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溪張了張嘴，到底是沒把話說絕。

既然逃不掉，那就硬著頭皮上，“那等我想好了怎麽謝你再聯系你吧！”

前面的人嗯了聲。簡溪又道，企圖撇清，“我不太喜歡欠人，無債一身輕。”

這話說得倒是實話，無論是從小的家教還是內心深處的自我意識，我從未欠過別人什麽。

除卻一個人，一個消失十幾年的人。時間久遠，遠得連他的模樣都有點模糊了。

----

一個驕陽的午後，熱辣似火。

農民伯伯沒辦法出去勞作，孩童們也被關在屋子裏避暑，休憩的休憩，拍蚊的拍蚊，百無聊賴的撓思惆悵。

他永遠不會閑置，日子過得有聲有色。他點子多，腦子也靈光，再悶堵也能變著法搞趣。

簡陋的矮房裏，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年音嗓從窗戶飄逸出來。

小簡溪手裏握著芭葵扇悠悠然的晃動，趴著桌案聽孜孜不倦的他講故事，她不守規矩，問題多，總是時不時開口打斷。

少年永遠都是一句，“聽我講完，你的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他手裏握著書，小簡溪的位置是視角死區，看不到他的臉龐，聲音徐徐而來。

劇情跌宕起伏，小簡溪是個易感的人，聽得投入，不知不覺中思緒跟著劇情走，時巧笑嫣芬，時郁悶惆悵，時泫然欲泣，表情百態。

少年用心在講讀，她也忘我般跟隨，用心聆聽，用心去學習。有言辭優美的，會篆刻入腦，覺得好的經典橋段也會錄入腦海。

他用姣好的聲嗓繪聲繪色，深入淺出，娓娓動聽，簡溪至今還不能忘懷那副清雋咽嗓，著迷一般。

故事裏的童話，都是先苦後甜，結局都是完美的。

少年說，“能寫出這麽好的書，都是很厲害的人。很有博識，對生活溫柔細致。還得對人對事對物有耐心，他們的心境都是經過一番磨礪，是值得欽佩的人。”

小簡溪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們是不是很有錢？”

少年回：“或許吧！能出書的，必不會窮到哪裏去。”

她眼裏放光，就憑一句話，找到了人生目標，她義正言辭道：“我也要成為這麽厲害的人，這樣我就有錢了，可以買很多很多東西。”

少年撫摸她的細軟發墨，笑著說，“要成為這樣厲害的人得經過一番掙紮，過程很痛苦，旁人亦不能分擔，簡你能咬牙熬過去嗎？”

小簡溪憤然，握緊嘟嘟的小手躊躇滿志，發誓般，“我能熬過去。”

少年托著腮幫遞上故事書，“我也相信你能成為這麽厲害的人，這本書我送給你，當是給你的鼓勵，你一定得好好努力哦！”

女孩嗯了聲，言語鏗鏘有力，“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自此，那本書就像寶貝似的被她藏著，每天都得看一眼，提醒自己鞭策自己，每當沮喪落寞的時候都會拿出來給自己加加油打打氣。

那本書是他留下不多的物件之一，現在還沈甸甸的躺在皮箱的一角，去哪都帶著，從不遺落。

少年捏著女孩的腮幫，逗趣，“那你的給我承諾，以後可別忘了感謝我是你的啟蒙老師，得請我吃大餐。”

女孩皺著眉頭拍開他，她並不太懂啟蒙是什麽，在她的認知裏吃大餐是街上的一碗粉，一塊扣肉，一塊酸豬蹄，最多不過是殺雞敬酒，過年那般滿桌肉食和糖果。

故事是美好的，未來是憧憬的，生活是殘酷的，現實是考驗人的。

後來她漸漸找到了道路的錐形，一路摸索，有了可觀的收入，創就不凡的成績，同時她也樂在其中。

她終於知道他說的啟蒙的含義，她欠他一個承諾，一桌謝宴。

他卻像顛顫欲危的老嫗，一夜撒手人寰，被刺穿的泡沫般了無蹤影,銷聲匿跡。

一晃十餘年，她從稚氣未開的孩童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他活在她的記憶深處，永遠的少年。

----

簡溪還在自己的思緒裏無法自拔，這件事她一直耿耿於懷，不能釋然。

她暗諷自己，是不是太軸，跟自己過不去。

正低頭之際，歐陽子凡的聲音在耳畔縈繞，他說：“正好，我也不喜歡被欠，假若你忘了，我會主動找你討回來的。”

簡溪：“……”

是不是有一種欠債被警告的意味？

知道歸知道，兜在心底就好了，捅出來，那味道就不一樣了。

淡定，淡定，今天算是棋逢對手了。

“那學長得多給我點時間好好想想，”瞥了眼他的後腦勺，真想給他五根手指敲暈他，淡淡道：“我不會拖太久的。”

歐陽子凡姿態悠然，道：“嗯，你慢慢想，我不急。”

簡溪差點沒吐血，只求他別開口說話了，句句戳她心窩，堵得她啊……

心底有個小人仰天大吼，我能換個接待員嗎？瘦的，矮的，娘娘腔的，人妖都行，只要不是他。

被坑慘了。

好巧不巧，

高樓之上有一男子杵立，腰桿背直，硬挺如松。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隨意搭在圍欄墻沿上，閑情愜意。

穿堂風貫徹，扯動他的衣擺，拽動他的發絲。明明高姿挺拔，卻莫名散發一種孤寂蕭條，煢煢孑立，在風中伶俜。

烈陽灼目，他瞇起了眼，眉宇微攏。

手裏夾了跟煙，燃至半截，他食指嫻熟的撣了撣，殷紅火星閨中嶄露，灰白煙燼被抖落，在空中搖搖欲墜，一晃一跌，隨風飄落，金陽映暉，像漫天的星銀，閃閃生熠。

清白煙霧，縈繞裊裊，像一團抓不住摸不著的棉絮，在虛空中輕緩蠕動。模糊了視野，隔絕了視線。他輕輕一吹，像卷起的龍卷風，煙霧被旋扭遠去，視眼頃刻間清晰。

底下是長長過道，陰陰涼涼。

還未正式開學，人跡罕見。

花圃裏的桂花樹像邊疆的解放軍，風吹雨打，屹立不倒。

驀的，有兩道身影在影影綽綽的桂花枝葉間穿梭，走走停停，視線鏤空，看不清真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