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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重重布殺局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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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重重布殺局 下

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敏之揉了揉頭看了一眼依舊倒在一旁昏睡的李賢,想起昨夜李賢是真的大醉,而自己終究還是有幾分清醒的,他依舊能夠記起他們之間的對話。敏之輕輕為李賢蓋上衣服,然後悄然走出了大殿。他很久沒有在這樣的清晨帶著一絲宿醉散步於花間,如果生活總能如此於半醉半醒之間或許最好不過了。

此時,兩名采晨露的宮女已經出現在花園,她們一邊做事一邊聊著天。那幅畫面很美,敏之不想打擾她們就躲在一旁悄悄看著。

“知道嗎,花園那邊就是東宮。”

“是嗎?聽說那個謝瑤環就是在這裏結識了太子。”

“真的呀?那你說我們會不會也有機會見到太子呢?”

“那你就趕緊祈求上天保佑吧!”

“哎呀,早知道今天不穿這件襦裙了,這件不夠鮮艷!”

二人說說笑笑間就完成了任務一起離去。待她們走遠敏之才沿著她們方才經過的路徑悠然漫步,空氣中還殘留著兩個少女身上脂粉的香味,和這些花香漸漸融在了一起。敏之第一次只是欣賞卻心無雜念地走著,一低頭看到一朵絹花靜靜地躺在腳邊。是方才那兩個宮女之一掉落的,敏之彎腰拾起,突然想要做回好事把它還給它的主人。

敏之來到醫館在院門外稍稍駐足了一下,會不會遇到謝家父女呢?他的心裏有些犯嘀咕,不管怎樣見了面還是難免尷尬。不過他只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擡腳走了進去。敏之走進藥房,奇怪,怎麽不見當值的宮人?想來時辰還早,又是偷懶打瞌睡去了,敏之想著朝裏面走去。兩名宮女采晨露的陶罐並排放在桌子上,敏之未見絹花的主人索性將它放在了陶罐旁,想著她總歸會來這裏看到的。

敏之做完這個動作便轉身離開,卻感覺踩到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低頭一看不禁大驚失色。一股鮮血正從他的腳底流過,敏之定睛一看裏側的桌腿旁一人頭歪了過來,怒瞪著雙眼仿佛正盯著自己。那張臉他是認得的,就是謝君傲。

敏之趕緊上前摸了下鼻息,謝君傲已經死了,而且顯然就在剛剛。敏之仔細一看,除了額角的撞傷外,真正致命的是胸口插著的匕首 ,鮮血還在繼續往外流。敏之的整個腦袋都是麻的,他幾乎僵硬在那裏,直到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驚叫聲。

敏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被當作嫌疑犯卷進這樣一件殺人案中,而且被害者還是謝君傲。但是,許多人都目睹了他站在血泊中面對死者的那一幕,那一刻他正看著死者胸口的匕首,或許他正準備拔下兇器逃離。此時此刻,敏之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百口莫辯,他唯有祈求陛下和天後的英明能夠查明真相還自己一個公道。

謝君傲之死令我和李治大為震驚,本來在謝君傲的主治下李治的病癥明顯緩解,這一來不得不中斷治療。而他的死又是那麽的蹊蹺,兇案現場疑點重重,敏之成為唯一的嫌疑人更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一時間宮裏都盛傳敏之是因為謝君傲拒絕將謝瑤環嫁給他,懷恨在心才痛下殺手。但我知道實際情況,所以敏之絕對不可能因為這個理由而殺人。但敏之為何在那個時刻只身出現在死者身旁呢?我和李治都覺得必須徹查,並非因為我們想要袒護敏之,而是這其中實在是疑點太多。

關於此案該交由誰審理,官員之間也發生了分歧。一派認為命案發生在宮內,自然應由內侍監主查,倘若查不出結果再交出去。但以裴炎為首的幾名重臣卻認為,雖然命案發生在宮內但死者為平民,所以仍應按普通命案交由洛陽令處理,又因嫌犯是朝官,所以應當由吏部派人匯同審理。我雖然覺得裴炎所說更加有理,但總覺得不安,因為我並不能確定這樁兇殺案只是一座小土丘還是冰山的一角,於是我猶豫了起來。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來報說東宮失火,好在只燒了幾間廂房也沒有人員傷亡,但起火原因不明已經在調查了。雖然大白天失火有些奇怪,但水火無情,誰能提前預料得到?好在有驚無險,我也松了口氣,但總算是找了個借口將官員們的爭執擱置再議。

東宮裏,李賢看著火災留下的一片狼藉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父皇和母後聞訊後都第一時間趕來,對自己關切備至。其實他們早已從稟報者口中得知自己無恙,被燒毀的幾間廂房本來就閑置,離自己的寢殿也有相當的距離,但他們還是擔心,親自看了才放心離去。

可是謝瑤環呢,發生了那麽大的事有誰在她身邊關心她,安慰她呢?李賢想去做這個人,但他找不到一個理由,在感情的世界裏他再次變回了那個懦弱的自己。

趙道生來到李賢身旁,他好像看出了主人的心思,上前道:“殿下,這些交給下人整理就好。現在東宮盡是燒焦的木炭味,不如小的陪殿下出去散散心?”

李賢確實想不出更好的舒緩心情的辦法,於是點頭道:“準備便服!”

“小的早就預備好了。”趙道生就像是李賢肚子裏的蛔蟲。

趙道生帶著李賢微服出游,他把李賢領進了一家酒樓。李賢擡頭看了眼醒目的朱漆招牌,說了句:“這是做什麽?”

趙道生咽了口口水說道:“公子,都逛了半天了,您不餓啊?這家是洛陽城最有名的酒樓,他們家做的各種魚那叫一個好吃,有清蒸鱸魚、松鼠鮭魚、糖醋——”

“行了!我算知道你為什麽嚷嚷著出來了,原來是嘴饞了。既然你說得那麽好,那就去嘗嘗。”李賢說著擡腳就往裏走。趙道生心裏高興趕緊跟上。

二人在雅間坐定點了幾個招牌菜。趙道生說道:“按理說再配一壺這裏獨釀的甜酒最好了。不過,您昨晚喝了那麽多,所以這酒咱就免了。”

一提酒字,李賢不由想到昨晚的大醉,雖然早起喝了醒酒湯,但此時回想起來依然覺得頭有些發沈,他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揉了下太陽穴。趙道生看在眼裏,趕緊說:“小的記得這家有一位湯是用中草藥熬制的,能解酒、養胃,功效很多,叫什麽來著?您稍等,小的去去就來!”

“誒——叫小二進來就好!”李賢話沒說完,趙道生卻已經出了雅間。片刻功夫,雅間的珠簾一晃,李賢以為是趙道生回來了,他轉頭一看進來的並不是趙道生,而是一位相貌堂堂、衣著光鮮的公子,一看就是出自大戶人家。

“這位公子,您走錯了吧?”李賢說道。

但那公子卻根本不理會他的話,而是徑直來到他面前十分鎮定地坐了下來。李賢不免覺得好奇,難道這位公子是聾子嗎?他再次說了聲:“這位公子,這是我的包間,您應該是走錯了。”

那公子卻擡頭看著李賢不緊不慢道:“按理說我應該給您施禮,但畢竟是在外面,您又一身便裝,所以我這就算是給您施禮了。”他一邊說一邊沖李賢抱了下拳,隨即用很輕的聲音說了四個字:“太子殿下。”

李賢一驚,脫口而出:“你是誰?”

那公子笑了,“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對於你的事我卻知道得不少,畢竟關心弟弟是每一個當哥哥的責任。”

李賢盯著面前的公子,眼睛瞪得越來越大,“你是——”

“你的四哥,李素節。”李素節說著拿出一枚印章放在桌子上,“這是我的私印,你可以驗證一下。”

李賢感到萬分詫異,他將信將疑地拿起那枚印章,沒錯,是頂級獨山玉,皇子身份的象征,再看眼前人的年紀、樣貌、氣度,都說曾經的雍王李素節文雅、俊逸,最像父皇,難道他真的是?

想到這裏,李賢脫口道:“藩王無召不得擅離封地,你為何會來洛陽?”

“當然是來看你的。”李素節說道,“我給你寫了那麽多信,卻沒有收到一封回信,自然想來親眼看一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幹嘛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懷疑啊?別忘了,我們是兄弟,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們兩個才是親兄弟。”

李素節的話再次勾起了李賢的心病,那件他沒有再追查下去的事是他這輩子都不願提起的,尤其是當他登上了太子之位,他甚至因此而開始懷疑之前的猜測是誤會,一切都是自己弄錯了,王伏勝是騙人的,禦醫的記錄是個失誤,自己不可能不是母後親生,否則她怎麽會同意父皇立自己為太子?但李素節的一句話似乎又在一剎那摧毀了他本就不堅定的自信。

“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你離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遙。如何,被我說中了吧,如今你已經貴為太子,做哥哥的也從心底裏替你感到高興。”李素節邊說邊微笑著望向李賢。

面對他,李賢感到一種少有的壓迫感,他緊張、不安,又充滿了懷疑和猜測,“你找我到底為了什麽?”

李素節輕輕嘆了口氣,“這可不是我想像的相逢場面。我還以為會很溫馨,但顯然你對我存滿了警惕。賢,我再說一次,你是我的親弟弟,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今天到此也單純地只是想親眼看一看你,看一看和我想像中的是不是一模一樣。”

“真的只是看我嗎?”李賢再次逼問。

“沒錯,我這次來洛陽確實還有些別的事。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耽擱太久的。所以,好弟弟可不要打我的報告給父皇哦!好了,能跟你見面,當面祝賀你被立為太子也算了了我一樁心願,不過我還有一個心願,就是能親眼看著你走得更遠。”

“看著你走得更遠!”一路上,李賢滿腦子都是李素節的這句話,他有一種奇怪的預感卻又說不出是什麽。面對李素節的關心或者說是示好他毫無感覺,他找不到那種血脈相連的至親之情,他們之間也缺少共同成長的記憶,可他說他們才是真正的親兄弟。李賢害怕想下去,卻又情不自禁地繼續著。

走到僻靜處,李賢轉身一把將趙道生按在墻上,“說,剛才你去哪兒了?你是不是故意帶我去那家酒樓的?”

誰知趙道生竟一臉無辜地說道:“殿下,小的本來是去吩咐煲湯的事,誰知小二非要拉我去挑魚,說什麽活魚要現挑並且當著客人面宰殺下鍋,說是有什麽講究。我就——”

“你說得都是真的?”

“小的發誓!”

李賢這才放開趙道生,這小子跟隨自己多年想來應該不會撒謊。沒想趙道生卻說道:“殿下,小的回來的時候好像看到有位公子從房間裏出去,小的當時以為自己看錯了,就——沒敢多嘴。是不是因為這個?”

李賢立刻反應道:“那個啊,是走錯房間了。所以才問你去哪兒了那麽長時間?”

趙道生一縮脖子沒再說話,緊緊跟著李賢回了東宮。

聽說敏之犯案被關押,宮裏人的反應也是各不相同。一直對其心懷恨意的安公主自然有種看熱鬧的感覺,且不說相不相信敏之會殺人,總之好不容易見他倒黴,安兒當然開心,若是能就此治他死罪,那才叫大快人心呢。

婉兒的反應卻是截然不同,比起東宮失火的消息,她倒更為敏之的事揪心,直覺告訴她敏之是冤枉的,可是所有的證據又都對他不利。

婉兒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擔心敏之,希望他能洗脫冤情,但同時她也為自己的這份擔心感到驚訝。不管怎麽說他都曾經幫過自己,不管怎麽說都是十多年的情分,她如此說服自己並急切地尋找著辦法。

聽說第一個發現並指認敏之的正是謝瑤環,婉兒決定先從她入手。她找到謝瑤環向她了解當時的情形。

聽完介紹婉兒說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說明武敏之就是殺害你爹爹的兇手啊!”

“你是替他說話來了?”謝瑤環的語調裏充滿了質疑。

“我不是替誰說話,而是就事論事。武敏之的確出現在案發現場,但是誰又看到他行兇了?再說殺人要有動機,他沒有理由殺害你爹爹,不是嗎?”

“理由?難道你不知道理由嗎?”

“你是說他被拒婚一事?就因為這個就要殺人?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只為了出口氣?他有那麽笨嗎?”

“他聰明還是笨我不知道,但他殺了我爹爹就是事實。我不管他是什麽身份,有誰做靠山,總之殺人償命,我一定要他受到應有的制裁!”謝瑤環放大了音量,情緒顯得有些激動。

“謝姑娘,你先冷靜。沒錯,你當然應該替你爹爹報仇。可是,倘若因此冤枉了無辜之人,反而讓真兇逍遙法外,豈不是便宜了惡人!”

謝瑤環盯著婉兒,眼神裏充滿了不耐煩,她高聲道:“我不知道你和武敏之是什麽關系,打從剛才開始你就千方百計地為他開脫,希望我能相信他是無辜的。或許你也是受了什麽人的指使。但是我告訴你,無論誰出面都休想把黑的說成是白的。武敏之驕縱慣了,這一次他以為還能僥幸逃脫。但我謝瑤環發誓,殺我爹爹的兇手我一定不會讓他逍遙法外!在我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之前姑娘還是別再嘗試了,我現在就是要去面見陛下和天後,求他們盡快下旨處決武敏之!”說罷氣哼哼地從婉兒身旁大步走過。

面對謝瑤環的抵觸和強勢,婉兒感到無奈極了,她轉身看著謝瑤環漸漸遠去消失的背影不由嘆了口氣,無精打采地往回走去。婉兒邊走腦子裏邊胡亂想著,敏之平素在朝中的人緣就不好,許多寒門出身的官員都看他極不順眼,如果這件案子真要交到他們手上,只怕雖然天後和陛下有心護著,沒有真憑實據也是法不容情啊。

婉兒正走著,突然從一旁的巷子伸出一只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被拉了進去。婉兒定神一看竟然是謝瑤環。

謝瑤環機警地觀察了一下附近,然後用低沈的聲音快速說道:“其實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樣的。剛才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為你身後一只有個人在探頭探腦,我覺得這其中定有蹊蹺。你真想找出真兇?”

婉兒點了點頭。

“好,那你幫我。我現在抄小路回醫館,你走另一邊,咱們一會兒見。”說罷快步離去。

婉兒趕緊順著另一條路返回醫館。謝瑤環把她帶到出事的藥房。門前已被禁衛把守,謝瑤環帶著婉兒溜到後門,然後爬上旁邊一棵歪脖樹翻窗戶入內幫婉兒開了門。婉兒對謝瑤環方才的舉動瞠目結舌,若是換了自己怎麽可能做到?

“你怎麽辦到的?”婉兒禁不住感慨了一聲。

謝瑤環卻錯解了她的意思,回道:“窗戶是我故意留著的,你不來我也準備再進來看看的。”

二人來到案發地,所有的物品都維持著原狀沒有移動,地上、桌角的血跡也很清晰,還有那朵絹花還靜靜地躺在陶罐一旁。

“這裏怎麽會有一朵花?”婉兒拿起那朵絹花看了看。

“案發時它就在了。你能看出什麽嗎?”

“這是宮女的絹花。一向由尚工局統一置辦,每一批都是一樣的。這一朵我好像也有。”

“起初,我想過是不是武敏之在這裏與宮女私會被我爹爹撞到,所以才——”

“不可能!”婉兒搶先道,“武敏之雖然生性風流,但他向來是做得出就不怕被知道。”

“後來我也覺得不是。就算他要私會宮女也會選個更為隱秘的以及他熟悉的地方。”謝瑤環說著看向那兩個陶罐,又回頭看了一眼當時爹爹靠著的桌腿,並且拿手比了比。

“你在看什麽?”

“爹爹當時雙眼圓瞪盯著的就是這個位置。我想他一定有所指。”

“或許是盯著兇手呢?”

謝瑤環搖了搖頭,“爹爹是胸口中刀,而且插得很深,很用力。所以兇手應該是站在這個位置而不是那裏。所以憑這一點我就覺得不應該是武敏之。因為我看到他時他的身體是偏向這邊的,而這裏也有他的血腳印,那邊卻完全沒有。所以兇手是行完兇就立刻從這一側逃跑了。”謝瑤環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

“不是看兇手,難道是那朵花?不對啊!”婉兒說著蹲下了身子,“這個角度看不清楚呀!”

謝瑤環看了她一眼輕輕一笑,她從懷裏掏出兩只小瓶子來到陶罐前分別取了些罐中的晨露。

“原來你早有準備?”婉兒話音剛落就聽外面有人道:“誰在裏面?”

二人嚇得一貓身,謝瑤環張口就學了聲貓叫,那聲音惟妙惟肖,完全可以以假亂真。待二人溜出回到謝瑤環的房間關上門,婉兒才長出了口氣不由打趣道:“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

“這有什麽,以前家裏鬧耗子我就是用這一招。”

婉兒真心覺得眼前這個姑娘不一般,她的世界和自己太不相同卻又處處充滿了新奇。“對了,你剛才為什麽要裝那些?”

謝瑤環轉過身從懷裏拿出一只小瓷瓶遞給婉兒,“你聞聞這是什麽?”

婉兒接過來看了看,“這不是你剛才拿的——”但轉念一想就不再多問,而是打開瓶子,裏面裝著半瓶清水,她湊近聞了聞,“沒有任何味道,這不就是清水嗎?”

謝瑤環卻說:“其實有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你。爹爹遇害時手裏緊緊攥著這個,我趁人不註意把它留了下來。”

“你偷證物?”

“還好我偷偷拿了它,不然又有幾個人會把它看作是除了水以外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這裏面裝的不是水?”

“你也聞過了,無色無味,但如果是水恰恰是有味道的。雖然很淡,但取自不同地方的水都有它獨特的氣味。可能是我自幼采藥、煎藥的緣故,山泉、井水、雨水還有方才陶罐裏所盛的晨露,只要仔細辨別我都是能夠區分的。但這個我卻完全聞不出。”

說著她拿出剛才準備的兩只小瓶,“所以我就想了這樣的東西會是做什麽用的?”

婉兒看著謝瑤環,思維也跟隨她運轉了起來,“無色無味,即使加在清水裏也分辨不出。”

“沒錯。而藥房裏大都是草藥除了那兩罐晨露。這些晨露是給陛下煎藥用的,每日兩副,每副用一罐。晨露的采集原本是我在做,最近才改為當值的宮女,采集後就放在固定的位置。”

“那也正是謝先生盯著的地方。所以,兇手也極有可能是想謀害陛下?”天哪,婉兒感到不可思議。

“是不是驗過才知道。”謝瑤環說著找出兩根銀針分別伸入兩只瓶中,奇怪的是銀針都沒變色。

謝瑤環想了想,又看了下那半瓶液體,“這瓶子裏的東西我也測過並沒有毒,所以剛才我還想或許是和晨露混合之後會發生變化——”謝瑤環說著眼睛一亮,她迅速將兩根銀針對調插入瓶中,取出時不由大吃一驚,兩根針果然都變色了。

謝瑤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個人已經這麽做了多久了,但可以肯定他一定是用藥高手,說不定就在醫館裏。你想,如果他一直這麽做,長此以往陛下的體內就會積毒,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恰好是謝先生撞破了此人所以才遭殺害。”

“我想應當是這樣的。”

“那還等什麽,趕緊去稟報陛下啊?”

“等等,我在想精通用藥特別是用毒的也不一定就得是醫館裏的人。得想個辦法找出這個人。”謝瑤環看著婉兒,她的腦子飛快地思考著。

關於謝君傲被殺一案我和李治商量出了一個對策,急召狄仁傑赴洛以欽差的身份辦理此案。傳旨的人剛走,謝瑤環便來求見,令我詫異的是婉兒竟然和她在一起。

聽完謝瑤環的一番話我和李治都大吃一驚,我也突然明白了她讓婉兒同行的理由,她的分析和推斷都實在是匪夷所思,即便證物就在眼前也令人難以置信,所以她需要婉兒的見證,增加說服力。

“婉兒,這都是真的?”我還是多問了一句。

“是的。全程婉兒都在一旁,一切都是親眼所見。”婉兒肯定的答覆給了我和李治信心。我看著下邊跪著的謝瑤環,她神情鎮定,一個剛剛痛失唯一親人的女孩此刻所展現出的不是悲傷而是查找真相的勇氣,我不得不再一次地對她另眼相看了。

想到這裏我瞄了李治一眼,從他的神情我可以感覺到他此時應該想得和我一樣。卻聽他開口道:“謝瑤環,你說的雖然有些道理又有婉兒作證,但畢竟只是推斷。要如何證明兇手確實另有其人並且就是下毒之人?”

“啟稟陛下,民女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或許可以讓兇手自己現身。”

我和李治同時一驚,不由互相對視了一眼。

“公主,公主!”蓉蓉跑來向安公主稟報說,“剛剛聽說武敏之可能沒事了。”

“什麽?母後把他放了?”安兒驚道。

“這倒還沒有。不過,太子殿下已經為他作證了,說前一天晚上他們一起通宵喝酒來著。”

安兒撇了下嘴,“這也不能說明他不是兇手啊,借著酒意更有可能殺人。”

“關鍵是殺人的那把匕首,在木手把上留下了兇手的痕跡。為此,陛下傳召了狄仁傑,據說他能將兇器上殘留的痕跡進行比對確認兇手,還說他用這個本領斷了很多無頭案,找出了兇手呢。如果到時候對比不是武敏之,陛下說了就要把宮裏上上下下所有人拉來比對。”

“痕跡?就算木頭上面容易粘到手上的汗啊什麽的,可是憑此就能辨認出兇手?狄仁傑素有神探之名,可他真能有這樣的本領?你信嗎?”

“這個奴婢就說不好了。不過,現在宮裏上下都傳遍了,連各位大人和他們的仆役都知道了呢。都說,怪不得事發當天陛下便下旨封閉宮門,只許進不許出,原來是等狄仁傑來辨認呢!”

安兒聽罷只是不屑地笑了下。她本來就是一副看熱鬧的心情,所以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她沒想那麽多,只等著狄仁傑到來再看好了。

入夜時分,證物房外的兩名看守懶懶散散地打起了哈欠。

“真倒黴,又排到值夜。”其中一個抱怨道,“餵,哥們兒,我去撒泡尿啊!”說著一溜煙小跑著離開。

剩下那個撇了撇嘴,嘀咕道:“就你屎尿多,八成又到哪兒偷懶去了。”說著他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便靠在門框上打起了盹兒。

與此同時,幾名羽林已經悄悄埋伏在了附近。行動裏原本沒有謝瑤環,但她不甘心,就自作主張溜去了。

婉兒被好奇心驅使,她覺得周圍有羽林埋伏不會有危險,於是也加入了謝瑤環的陣列。兩個姑娘身材嬌小,躲在陰暗處的草垛後根本很難被發現,但謝瑤環和婉兒的肩膀還是同時被人拍了一下,直嚇得婉兒差點叫出聲來,還是謝瑤環反應快趕緊用手堵住了她的嘴。然後,她們二人才緩緩回過頭去。

這一回頭更讓她倆大吃一驚,因為身後貓著腰靠近她們的人正是太子李賢。謝瑤環不由自主地瞪了他一眼,婉兒趕緊問道:“殿下,怎麽是你?”

李賢趕緊蹲下身來,“我跟了你們一路。你倆這是幹什麽呢?”

婉兒和謝瑤環一起沖李賢比了個手勢,然後把他拉進陰影裏。婉兒心眼一動趕緊搶先趴在李賢的耳朵上耳語了一番。李賢聽完也是一驚,“所以,你們在這裏等兇手現身?就算可行,你們怎麽肯定他今晚一定會來?”

婉兒道:“從洛陽往返長安,馬快的話三天,最多不過四天。所以,兇手必須在今晚想辦法銷毀證物。”

“所以,這都是安排好了的?”

“小聲!”謝瑤環再次警告道。

婉兒忙解釋說:“我們兩個躲在這兒連羽林也不知道的。”

李賢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開始靜觀其變。

在夜色的籠罩下,依稀間就看到一個黑衣人悄悄來到了門前。他踮著腳尖靠近那名犯著困意的看守,然後猛然用一方帕子蒙住了他的口鼻,很快對方就失去了知覺。黑衣人從他腰間摸到鑰匙打開了房門快步走了進去。與此同時,早已埋伏好的羽林快速向門口湧去,呼啦一下將唯一的出口堵了個嚴實。

“抓到了!”婉兒開心道。他們於是也起身朝門前奔去。就看到兩名羽林壓著那個黑衣人走了出來。謝瑤環沖到近前與嫌犯撞個對面,火光下她看清了對方的臉不禁驚叫道:“師父?”

明崇儼趕忙解釋說:“誤會,真的是誤會!”

身旁的羽林喝道:“是不是誤會見了陛下自有定奪。先綁了!”說著便將明崇儼轉了個身動手捆綁起他的手。

就在這時,突然憑空飛來一支袖箭正中明崇儼的咽喉。緊接著就聽到一聲斷喝:“誰?站住!”

眾羽林聞聲趕去,就見一人正奮力奔跑。大家上前將他圍住一看竟然是太子的親隨趙道生。趙道生一邊喘氣一邊說:“快,往那邊跑了!”大家趕緊朝他手指的方向追去。

天亮了,明崇儼的屍體被擡進偏殿。驗屍官來報說一支袖箭正中咽喉,箭頭被餵過毒,見血封喉,當場斃命。當夜執行任務的羽林沒有追到刺客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還有賢兒、婉兒和謝瑤環這三個不期而至的孩子,一個個眼睛都因熬夜而又紅又腫。一樁命案未結一樁又起,這宮裏就如此不安全嗎?我心裏實在是又驚又氣更有一絲不安。

就在眾人面對眼前的困局一籌莫展的時候,有人來報說狄仁傑已經到了宮門前。李治看著我眉眼帶笑道:“這個難題就交給狄仁傑吧!”

狄仁傑走進大殿,雖然一路風塵仆仆但他看起來依舊分外精神,似乎長途奔馬對他的體力一點都沒有影響,就是不知腦力是否依舊了。

待叩拜賜座後,李治說道:“狄仁傑,朕此次宣你本來是為了調查謝君傲被殺一案。不過事情有變,現在你需要調查的恰是殺害謝君傲的嫌犯被殺一案。”

這看似繞口令般的口諭並沒有擾亂狄仁傑的思維,他立刻應道:“臣領旨。”然後又說:“敢問陛下,昨夜案發時的當事人都在殿上了吧?”

李治樂了,問道:“哦?你怎麽知道案發在昨夜?又怎麽知道殿上這些是當事人?”

狄仁傑答道:“回陛下,臣一進門就看到了那位大人,從他的裝扮就知是位驗屍官。在他旁邊這幾位羽林兄弟,每一個都一副沒精打彩的樣子,若不是辦砸了差事絕不會如此。還有他們眼睛紅腫想必是熬夜了,不僅他們太子殿下和上官姑娘是不是也參與了昨夜的行動啊?”

賢兒就坐在狄仁傑的一側,他看了一眼狄仁傑,表情有些不打自招。但婉兒,我剛才已經把她叫到我身後站著,她側對著狄仁傑而且始終低垂著頭,他的眼神就有那麽好?

想到這裏我不禁問道:“婉兒可是本宮的貼身女官,你怎麽能說她晚上去參加什麽行動?”

狄仁傑笑道:“娘娘見諒。臣只是覺得倘若沒什麽特別的原因,一向極其註意衣著修飾的上官姑娘怎麽會連裙擺上粘了根草都沒發現呢?”

婉兒聽了忙低頭檢查,果然如狄仁傑所說,看來這家夥的眼力還是這麽好,還以為上了些歲數會變得沒那麽敏銳了呢。

狄仁傑說罷又來到謝瑤環面前,“想必這位姑娘就是冒用狄某神探之名誘使嫌犯自投羅網的謝瑤環吧?”

面對狄仁傑,謝瑤環顯得落落大方,絲毫沒有被他咄咄的氣勢所震懾,“大人如何推斷的?”

狄仁傑狡黠一笑,輕聲說了句:“我——瞎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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