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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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路笙緩慢地把頭轉過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去偷看，許明嶼眼神恍惚，無處安放。
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有點兒好玩兒，不過自己也是面紅耳赤的，根本不敢嘲笑他。
她想坐好，頭抵著桌面起身，又猛地摔下去。
“啊——”
這酒後勁兒真大！
這一下摔得，路笙感覺自己腦殼都快裂開了，她把頭深深埋進胳膊裏緩沖。
“叫你別喝那麽快，磕疼沒？”許明嶼語調毫無起伏，甚至有些刻意的冷冰。
好像擺出冰山姿態，能掩飾過去剛才的舉動。
“疼。”路笙揉著腦門兒，嘟嘟囔囔：“還頭暈……暈死了，起不來。”
許明嶼喊服務員要了蜂蜜水。
很快，服務員端著一壺蜂蜜水送上來，他倒了一杯，扶著路笙坐好，把玻璃杯對準她的嘴巴，路笙勾
著吸管，一口氣喝了大半杯，眼睛斜斜的看他。
許明嶼也看她，她整個人通紅，像紅孩子兒，他沒忍住笑了。
路笙眉頭一皺，把吸管吐出來，“你笑什麽？”
“沒什麽。”
沒什麽？路笙瞪著他。
他不承認，也不解釋，大壞蛋！
路笙低頭咬住吸管，繼續喝蜂蜜水。
沈默了片刻，許明嶼突然叫她。
“路笙。”
“嗯。”路笙脖子往反方向擰著。
“轉過來。”
她在心裏哼了一聲的，但身體卻聽話，將頭轉過去。
“生日快樂。”許明嶼定定看著她說。
他憋了一晚上沒說這四個字，一直在找合適的機會，想認真地，隆重地，倍感珍惜地祝福她的女孩兒。
路笙咬著吸管，雙唇微微分開，掀起眼皮看他。
許明嶼眼睛裏有勾子。
他只要想，隨時都能把她勾走。
以前，她覺得那勾子是他設計的圈套，引著她去他安排好的方向。
現在，他什麽都不做，就這麽淡淡看著，她就能掉進去。
路笙惶然低頭：“謝謝。”
許明嶼沒再接著說別的，時間靜置了片刻，路笙把蜂蜜水推來，心裏翻腔倒海。
她借著酒勁兒，忍不住問：“我剛剛睡著了，你說什麽了嗎？”
剛剛睡著的時候，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她皺緊眉頭，做好他不承認的準備。
許明嶼垂下眼皮，看著盛著蜂蜜水的玻璃杯，水波晃動，他的心也在晃，從來沒有這麽不受控過。
他啟唇，頓了兩秒才說：“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去見徐姨，我求她讓你跟我在一起。”
17歲的少年，說完這幾句話，仿佛交代完了自己的一生。
路笙呼吸停滯。
甚至不敢看他。
兩個人各自沈默。
她腦中飛速閃爍著來到許家後的片段，想找出許明嶼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但她找不到。
起初，他對她淡淡的，又好像，一下子又突然很喜歡她。
她腦子亂成漿糊，只有剛才的吻越發真實而強烈。
自己也喜歡他，不是嗎？
那就夠了。
許明嶼知道嚇到她了，很想摸摸她的手，卻也不敢，轉言說：“也可以再等兩年。”
“等什麽？”路笙擡頭問。
兩雙眼睛撞在一起。
許明嶼看著，一眨不眨，生怕自己的話不夠真誠。
他說：“等你成年，等我們畢業，等……”
他還想說，“等到法定結婚年齡”，但怕嚇到她，轉而笑了下，沒有說出來。
路笙很認真地聽著，她那麽聰明，怎麽會不懂。
所以這個吻，是表白？
她側眼看了下他面前的酒杯。
“我沒喝酒。”許明嶼說。
她是真的忘了上次讓他發誓的事兒。
許明嶼也不打算跟她計較，一步步，小心試探著往前走：“你要是想，可以繼續把我當哥哥。”
“我不要。”路笙反駁。
她再也不想見他哥了！
許明嶼笑笑：“那就不要。”
……
他們這樣坐著，不計分秒過了許久，路笙暈乎乎的倒在許明嶼肩上，半睡不睡，時不時問點兒問題，比如媽媽以前都跟他說過自己哪些事，許明嶼一一回答，但她醉了，有些問題，問了一遍又問第二遍。
直到服務生過來敲門送甜點，路笙才緩過神兒，她靠他太近，不好意思，於是端正坐好。
服務員出去帶上門，許明嶼突然低聲笑了下聲：“你可能覺得滑稽。”
路笙偏頭看他。
“我居然慶幸你跟徐姨吵這麽一架。”
吵這麽一架，才有機會把你帶出來。
光明正大一次。
路笙明白這話的含義，好奇問：“如果沒有今天的事兒，你會跟我說生日快樂嗎？”
“可能不止。”
“我打算把徐姨支開，帶你上樓。”許明嶼嗤笑自己。
可直到廚房裏發生爭執，他都沒想到怎樣安然無恙的把她帶上樓。他在一樓走來走去，借著和邵薔吃飯為理由觀察徐丹，甚至想出求邵薔裝病讓徐丹送她去醫院這種法子。
路笙覺得他瘋了，“如果被我媽知道，她一定立刻帶我搬出去。”
“不會的。”許明嶼看她，突然變得緊張，“我不會讓她懷疑的。等下回去，我會告訴她，幾個同學一起來給你過生日，李植也在，徐姨知道他，他愛玩兒，對誰都熱情，不會懷疑的。”
他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路笙怔怔看著他。
“還有，今晚滑冰是李植請的，吃飯是程兮出的錢，吃的火鍋，一共花了…三百多吧，你就跟徐姨說，你從微信轉給程兮。”
路笙一聲不吭，眼角泛起紅。
許明嶼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放心，我不會讓你這樣搬出去的。”
“許明嶼。”
許明嶼抱住她，把她往肩膀裏扣，不斷說：“我不讓你搬出去，你就在家住著，缺什麽跟我說，想吃什麽都跟我說，別委屈自己。”
“許明嶼。”路笙帶著哭腔喊他。
“我不會讓徐姨發現，邵薔那邊你也不用擔心，你什麽都不用做，我在家會註意，不會亂找你。”
良久，路笙點點頭，鼻腔囔囔的嗯了聲。
許明嶼拂了拂她的後腦勺，“時間不早了，回家嗎？”
“嗯。”
他們順著電梯走到地下停車場，康永承已經在等了，她一看到車牌號就認出來了，趕緊縮著腦袋往後退，卻被許明嶼揪著衣領拎到前面。
“我不能坐你家車呀！”路笙藏他身後。
“要不我把你抱進去？”許明嶼居高臨下，對著她那張小臉，眉峰微挑。
……
康永城主動給她開門，上車後不到三分鐘，路笙就貓兒似的窩在許明嶼肩膀上睡著了。
到了家門口，許明嶼托著她的臉上喊了好幾次，最後把她帶到後門，讓徐丹出來接了一下。
徐丹看到路笙搖頭晃腦的樣子，嚇得趕緊上前抱住。
“這是怎麽了？”
許明嶼站在原地，“喝了一罐啤酒，大家都喝了，她可能沒喝過酒，喝一點就暈了。”
徐丹無奈的嘆了口氣。
“徐姨，我還要去送下程兮，先過去了。”許明嶼說。
“程兮？”徐丹記得她，“這孩子好久沒來家裏了，今天她也在？”
“嗯，我們都是一個班，她和路笙是朋友，倆人玩兒的挺好的。”
“……哦。”徐丹有點難以置信。
以前程兮經常來這裏玩兒，但都是和許湛一起過來，前幾年許湛去北京後，她就很少來了。
許明嶼先轉身離開了，走到正門上了車，徐丹才架著路笙從後門進去。
康永承從後視鏡中不明其意的看了他一眼，“少爺，您還想去什麽地方嗎？”
“隨便吧，轉一圈再回來。”許明嶼瞇上眼。
……
路笙回去借口頭暈直接進房就睡了，她其實並沒有暈到不省人事，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大吵一架後的媽媽。
這一覺睡的很沈，醒來已是次日中午十點多。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反應就是摸手機，許明嶼早上七點給她發了微信：生日禮物放倉庫了，記得去拿。
附加一張照片，一堆層層堆好在儲物間墻角的紙盒子，用紅線圈住其中一個。
她拍拍額頭，清醒了幾秒，立馬起床去了儲物間。
這儲物間裏哪個地方放的什麽東西，她現在閉著眼都能找到，所以毫無阻礙的找到了那個紙箱子，箱子夾在中間，和別的一般無二。
箱子上纏著膠帶，她撕的有點慌張，黏了一手，撕到最後，心開始怦怦直跳。
路笙撐了撐手，打開紙箱子，裏面還放著一個盒子，包著聖誕綠的彩紙，上面印著一個個小麋鹿。
她解開棕色絲帶，打開蓋子，一個熟悉到與她朝夕相處的東西映入眼簾。
路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一模一樣，又有點不一樣。
她抓了抓頭發，拿出一只，彎腰跟腳上的運動鞋比了比，是一樣啊……
也有可能是腳上這雙有些舊了，所以看起來又有點兒不一樣。
所以，許明嶼送了她一雙同款運動鞋。
她把剛才撕下來的膠帶收好，把鞋子放回盒子裏，抱著回了保姆房。
她給許明嶼發微信：是這個麽？
附上一張照片。
片刻後。
57：不是。
……
笙笙：我都打開了，天啊，那這個誰的？你等我會兒，我裝好放回去。
57：逗你的，就是這個。
路笙二十分鐘沒理他，去沖澡洗漱了。
出來的時候，徐丹剛好回來，提著東西進來門。
一瞬間，尷尬撲面而來。
“媽？”她小聲叫。
徐丹把東西放下，從剛才新買的東西裏拿出一個盒子，拉著路笙坐下，把盒子打開，裏面是個青檸口味的小蛋糕，她又從床底下拿出兩個盒子，一並打開，看著那支白色的手表說：“這個你爸是送你的。”然後看著另一個盒子說：“媽媽前段時間看到這本書，很喜歡這個書名，覺得很適合我們笙笙。”
《願少年乘風破浪》，路笙哽咽念出書名，拿起來，摸著光滑的書皮，“媽您太會挑了，這不說的就是我麽！”
她笑著笑著，眼角像個水龍頭似的，一時沒剎住。
徐丹滿眼心疼，在蛋糕上插上一根蠟燭，輕輕嘆氣，“昨晚媽媽非常後悔。”
路笙從小乖巧，但畢竟這個年紀，叛逆心在所難免。她也覺得在路爸的事情上，自己的確做的過了。
路笙自顧自的點起蠟燭，假裝沒事兒，“媽您別想那麽多了，我昨天跟同學玩的挺好的，還去滑冰了呢，好久不滑了，不過我滑的可好了，他們都沒我滑的好。”
她吹了蠟燭，又開始切蛋糕：“我昨晚都沒來得及吃蛋糕，今天還約了童齡和王可，她倆說來的時候給我帶，一個生日過兩天，我也夠幸福了。”
路笙切了一塊放徐丹面前。
徐丹眼裏噙著淚，欲言又止：“不是媽媽不讓你跟爸爸聯系，你爸他……”
她話題中斷，路笙一下緊張起來，蛋糕切到一半懸空著手。
“我爸怎麽了？媽？爸爸出什麽事兒嗎？”
“現在沒事了。”徐丹挑重點說，“你別擔心，我慢慢跟你說。”
她扶著路笙的手把刀要過來，“哎。家裏剛出事兒那會兒，我是真怨他，他想出國，出去也好，省的在家天天帶著你玩兒，你現在高中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路笙緊張兮兮，等媽媽繼續說。
徐丹表情無奈：“你爸住的那個樓上個月發了生一場火災，他本來已經逃出去了，為了救別人，又跑進去，然後把胳膊燒傷了，嗓子被嗆的挺嚴重的，醫生說聲帶受損，到現在還是啞的，我怕你擔心，想讓他恢覆恢覆再給你打電……”
“媽我爸他沒事兒吧？有沒有毀容啊？”路笙一把拽住徐丹的衣袖。
“沒事，你別慌，他就是嗓子毀了，現在說話跟個鴨子似的，難聽死了。”徐丹嫌棄吐槽，
……
“鴨子？”
“嗯，動畫片裏面那個唐老鴨比他說話都清楚。”
……
路笙咽咽嗓，呆若木雞。
不得不說，他爸見義勇為這事兒路笙一點兒都不意外，但聲帶毀了，說話像鴨子，她怎麽會覺得，有點兒想笑呢？
媽媽的表情看起來也是很無語。
“那，那他聲帶還能好嗎？”路笙問。
徐丹說：“這兩天是比剛開始好點兒了，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恢覆正常，我根本不想聽他講話。”她拿出手機給路笙發了條微信：這是你爸現在用的手機號，他那個地方沒法用微信，你想打就給他打吧。”
路生看了眼手機，把號碼存好，微信上還有兩個未讀信息，一個是她和童齡王可的微信小群，一個是許明嶼。
她趕緊把手機扣在桌子上，挖了一大勺蛋糕，伸著給徐丹。
“你吃。”徐丹推給她。
路笙乖巧地吃掉，隨口說：“媽，今天下午童齡和王可過來，我約她們在學校門口見面，參觀參觀學校，然後晚上一起在旁邊小吃街吃個飯。”
“行。”徐丹又給她微信轉了三百塊錢，“你昨晚出去的時候沒帶手機，誰付錢吃的飯你把錢轉給人家，咱們生日不能讓別人請客。另外這三百你今天跟齡齡小可吃飯用，夠嗎？”
路笙連忙點頭：“夠，你平時給我的我都花不著，還有好多呢。”
徐丹拍拍她站起來，“該花花，一年就一次生日，得過的開心。”
路笙仰起臉，笑著說：“媽我挺開心的，特別開心。”
昨晚許明嶼一直陪著她，超級開心超級滿足。
徐丹摸摸她的頭，“開心就好，我去忙了。”
“嗯嗯。”
路笙一個人悠哉的在房間吃蛋糕，舉著手機，反覆斟酌起許明嶼剛才給她發的微信。
57：喜歡哥哥送的禮物嗎？
哥哥？
是他失憶了還是自己失憶了？
她明明記得昨天說好了不再喊他哥的……
“喜歡。特別喜歡。”她小心翼翼打字發過去。
57：喜歡就好。
路笙邊吃蛋糕邊問他：你在幹嘛？
57：餵雞。
笙笙：你去安州了？
57：嗯。
笙笙：幾點走的？我都沒聽到車聲。
57：七點。
笙笙：哦。好早呀。明晚上回來嗎？
頓了幾秒。
57：要是有人想我，也可以早一點回。
又頓幾秒。
笙笙：哦。
哦？
許明嶼盯著手機氣笑了，直接打來微信視頻。
路笙趕緊插上耳機，“你幹嘛？”
許明嶼：“給你看雞。”
他把視頻對著地上，四只小雞仔兒還啄食。
路笙眼睛一亮：“好可愛啊。”
許明嶼：“是不是跟你挺像？”
“什麽？”
“昨晚那身黃色的衣服，你跟這雞崽兒長得真像。”
“……”
路笙氣呼呼的把手機放桌子上，視頻裏一片黑：“我不想看雞了，拿走拿走。”
許明嶼笑著舉起手機，往椅子上一坐，隨意的對準某個方向。
他們沒有在白天這樣視頻過，路笙手機雖然一片黑屏，但眼睛一直盯著許明嶼那邊，視頻裏，青山傍水，雲霧繚繞。
路笙雙手托腮，脫口讚了聲：“你那邊真美。”
說完這句，許明嶼沈默了。
路笙靜靜欣賞了會兒美景，見他沒動靜，臉貼近手機，氣音喊他的名字。
“……嗯。”許明嶼回過神兒，指了指視頻裏的一個山頭：“看到那邊了嗎？”
“嗯。”路笙點點頭。
“我媽的墓地就在那兒。”
……
“墓地”兩個字像兩塊巨重的石頭，一下加一下的砸進路笙的耳朵裏。
這是許明嶼第一跟她提到他媽媽，而且，路笙並不知道他媽媽已經去世了。
她腦中重覆著這句話，準確說是那兩個字，看著手機，整個人陷入一種悲痛的迷惘。
她用力眨眼，去看許明嶼指的位置，跌宕起伏的青山，悠遠綿延，美輪美奐，人間至美般的景色，單純欣賞，是多麽美妙的享受。
可現在，那裏埋著許明嶼的媽媽。
那是他最痛的所在。
良久，她都沒有發聲，時間和呼吸都放慢了，她停在這一刻，用力去理解許明嶼的悲傷。
“路笙。”
許明嶼喊她。
路笙無聲咽嗓，“嗯。”
短短半分鐘，她就鼻音嚷嚷了。
許明嶼自是聽出來了，淡笑說：“怕嗎？”
“不怕。”
頓了頓，他像個老人，平靜的講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她得胰腺癌去世的，八年前，去世的時候37歲。”
……
這天，許明嶼坐在有風的小院兒裏，逗著幾只小雞崽，跟路笙講了許多他小時候的故事，古鎮巷子裏長大的男孩兒，從記事兒起，被人嘲笑沒有爸爸，10歲之前不愛學習，打架倒是一流，三條街上的小孩兒，誰都打不過他。
路笙認真聽他說著每一個字，以前的許多好奇都有了答案，只不過這些答案都是她未料想到的。
許明嶼說了半天，她一直不吭聲，只會“嗯。”，許明嶼就把手機移開了，對著院子轉了一圈，鏡頭裏閃過一個老人，端坐在一顆梨樹下。
路笙看得仔細，忽的問：“那是你外婆嗎？”
“嗯。”許明嶼把手機對準外婆，老太太看到了，對著他比了個手勢，繼續做手裏的活兒。
路笙看的迷茫，問：“她在做什麽？”
“木雕，外婆是手藝人，年輕的時候做這個，這幾年手不行了，很久沒做了。”
路笙默默點點頭。
不一會兒，老太太朝著許明嶼走過來，手裏拿著只雕刻精致的迷你小貓，遞給許明嶼，然後用手勢比劃了幾句話，就進屋了。
路笙察覺到了什麽，輕輕喊了聲：“許明嶼。”
許明嶼把鏡頭對準木雕，問她：“喜歡嗎？她好久不動手了，專門給你雕的，是不是比上次那只兔子精致多了？”
“許明嶼……”
“嗯？”
路笙忍著哽咽，“喜歡。”
“那哭什麽？”許明嶼聽到她的哭腔。
路笙吸吸鼻子，“沒什麽……”她頓頓，又問：“你外婆，剛剛用的，是手語嗎？”
“嗯，她是聾啞人。”
……
“她說希望你喜歡。”
路笙悶著頭把自己埋進胳膊裏。
許明嶼覺得自己沒什麽隱瞞的，很多事不想說，是不想讓她跟著傷心，但這些事，遲早也要說。
但路笙還是傷心了，她沈默很久，微信視頻就那樣開著，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她才從袖子裏拔出頭，哭的淚眼朦朧，把屏幕上的聲音鍵點開。
許明嶼聽到動靜，笑笑問：“哭完啦？”
路笙沒有反駁，吸吸鼻子，把窗戶打開。
十二月底的福城，從不飄雪，但因為沒有暖氣，降溫的時候也冷的刺骨。
路笙房間裏開著空調，很暖和，但她急需被冷風吹吹。
風鉆進來，肆虐的叫了一聲。
許明嶼眉心一皺：“你幹什麽呢？”
“沒事兒，開窗通通風。”路笙站起來，往窗口一趴，大口大口吸著涼氣，仿佛自己冷了，能替許明嶼分擔些什麽。
她沒吃午飯，趕在三點之前去了學校門口，和王可，童齡兩個人聚了聚。
她們參觀了楓揚，逛小吃街，吃飯切蛋糕，整個過程，她一直心神不定，從來沒有這麽迫不及待的想見許明嶼。
她想抱抱他，像每次他抱自己那樣，舍不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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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笙緩慢地把頭轉過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去偷看，許明嶼眼神恍惚，無處安放。
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有點兒好玩兒，不過自己也是面紅耳赤的，根本不敢嘲笑他。
她想坐好，頭抵著桌面起身，又猛地摔下去。
“啊——”
這酒後勁兒真大！
這一下摔得，路笙感覺自己腦殼都快裂開了，她把頭深深埋進胳膊裏緩沖。
“叫你別喝那麽快，磕疼沒？”許明嶼語調毫無起伏，甚至有些刻意的冷冰。
好像擺出冰山姿態，能掩飾過去剛才的舉動。
“疼。”路笙揉著腦門兒，嘟嘟囔囔：“還頭暈……暈死了，起不來。”
許明嶼喊服務員要了蜂蜜水。
很快，服務員端著一壺蜂蜜水送上來，他倒了一杯，扶著路笙坐好，把玻璃杯對準她的嘴巴，路笙勾
著吸管，一口氣喝了大半杯，眼睛斜斜的看他。
許明嶼也看她，她整個人通紅，像紅孩子兒，他沒忍住笑了。
路笙眉頭一皺，把吸管吐出來，“你笑什麽？”
“沒什麽。”
沒什麽？路笙瞪著他。
他不承認，也不解釋，大壞蛋！
路笙低頭咬住吸管，繼續喝蜂蜜水。
沈默了片刻，許明嶼突然叫她。
“路笙。”
“嗯。”路笙脖子往反方向擰著。
“轉過來。”
她在心裏哼了一聲的，但身體卻聽話，將頭轉過去。
“生日快樂。”許明嶼定定看著她說。
他憋了一晚上沒說這四個字，一直在找合適的機會，想認真地，隆重地，倍感珍惜地祝福她的女孩兒。
路笙咬著吸管，雙唇微微分開，掀起眼皮看他。
許明嶼眼睛裏有勾子。
他只要想，隨時都能把她勾走。
以前，她覺得那勾子是他設計的圈套，引著她去他安排好的方向。
現在，他什麽都不做，就這麽淡淡看著，她就能掉進去。
路笙惶然低頭：“謝謝。”
許明嶼沒再接著說別的，時間靜置了片刻，路笙把蜂蜜水推來，心裏翻腔倒海。
她借著酒勁兒，忍不住問：“我剛剛睡著了，你說什麽了嗎？”
剛剛睡著的時候，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她皺緊眉頭，做好他不承認的準備。
許明嶼垂下眼皮，看著盛著蜂蜜水的玻璃杯，水波晃動，他的心也在晃，從來沒有這麽不受控過。
他啟唇，頓了兩秒才說：“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去見徐姨，我求她讓你跟我在一起。”
17歲的少年，說完這幾句話，仿佛交代完了自己的一生。
路笙呼吸停滯。
甚至不敢看他。
兩個人各自沈默。
她腦中飛速閃爍著來到許家後的片段，想找出許明嶼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但她找不到。
起初，他對她淡淡的，又好像，一下子又突然很喜歡她。
她腦子亂成漿糊，只有剛才的吻越發真實而強烈。
自己也喜歡他，不是嗎？
那就夠了。
許明嶼知道嚇到她了，很想摸摸她的手，卻也不敢，轉言說：“也可以再等兩年。”
“等什麽？”路笙擡頭問。
兩雙眼睛撞在一起。
許明嶼看著，一眨不眨，生怕自己的話不夠真誠。
他說：“等你成年，等我們畢業，等……”
他還想說，“等到法定結婚年齡”，但怕嚇到她，轉而笑了下，沒有說出來。
路笙很認真地聽著，她那麽聰明，怎麽會不懂。
所以這個吻，是表白？
她側眼看了下他面前的酒杯。
“我沒喝酒。”許明嶼說。
她是真的忘了上次讓他發誓的事兒。
許明嶼也不打算跟她計較，一步步，小心試探著往前走：“你要是想，可以繼續把我當哥哥。”
“我不要。”路笙反駁。
她再也不想見他哥了！
許明嶼笑笑：“那就不要。”
……
他們這樣坐著，不計分秒過了許久，路笙暈乎乎的倒在許明嶼肩上，半睡不睡，時不時問點兒問題，比如媽媽以前都跟他說過自己哪些事，許明嶼一一回答，但她醉了，有些問題，問了一遍又問第二遍。
直到服務生過來敲門送甜點，路笙才緩過神兒，她靠他太近，不好意思，於是端正坐好。
服務員出去帶上門，許明嶼突然低聲笑了下聲：“你可能覺得滑稽。”
路笙偏頭看他。
“我居然慶幸你跟徐姨吵這麽一架。”
吵這麽一架，才有機會把你帶出來。
光明正大一次。
路笙明白這話的含義，好奇問：“如果沒有今天的事兒，你會跟我說生日快樂嗎？”
“可能不止。”
“我打算把徐姨支開，帶你上樓。”許明嶼嗤笑自己。
可直到廚房裏發生爭執，他都沒想到怎樣安然無恙的把她帶上樓。他在一樓走來走去，借著和邵薔吃飯為理由觀察徐丹，甚至想出求邵薔裝病讓徐丹送她去醫院這種法子。
路笙覺得他瘋了，“如果被我媽知道，她一定立刻帶我搬出去。”
“不會的。”許明嶼看她，突然變得緊張，“我不會讓她懷疑的。等下回去，我會告訴她，幾個同學一起來給你過生日，李植也在，徐姨知道他，他愛玩兒，對誰都熱情，不會懷疑的。”
他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路笙怔怔看著他。
“還有，今晚滑冰是李植請的，吃飯是程兮出的錢，吃的火鍋，一共花了…三百多吧，你就跟徐姨說，你從微信轉給程兮。”
路笙一聲不吭，眼角泛起紅。
許明嶼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放心，我不會讓你這樣搬出去的。”
“許明嶼。”
許明嶼抱住她，把她往肩膀裏扣，不斷說：“我不讓你搬出去，你就在家住著，缺什麽跟我說，想吃什麽都跟我說，別委屈自己。”
“許明嶼。”路笙帶著哭腔喊他。
“我不會讓徐姨發現，邵薔那邊你也不用擔心，你什麽都不用做，我在家會註意，不會亂找你。”
良久，路笙點點頭，鼻腔囔囔的嗯了聲。
許明嶼拂了拂她的後腦勺，“時間不早了，回家嗎？”
“嗯。”
他們順著電梯走到地下停車場，康永承已經在等了，她一看到車牌號就認出來了，趕緊縮著腦袋往後退，卻被許明嶼揪著衣領拎到前面。
“我不能坐你家車呀！”路笙藏他身後。
“要不我把你抱進去？”許明嶼居高臨下，對著她那張小臉，眉峰微挑。
……
康永城主動給她開門，上車後不到三分鐘，路笙就貓兒似的窩在許明嶼肩膀上睡著了。
到了家門口，許明嶼托著她的臉上喊了好幾次，最後把她帶到後門，讓徐丹出來接了一下。
徐丹看到路笙搖頭晃腦的樣子，嚇得趕緊上前抱住。
“這是怎麽了？”
許明嶼站在原地，“喝了一罐啤酒，大家都喝了，她可能沒喝過酒，喝一點就暈了。”
徐丹無奈的嘆了口氣。
“徐姨，我還要去送下程兮，先過去了。”許明嶼說。
“程兮？”徐丹記得她，“這孩子好久沒來家裏了，今天她也在？”
“嗯，我們都是一個班，她和路笙是朋友，倆人玩兒的挺好的。”
“……哦。”徐丹有點難以置信。
以前程兮經常來這裏玩兒，但都是和許湛一起過來，前幾年許湛去北京後，她就很少來了。
許明嶼先轉身離開了，走到正門上了車，徐丹才架著路笙從後門進去。
康永承從後視鏡中不明其意的看了他一眼，“少爺，您還想去什麽地方嗎？”
“隨便吧，轉一圈再回來。”許明嶼瞇上眼。
……
路笙回去借口頭暈直接進房就睡了，她其實並沒有暈到不省人事，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大吵一架後的媽媽。
這一覺睡的很沈，醒來已是次日中午十點多。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反應就是摸手機，許明嶼早上七點給她發了微信：生日禮物放倉庫了，記得去拿。
附加一張照片，一堆層層堆好在儲物間墻角的紙盒子，用紅線圈住其中一個。
她拍拍額頭，清醒了幾秒，立馬起床去了儲物間。
這儲物間裏哪個地方放的什麽東西，她現在閉著眼都能找到，所以毫無阻礙的找到了那個紙箱子，箱子夾在中間，和別的一般無二。
箱子上纏著膠帶，她撕的有點慌張，黏了一手，撕到最後，心開始怦怦直跳。
路笙撐了撐手，打開紙箱子，裏面還放著一個盒子，包著聖誕綠的彩紙，上面印著一個個小麋鹿。
她解開棕色絲帶，打開蓋子，一個熟悉到與她朝夕相處的東西映入眼簾。
路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一模一樣，又有點不一樣。
她抓了抓頭發，拿出一只，彎腰跟腳上的運動鞋比了比，是一樣啊……
也有可能是腳上這雙有些舊了，所以看起來又有點兒不一樣。
所以，許明嶼送了她一雙同款運動鞋。
她把剛才撕下來的膠帶收好，把鞋子放回盒子裏，抱著回了保姆房。
她給許明嶼發微信：是這個麽？
附上一張照片。
片刻後。
57：不是。
……
笙笙：我都打開了，天啊，那這個誰的？你等我會兒，我裝好放回去。
57：逗你的，就是這個。
路笙二十分鐘沒理他，去沖澡洗漱了。
出來的時候，徐丹剛好回來，提著東西進來門。
一瞬間，尷尬撲面而來。
“媽？”她小聲叫。
徐丹把東西放下，從剛才新買的東西裏拿出一個盒子，拉著路笙坐下，把盒子打開，裏面是個青檸口味的小蛋糕，她又從床底下拿出兩個盒子，一並打開，看著那支白色的手表說：“這個你爸是送你的。”然後看著另一個盒子說：“媽媽前段時間看到這本書，很喜歡這個書名，覺得很適合我們笙笙。”
《願少年乘風破浪》，路笙哽咽念出書名，拿起來，摸著光滑的書皮，“媽您太會挑了，這不說的就是我麽！”
她笑著笑著，眼角像個水龍頭似的，一時沒剎住。
徐丹滿眼心疼，在蛋糕上插上一根蠟燭，輕輕嘆氣，“昨晚媽媽非常後悔。”
路笙從小乖巧，但畢竟這個年紀，叛逆心在所難免。她也覺得在路爸的事情上，自己的確做的過了。
路笙自顧自的點起蠟燭，假裝沒事兒，“媽您別想那麽多了，我昨天跟同學玩的挺好的，還去滑冰了呢，好久不滑了，不過我滑的可好了，他們都沒我滑的好。”
她吹了蠟燭，又開始切蛋糕：“我昨晚都沒來得及吃蛋糕，今天還約了童齡和王可，她倆說來的時候給我帶，一個生日過兩天，我也夠幸福了。”
路笙切了一塊放徐丹面前。
徐丹眼裏噙著淚，欲言又止：“不是媽媽不讓你跟爸爸聯系，你爸他……”
她話題中斷，路笙一下緊張起來，蛋糕切到一半懸空著手。
“我爸怎麽了？媽？爸爸出什麽事兒嗎？”
“現在沒事了。”徐丹挑重點說，“你別擔心，我慢慢跟你說。”
她扶著路笙的手把刀要過來，“哎。家裏剛出事兒那會兒，我是真怨他，他想出國，出去也好，省的在家天天帶著你玩兒，你現在高中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路笙緊張兮兮，等媽媽繼續說。
徐丹表情無奈：“你爸住的那個樓上個月發了生一場火災，他本來已經逃出去了，為了救別人，又跑進去，然後把胳膊燒傷了，嗓子被嗆的挺嚴重的，醫生說聲帶受損，到現在還是啞的，我怕你擔心，想讓他恢覆恢覆再給你打電……”
“媽我爸他沒事兒吧？有沒有毀容啊？”路笙一把拽住徐丹的衣袖。
“沒事，你別慌，他就是嗓子毀了，現在說話跟個鴨子似的，難聽死了。”徐丹嫌棄吐槽，
……
“鴨子？”
“嗯，動畫片裏面那個唐老鴨比他說話都清楚。”
……
路笙咽咽嗓，呆若木雞。
不得不說，他爸見義勇為這事兒路笙一點兒都不意外，但聲帶毀了，說話像鴨子，她怎麽會覺得，有點兒想笑呢？
媽媽的表情看起來也是很無語。
“那，那他聲帶還能好嗎？”路笙問。
徐丹說：“這兩天是比剛開始好點兒了，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恢覆正常，我根本不想聽他講話。”她拿出手機給路笙發了條微信：這是你爸現在用的手機號，他那個地方沒法用微信，你想打就給他打吧。”
路生看了眼手機，把號碼存好，微信上還有兩個未讀信息，一個是她和童齡王可的微信小群，一個是許明嶼。
她趕緊把手機扣在桌子上，挖了一大勺蛋糕，伸著給徐丹。
“你吃。”徐丹推給她。
路笙乖巧地吃掉，隨口說：“媽，今天下午童齡和王可過來，我約她們在學校門口見面，參觀參觀學校，然後晚上一起在旁邊小吃街吃個飯。”
“行。”徐丹又給她微信轉了三百塊錢，“你昨晚出去的時候沒帶手機，誰付錢吃的飯你把錢轉給人家，咱們生日不能讓別人請客。另外這三百你今天跟齡齡小可吃飯用，夠嗎？”
路笙連忙點頭：“夠，你平時給我的我都花不著，還有好多呢。”
徐丹拍拍她站起來，“該花花，一年就一次生日，得過的開心。”
路笙仰起臉，笑著說：“媽我挺開心的，特別開心。”
昨晚許明嶼一直陪著她，超級開心超級滿足。
徐丹摸摸她的頭，“開心就好，我去忙了。”
“嗯嗯。”
路笙一個人悠哉的在房間吃蛋糕，舉著手機，反覆斟酌起許明嶼剛才給她發的微信。
57：喜歡哥哥送的禮物嗎？
哥哥？
是他失憶了還是自己失憶了？
她明明記得昨天說好了不再喊他哥的……
“喜歡。特別喜歡。”她小心翼翼打字發過去。
57：喜歡就好。
路笙邊吃蛋糕邊問他：你在幹嘛？
57：餵雞。
笙笙：你去安州了？
57：嗯。
笙笙：幾點走的？我都沒聽到車聲。
57：七點。
笙笙：哦。好早呀。明晚上回來嗎？
頓了幾秒。
57：要是有人想我，也可以早一點回。
又頓幾秒。
笙笙：哦。
哦？
許明嶼盯著手機氣笑了，直接打來微信視頻。
路笙趕緊插上耳機，“你幹嘛？”
許明嶼：“給你看雞。”
他把視頻對著地上，四只小雞仔兒還啄食。
路笙眼睛一亮：“好可愛啊。”
許明嶼：“是不是跟你挺像？”
“什麽？”
“昨晚那身黃色的衣服，你跟這雞崽兒長得真像。”
“……”
路笙氣呼呼的把手機放桌子上，視頻裏一片黑：“我不想看雞了，拿走拿走。”
許明嶼笑著舉起手機，往椅子上一坐，隨意的對準某個方向。
他們沒有在白天這樣視頻過，路笙手機雖然一片黑屏，但眼睛一直盯著許明嶼那邊，視頻裏，青山傍水，雲霧繚繞。
路笙雙手托腮，脫口讚了聲：“你那邊真美。”
說完這句，許明嶼沈默了。
路笙靜靜欣賞了會兒美景，見他沒動靜，臉貼近手機，氣音喊他的名字。
“……嗯。”許明嶼回過神兒，指了指視頻裏的一個山頭：“看到那邊了嗎？”
“嗯。”路笙點點頭。
“我媽的墓地就在那兒。”
……
“墓地”兩個字像兩塊巨重的石頭，一下加一下的砸進路笙的耳朵裏。
這是許明嶼第一跟她提到他媽媽，而且，路笙並不知道他媽媽已經去世了。
她腦中重覆著這句話，準確說是那兩個字，看著手機，整個人陷入一種悲痛的迷惘。
她用力眨眼，去看許明嶼指的位置，跌宕起伏的青山，悠遠綿延，美輪美奐，人間至美般的景色，單純欣賞，是多麽美妙的享受。
可現在，那裏埋著許明嶼的媽媽。
那是他最痛的所在。
良久，她都沒有發聲，時間和呼吸都放慢了，她停在這一刻，用力去理解許明嶼的悲傷。
“路笙。”
許明嶼喊她。
路笙無聲咽嗓，“嗯。”
短短半分鐘，她就鼻音嚷嚷了。
許明嶼自是聽出來了，淡笑說：“怕嗎？”
“不怕。”
頓了頓，他像個老人，平靜的講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她得胰腺癌去世的，八年前，去世的時候37歲。”
……
這天，許明嶼坐在有風的小院兒裏，逗著幾只小雞崽，跟路笙講了許多他小時候的故事，古鎮巷子裏長大的男孩兒，從記事兒起，被人嘲笑沒有爸爸，10歲之前不愛學習，打架倒是一流，三條街上的小孩兒，誰都打不過他。
路笙認真聽他說著每一個字，以前的許多好奇都有了答案，只不過這些答案都是她未料想到的。
許明嶼說了半天，她一直不吭聲，只會“嗯。”，許明嶼就把手機移開了，對著院子轉了一圈，鏡頭裏閃過一個老人，端坐在一顆梨樹下。
路笙看得仔細，忽的問：“那是你外婆嗎？”
“嗯。”許明嶼把手機對準外婆，老太太看到了，對著他比了個手勢，繼續做手裏的活兒。
路笙看的迷茫，問：“她在做什麽？”
“木雕，外婆是手藝人，年輕的時候做這個，這幾年手不行了，很久沒做了。”
路笙默默點點頭。
不一會兒，老太太朝著許明嶼走過來，手裏拿著只雕刻精致的迷你小貓，遞給許明嶼，然後用手勢比劃了幾句話，就進屋了。
路笙察覺到了什麽，輕輕喊了聲：“許明嶼。”
許明嶼把鏡頭對準木雕，問她：“喜歡嗎？她好久不動手了，專門給你雕的，是不是比上次那只兔子精致多了？”
“許明嶼……”
“嗯？”
路笙忍著哽咽，“喜歡。”
“那哭什麽？”許明嶼聽到她的哭腔。
路笙吸吸鼻子，“沒什麽……”她頓頓，又問：“你外婆，剛剛用的，是手語嗎？”
“嗯，她是聾啞人。”
……
“她說希望你喜歡。”
路笙悶著頭把自己埋進胳膊裏。
許明嶼覺得自己沒什麽隱瞞的，很多事不想說，是不想讓她跟著傷心，但這些事，遲早也要說。
但路笙還是傷心了，她沈默很久，微信視頻就那樣開著，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她才從袖子裏拔出頭，哭的淚眼朦朧，把屏幕上的聲音鍵點開。
許明嶼聽到動靜，笑笑問：“哭完啦？”
路笙沒有反駁，吸吸鼻子，把窗戶打開。
十二月底的福城，從不飄雪，但因為沒有暖氣，降溫的時候也冷的刺骨。
路笙房間裏開著空調，很暖和，但她急需被冷風吹吹。
風鉆進來，肆虐的叫了一聲。
許明嶼眉心一皺：“你幹什麽呢？”
“沒事兒，開窗通通風。”路笙站起來，往窗口一趴，大口大口吸著涼氣，仿佛自己冷了，能替許明嶼分擔些什麽。
她沒吃午飯，趕在三點之前去了學校門口，和王可，童齡兩個人聚了聚。
她們參觀了楓揚，逛小吃街，吃飯切蛋糕，整個過程，她一直心神不定，從來沒有這麽迫不及待的想見許明嶼。
她想抱抱他，像每次他抱自己那樣，舍不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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