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她怎麽樣?”老人坐在皮椅上,渾身氣度,看得出來他是發號施令的人。

“一如既往,她不吃不喝,披頭散發、眼神裏目露兇光,盡管有時候她會努力嘗試一下,但是交際所需要的口才仍未見長進,日常對話含媽量比較高。”

“本性難移,還是這麽不懂禮貌啊!”老人又問道:“她每天在幹什麽?”

“看報紙,還有看書。”

“哦?”

“她在看計算機,量子物理,數學,棋譜,這些都是囚犯們不會看的東西,沒想到她看得津津有味,還要了紙和筆來演練公式。”

老人沒有說話。

“她還批評了著名作家阿根耐克的科幻小說《星際巔峰》,因為她無法理解為什麽在各方面都比我們優秀的外星生物,竟然連火星與地球的細菌叢差異這麽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下屬提醒道:“她下一部分應該進軍哲學了,是馬斯克主義理論和毛選。”

“...........為什麽監獄會放這麽多書?”

“都是好心人捐贈的正經物資。”

“她難道一點也不恐慌?行刑的時間要到了,我記得還有二十一天吧。”

“她對自己馬上要死亡的消息好像無動於衷。”

“她難道一點也沒有掙紮想活著的跡象?”

下屬搖了搖頭。

“難道她真的失憶了?”老人放下手中的馬克杯。

“按照醫生的驗證報告,是的。”

“不要有任何意外。”

老人說完最後一句話後下屬的身影消失在了桌前。

**************

我應該不是什麽好人。

這是常璃看到鏡子後的第一個想法。

鏡子裏她的身子單薄得過分,渾身上下沒留下幾兩肉,硬是把牢服穿成了病號服,耳朵上鼻子上還有舌頭上都有著小洞,目測是鼻釘耳釘之類的。

她身上有一大片黑色的紋身,在雪白的背上顯得濃墨重彩。一開始常璃以為自己眼花沒搓幹凈澡,還暗自感慨了一句竟然臟成了這副德行。

她越挫越發現身體不對勁,這黑不拉幾的東西根本擦不掉,好像是一副文身,她只能靠著斷斷續續的花紋猜測,應該是一只老鷹。她右轉大概75度的距離,能看到兩只爪子,老鷹的翅膀在她的胳膊上。

一整個非主流朋克小妹,之前的自己怪潮的啊!

至於為什麽猜測是一只老鷹?因為常璃不希望是一只雞或者鴨子啥的,這樣她會懷疑之前自己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此時的常璃不是之前的常璃。她只是一個大學畢業的小女生,還沒有開始工作,剛拿到手的畢業證。

她一睜眼就從出租房到了監獄,這是她新人生開始的第九天。

其實常璃倒是不介意穿越這回事,她看了監獄很多書,這個世界和她以前的世界沒啥不同,偉人都有毛爺爺和馬克思。

只是環境變化了罷了,但是常璃心裏哭唧唧:問題真的很大。

她在之前的世界也沒有什麽執念,她從小為了活下去,打黑工,通馬桶,處理下水道管道堵塞,地產代理、尋找失蹤貓狗、搬家打拳美容理發保姆清潔等等都幹過。

她還會開拖拉機,優點數不勝數。

可惜沒等她報效祖國就穿越了。

最關鍵的事有一個壞消息,她的人生馬上要截止了,就在十三天後她就要奔赴刑場。

人家的穿越都是侯府嫡女鬥惡庶女,又或者是仙俠界的愛恨情仇,再不濟也是後宮寵妃。

而她坐在牢裏,等死。

天殺的,常璃真的想要報警,好不容易日子有點盼頭了,真死在這裏不知道找誰去含冤。

常璃沒有楞神太久,她在沖完澡走回舍房的路上,途經走廊上被監獄的分區監獄主人給攔下了。

常璃所處區域的監獄長叫做施方。施方一身腱子肉,身材很壯實,他一面比手畫腳揮舞一疊紙張,一面唾沫亂飛講個不停,偏偏常璃一個字也聽不見。

此刻已經是晚上八點。

這是興環峰監獄最吵鬧的時刻。監獄位於興環峰的山腳處,路邊就是大馬路,所以每天到了晚上七點半,貨運列車會轟隆隆駛過,震得墻壁晃動、鑰匙、水杯各種器材都喀嗒哢嗒響。

這也是最喧囂的時候,整個監獄B區一股子嗆人的香水味。

最惡劣的霸淩事件都在這個時間發生,既有車子的噪音掩飾,又恰好是舍房關門前一片混亂的狀況。

除了常璃,其餘監獄都是兩人間或者四人間。

沒錯,常璃是被單獨關押的。

這個時候就算是聖人也難以看入書籍,常璃的目光就會在各囚室間前後游移,因此會註意到卡雅,並非是偶然。

卡雅也是唯一一個給過常璃幫助的女人,常璃有一天做檢查沒有趕上吃飯的時間,她給常璃專門留了飯。

卡雅是個年輕貌美的女人,長著一張倔強的文藝臉,大概二十五六的年紀。按照常璃的方向望去,她此時正坐在自己的囚室內。

從常璃與施方所站的位置,就只能看見她的臉。

只見她的頭左右甩動,很明顯,有人在掌摑卡雅,打的力道不算太大,有種例行公事的味道。

從卡雅受辱的表情可以明顯看出,霸淩的情況持續已久,也斷了她抵抗的念頭。

沒有人伸出援手試圖阻止,而卡雅眼中毫無訝異之色,只有一種沈默、黯然的恐懼。

這種懼怕已經變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光是端詳她的臉,常璃便看得出來。

這與她九天來在監獄觀察的結果相符。

“你能不能去看看?”她指向卡雅的舍房對施方說道。

但等到施方轉頭去看,霸淩已經結束了。

常璃隨即隱入自己的舍房,關上門,她可以清晰地聽到走廊上有說話聲與模糊的笑聲,外頭的貨運列車轟隆轟隆駛過,劇烈地撼動著墻壁。

她站在晶亮的水槽與窄床前,書架和桌上淩亂散布著她演算量子力學的紙張。要不要再來研究一下循環量子重力論?這時她發覺自己手上拿著什麽東西,低頭去看。

原來是方才施方揮舞的那疊紙,她終究忍不住一絲好奇看了一下。不料只是一份無聊的智力測驗,還有什麽史上最強心理測試,封面頁上還留有一圈圈咖啡杯的印痕。

真是荒謬,她打心底裏最排斥被評量了,這九天內她渾身上下都已經被扒拉的夠夠的了。獄方這九天以來給她做了不少評測,心理的身體的,她的每一個細胞都被他們看到一清二楚。

一點神秘感都冒得了。

反正測量的結果也不會影響死刑的結局。

常璃冷笑一聲,難不成測量自己該下地獄還是去天堂嗎?

她松開手,測驗紙落在水泥地面,散成扇形,暫時被她拋到腦後,她的思緒又回到卡雅身上。常璃沒看見打她的人,但那人是誰,她已經心知肚明。

常璃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她對監獄生活絲毫不感興趣,只有倒計時的人生能夠有多少盼頭。

更不用說還身處在沒有自由的監獄內。

她對這種情勢充滿了絕望。別人穿越都侯府嫡女,再不濟也能撈個嬰兒當當。小白菜地裏涼,她沒有爹也沒有娘,靠著撿撿破爛打打黑工活到剛成年,唯一的興趣愛好就是網絡虛擬世界。

現在她整天都只能看一會書了。

但盡管百般不願意,她還是被自己牽扯進去,因為她心中莫名有一種憤怒情緒,如果常璃沒有猜錯的話,這種情緒應該是叫正義感,也叫閑著沒事幹亂摻和。

但是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和對方十幾個人的大高個一比,決定不要去硬碰硬了。

她觀察著整個監獄,解讀各種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信號。

如今她已知道發號施令的人是誰。

這裏是高度戒護的B區,被認為是整座監獄最安全的地方,在訪客看來或許也是如此。

這裏的警衛、監控設施與矯正課程相當的多,一般半小時警衛會巡查一次,每一間牢獄上安裝的都是智能鎖,常璃很懷疑萬一斷電了該怎麽辦。

但只要稍微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一種腐敗氛圍。

獄警明面上都很好,會假裝關懷,其實他們已經將權力讓給主要的對手,也就是B城幫派頭目文臯與其手下爪牙。

相當的黑暗。

常璃知道文臯是因為她們對奧羅拉的阿諛奉承。從她們的只言片語中常璃可以得知,奧羅拉是文臯的情婦。她們希望出去後能夠在幫派裏獲得些職位,畢竟有了進監獄的名聲,也只有幫派能夠收留她們了。

常璃自嘲一笑,她就沒有這種困擾。

監獄裏關押著不同的種族,奧羅拉是白人混血,而卡雅是印度人,她的眼睛很黑,長得都很漂亮。

沒錯,這個世界已經國際化了,他們說的語言還都是中文。

白日裏,奧羅拉低調得不像話,乖巧體貼,一舉一動可以拿模範受刑人獎狀,只要用過晚餐,到了受刑人運動與面會的自由時間,她就開始給身邊人灌輸PUA的思想。

每天到這個時間,入夜後牢門臨上鎖前,她的恐怖統治便毋庸置疑地展開了。

囚犯在舍房間信步走動,低聲作出威脅與承諾,往往一邊是奧羅拉的幫眾,另一邊則是受害者。

常璃不知道自己犯的什麽罪,再加上她也不怎麽積極爭取。

反正活不了,知道這麽多幹嗎呢,不如多看點書陶冶下情操。

就算與監獄裏最惡名昭彰的女罪犯共處一室,對常璃來說都不是問題。

可惜不給她這個機會。

她身旁不時都有警衛環伺,而且這個舍房區已經多年未發生傷害或暴力事件。

當然,後者是根據監獄內部電視上說的宣傳語,還有準確的統計數據資料得知的,常璃不知道這個數據的準確率有多少。常璃沒搞明白為什麽監獄還有宣傳語,難道是讓親人更加放心?

但是都進牢裏了,怎麽都不會放心的吧。

其實打從她睜眼開始,常璃便面臨各式各樣的挑釁。

就在幾天前,奧羅拉才塞給她一張字條寫著:“朋友還是敵人?”一分鐘後常璃就把字條丟了──她還是在經過五十八秒後才勉強看了一眼。

她對於權力鬥爭或拉幫結派都不感興趣,只是專心地觀察與學習──監獄有啥她看啥,以此來打發倒計時的日子,如今她覺得已經學得夠多了。

她茫然註視著書架,架上滿滿都是量子場論相關文獻。左手邊的櫥櫃裏有兩套換洗的囚服,上面全印有監獄名稱的縮寫,另外還有幾條內衣褲和兩雙球鞋。墻上空無一物,沒有一丁點關於外界生活的提示。

她對囚室環境毫不在意,也不在意自己是因什麽罪名入獄。

走道上的囚室門一一關上,對常璃而言,這通常意味著些許自由。

當噪音逐漸消失,她便能渾然忘我地埋首於數學,試圖將量子力學與相對論結合起來。但是今晚不同,情緒上有著稍許的憤怒,常璃自我分析,估計是因為卡雅的受虐或是獄方的冷漠無視。

常璃向來很少有正義感。一般來說,只要她不願意看見什麽,就有本事看不見。

然而這一回,她竟然能有這麽旺盛的正義感,卡雅被打一下,常璃就覺得自己的心陣痛一下。

自己共情心真tm地大,難道是基因?

此時她終於有點好奇心的尾巴來探究這具身體入獄的真實原因。

今天直到半夜她還翻來覆去,心思不得寧靜,為了這件事情而困擾不已。

她最後想通了,不管作為一個什麽,囚犯也好死刑犯也罷,都得支持正義。

而且她愈來愈懷疑關於“原來的自己”的過去,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她不了解的,為什麽她會有特權一個人關在牢房內,而且獄警方和奧羅拉的態度都對她頗為忌憚。

這兩者的推斷來源於常璃的直覺和他們的微表情,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底色是一種惶恐。

她犯了什麽錯?為什麽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洪水猛獸一樣?為什麽她會被單獨監/禁?

她想要查出更多的信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