一場讓您和您的賓客都難忘的酒會。”

西園寺緊握著高文的手,親切地回應道:“讓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說。”

樂潺目送二人離開,側過頭和褚辛對視。

褚辛指了指放在自己面前的酒杯,示意他過來喝酒。

“大家都在看你。”樂潺穿過擁擠的人群,坐到他身邊。

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喧鬧聲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阻擋。

“很正常,亞伯家族的艾林公子不是名人嗎?”

“不,大家只是覺得在酒吧裏喝牛奶很蠢。”樂潺無情揭穿道。

褚辛一口氣喝完了牛奶,擡起手臂看了看腕表。

“西園寺之前說過,如果他在十分鐘之內沒有出來,我們就去撈他。”

“不知道他的談判水平怎麽樣,我覺得還是由你來比較靠譜。”樂潺喝著酒,慢慢地將視線移向褚辛。

燈光照耀下,褚辛的臉龐像是經由上帝之手雕鑿的大理石像,灰藍色的眸子裏倒映著寶石般的光亮。

樂潺的心跳開始加快,喉頭有些發緊,就好像剛跑完百米沖刺。

“多謝誇獎,不過我不能再頂著這張太過出名的臉去幹蠢事了,再說了,西園寺秋野作為艾爾夫的左右手,也該出些力。”褚辛環抱著雙臂,嘴角微揚,臉上溢出喜悅的神色。

樂潺把視線瞥向天花板,故意不予理睬。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褚辛對這番誇張很受用,意外的有些小孩子心性。

激昂的樂聲從舞臺上傳來,炫目的射燈將酒客們的臉龐照得發紅發亮,像是抹上了油彩,歡笑聲、吵鬧聲一浪高過一浪。

在這火熱的氛圍裏,樂潺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潮澎湃,氣血上湧。

大約過去了五分鐘,他忽然心血來潮地問道:“你的打架水平怎麽樣?”

“嗯……還行吧,但哪有首領親自動手的道理?”褚辛抱著雙臂坐在沙發裏,雙目緊盯著那扇緊閉的包廂門。

“左右手是指兩個人吧?”樂潺欣賞著舞臺上的演奏,又喝了一口酒,對褚辛剛才的說辭發出了疑問。

“還有一個人當然是你啊,你打架一定比我厲害吧?拜托你了,樂潺。”褚辛笑著看向他,回答得坦蕩無比。

樂潺又察覺到自己的耳朵開始發燙了,興許是這裏的酒太烈了。

十分鐘過去了,褚辛站起身,在音樂高潮聲裏踩著節拍朝著那間包廂走去。

他敲了敲門,音樂休止的間隙裏,包廂裏傳來一聲酒瓶碎裂的響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