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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宮換顏迎新主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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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宮換顏迎新主下

我看到她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可思議,於是繼續道:“心既然給了出去,就不奢望始終如一,也不怕被辜負。如果計較得失那就不是真心。雖然我如今榮寵之至,但怎奈年華一樣要老去,而你也說了帝王情愛最難長久,為君王者最重莫過江山。所以,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即使有一天被棄之如敝履,我的心依然如舊,無怨無悔。但在此之前,所有能抓住的我都不會放手,能多占有一刻就要獨享,不是嗎?”

她看著我楞了半天,然後才艱難地吶喊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和她一樣都是一個為愛癡狂的女人,那麽她的心裏會不會好受一些,還是會更加不甘?

我站起身對她說道:“愛一個人的心是沒辦法控制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愛,所以你該恨的人是我。”

身後我聽到她歇斯底裏的聲音,“武媚娘,算你狠!”

玉鳶啊玉鳶,如果你終究要帶著恨離開,那就恨我吧,別讓心底最美好的情感也被玷汙,無論結局如何,年少時那最初的愛戀都該是純凈無暇的。

這可能真的是我最後一次踏足這個院子了,我的心情無法輕松,步伐也變得沈重起來。

突然,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武媚娘!”我循聲望去,那扶著窗欞向外張望的正是蕭珍兒。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她於是極不情願地改口道:“武皇後。”

我並不是因為她叫我的名字才沒有答應,而是對她這少有的溫和態度不適應,印象中她應該破口大罵,極盡惡毒之詞才對。

“武皇後請移步。民女有事相求。”她難得地低聲下氣。我於是朝她走去,站在窗前兩步開外問她:“何事?”

她突然眼中帶淚,用哀求的語氣說道:“無論你我有何恩怨,孩子都是無辜的。我只求你放過素節,他還小,他什麽都不懂的。”

我莫名奇妙地看著她,“你在說什麽?你的意思是我要加害雍王?”

“不不不,您大人大量豈會跟我一般見識。”蕭珍兒抹了下臉又說道,“只是,節兒的生辰在即,我這做娘的不能在他身邊陪伴,就親手做了個香囊希望您能代為轉交。”

我楞了一下,蕭珍兒今天的行為確實古怪,不過有段時日不見,想必她也吃了不少苦,難道說想明白了,還是為了兒子才肯向我低頭。我正想著,只見蕭珍兒再次哀求道:“求皇後就可憐可憐我這當娘的一片心意吧!”

她的語氣當真打動了我,同為人母我能理解她與親生骨肉分離的痛楚,於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說道:“拿來吧!”

她立刻破涕為笑,忙不疊地從袖子裏掏出了什麽伸出窗子往我手上放。就在那一瞬的功夫,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狠狠在我手背上抓了一把,直抓出幾道血印。

“武媚娘,這是我給你的禮物!”她狠狠說道。

一旁趕緊有兩個太監跑了上來,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趕忙問我:“娘娘,您沒事吧?”

我把手藏在袖子裏不讓他們看到,只說道:“今天的事不準說出去!”

他們趕緊應著,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就說了不能放開她!這女人是瘋了!”說罷,二人找來繩子和布就往屋裏進。我則趕忙離開這是非之地。

就聽到身後一陣踢打叫罵之聲,蕭珍兒再次罵道:“武媚娘,你給我記住,下輩子願我為貓,你為鼠,我要一口一口啃掉你的骨頭!”

蝶衣在冷宮外候著,見我匆匆走了出來不禁一驚,從他的神情我就能想像到自己當時的臉色有多麽糟糕。他大概也聽到蕭淑妃的叫罵聲了,趕忙問道:“是蕭氏又無禮了?”

我擺擺手,“無妨的。”便上了華輦。

回到寢宮,小青為我更衣時看到手上的傷痕,不禁驚叫一聲,蝶衣這才註意到,我忙沖他使了個眼色。小青問道:“娘娘這是怎麽了?在哪裏傷到的?”

我趕緊用另一只手遮住傷痕隨口道:“被貓抓了一下。”

“趕緊宣禦醫啊!”

我當時真的是乏了,便不想多事,說道:“一點小傷不用小題大做,宮裏不是備的有藥嘛?”

小青趕忙去取來為我簡單包紮一番,然後我便休息去了。這半天經歷了太多,我感覺自己疲憊極了。

朦朦朧朧間聽到腳步聲,我睜開眼看到李治站在床前。他俯下身笑道:“大白天貪睡,我看你晚上怎麽睡得著!”

我這才朝窗外望去,天竟然已經黑了,這一覺睡得還真夠久了。

“晚膳都準備好了,快點起來吧!”李治說著一把將我拉了起來。他這才註意到我的手,忙問:“這手是怎麽了?”

我揉了揉頭,有氣無力地回了句:“沒什麽,被貓抓了一下。”

“這可惡的畜生。”李治說道,“我一會兒就下旨,往後各宮各院都不準再養貓!”

“別小題大做。”我說著就下了床。腳剛落地就感覺一陣眩暈,我覺得自己大概是睡久了的緣故,便沒有多想,定了定神挽著李治走出臥房。然而,那種眩暈的感覺並沒有好轉,反而愈來愈烈,同時我開始感覺呼吸不暢,眼睛也模糊成一片。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不詳的感覺,似乎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但我還來不及說出口眼前便是一黑,接著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大小兩名宋禦醫緊急趕往大明宮,他們一個診脈另一個則將經小青包紮的紗布打開。“這是?”宋南璆驚呼道。

小青忙答:“娘娘說是被貓抓的。”

宋禦醫趕緊過來檢查傷口,他和小宋對視一眼,臉色立刻難看起來。

宋禦醫立刻跪在李治腳下回稟道:“啟稟陛下,從脈象看娘娘是中毒的征兆。而這手背上的傷痕發黑,恐怕就是毒源啊。”

李治聽聞臉色大變,他立即命令道:“你二人還不趕緊研究解毒之法!”然後轉向一旁,

“傳旨下去立刻把宮內所有的貓都抓起來,一只也不許放過!”說罷他走到蝶衣身旁,“你平日裏一直跟著皇後,今天她到底是被哪宮的貓所傷?”

蝶衣雖然面帶猶豫卻還是答道:“其實,娘娘那麽說是想大事化小……”

然而此時冷宮院內已是死寂一片。

王伏勝對自己的計劃十分有把握,在他看來王玉鳶已經命不久矣,說起來她應該算是這三個人中罪惡最輕的,索性就讓她落一個好死;蕭珍兒毒殺武媚娘,皇帝自然不會放過她,就算到時候查出自己也有份兒,大仇已報雖死無憾。

但自從他把毒藥送給蕭珍兒,一連很多天武媚娘都沒再去過冷宮,正在他等得心急難耐之時便傳來了好消息。他趕緊前往冷宮附近偷窺,以為武媚娘被抓傷就會懲處蕭珍兒,誰知那武媚娘出來的時候竟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看來她是不想聲張此事。既然如此,那自己定當不辜負她的這番美意才是。

王伏勝打定主意,便給自己臉上塗黑,貼了假痦子,又把帽子使勁壓低,在傍晚時分趁著天色昏暗走進了冷宮。他來到當值的兩個太監面前,趾高氣昂地說道:“是皇後娘娘差我來的。”

兩個太監本就對白天的事情心有餘悸,一聽是皇後派來的嚇得渾身直哆嗦,哪還有心思仔細打量來人容貌,他們連忙恭順地說道:“不知公公大駕有何貴幹啊?”

王伏勝將手裏的盒子一舉,“娘娘讓我給蕭氏送樣東西。請二位公公檢查。”

兩個太監彼此使了個眼色,然後說道:“既然是娘娘的賞賜,小的們哪敢造次啊。”

“還是看看吧!”王伏勝說道。

一個太監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這一看立刻嚇得不輕,另一個太監也探過頭來,只見盒子裏平放著的正是白綾。

“公公,這是?”

“這還不明白啊?難怪你們也只能在這種地方當差。記住,這件事娘娘不想聲張。”

“是!是!”經過白天的事,二人早就嚇傻了,這心啊一直提著呢,如今見皇後要處置蕭氏反而松了口氣。

“還不快走”王伏勝催促道。

二人趕緊引領王伏勝來到蕭珍兒的房舍外。

王伏勝瞟了二人一眼,極不耐煩地說道:“還楞著幹什麽?要我親自動手啊?”

二人雖不情願,卻不敢得罪皇後,只好拿了白綾走進房內。王伏勝隔著門縫看到蕭珍兒被捆住手腳坐在墻邊,嘴裏還塞著布。

兩個太監來到她近前施了一禮,說道:“娘娘,你可不要怪我們,我們當奴才的也是沒辦法。誰讓你偏偏要沖撞皇後呢!”說罷兩個人便用白綾將蕭珍兒的脖子纏住,一人一邊使勁勒住。

王伏勝這才走進屋子,他來到蕭珍兒面前,看著她痛苦掙紮然後氣絕身亡。確定對方確實斷了氣,王伏勝這才對兩個太監說道:“不錯,挺麻利的。這是皇後娘娘賞你們的!”說著掏出一塊美玉丟給二人。

兩個人見錢眼開,那美玉價值不菲,卻只有一塊,二人於是湊在一起仔細打量起來。王伏勝趁二人頭碰頭的機會,繞到他們身後,從袖筒裏抽出匕首照著其中一人的後心就捅了進去。另一個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王伏勝的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手腕一翻便割破了對方的喉嚨。然後他從死者手中抽走那枚玉佩,將匕首塞進他手裏,這才露出笑容。

臨走時他看了眼蕭珍兒的屍體,說道:“可惜了,我本來還想讓你們做個明白鬼,可惜沒有機會啊。”說罷趁著夜色揚長而去。

“怎麽樣,皇後到底中的什麽毒?”李治不住地催促著。

宋禦醫一直眉頭緊鎖,他用沈重的語氣說道:“此毒應該是在江湖上流傳的一種偏門,恕在下無能尚不能確定其配方故還無法配置解藥。”

李治一聽就急了,“連你都為難,這究竟是何奇毒?不行,你是禦醫院的一把手,你必須可以!朕命你無論如何都要救活皇後。”二宋一聽趕緊叩頭領旨。

誰知李治接著又命令道:“把所有在冊禦醫都給朕宣來,宋禦醫你來調遣,全力研究解藥,救得了朕重賞,救不了,朕誅你九族!”

這句話可是把在場所有人都嚇到了,大家都明白聖上這回是動真格兒了,萬一皇後有個三長兩短,別說禦醫,恐怕所有人都不會有好果子。

“蕭賤人那邊可有消息了?”李治問道。這時外面匆匆有人來報,說冷宮發生命案,蕭氏和當值的兩個太監均已斃命。

李治心頭一驚,他立即吩咐大全:“你去查看一下,務必仔細搜查,看能不能找到那種毒藥。”

聽到此話,二宋似乎看到了希望,連忙說:“如此甚好,若是能找到毒藥臣等便能找出配方。”

然而,禦醫們能想到的王伏勝豈會想不到,他早就清理了現場,根本不會讓那包藥落入聖上手中。所以大全只能空手而回,據他對現場的觀察,倒像是蕭氏買通了太監給她帶藥,事後發生內訌,所以太監勒死了蕭氏然後畏罪自殺。雖然蹊蹺,可是目前也只能如此解釋了。

大全還帶回一個消息,那就是廢後王氏也故去了,不過她的死倒好像沒什麽可疑的地方。李治此時哪還有心思了解王蕭二人的真實死因,如今找不到毒藥就配不出解藥,所有的禦醫都連連搖頭,束手無策。他倒不吝惜大開殺戒,可只怕即使如此依然救不了媚娘。李治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懼。

宋禦醫得知找不到毒藥更加一籌莫展,宋南璆盯著武皇後手背上的傷痕突然站起身來喊道:“蕭氏的屍體何在?”

李治趕忙朝他走去,宋南璆說道:“陛下,臣需要蕭氏的指甲。”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同時也都看到了希望。

然而指甲縫裏所藏的毒粉實在太少,幾位禦醫忙活了半天也只能確定一半配方,而另一半實在是拿不準,而且大家都不知道此毒從發作到致人死亡的準確時間,只是武皇後的脈象越來越差倒是事實。

“我們不能再等了。”宋南璆說話道,“如此耗下去,只怕大家都難逃一死。既然如此,不如一搏。”

眾人看著這個資歷最淺的小禦醫,都感到他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為醫者怎能像江湖人士那般靠賭拼運氣,一著不慎大家的腦袋還有族人的性命才是真的不保呢。於是紛紛指責其不該如此魯莽。

宋南璆卻不以為然,他依然堅持道:“我所說的搏也不完全是靠蒙。娘娘如今的狀態像極了風寒發熱,我猜想制毒之人的本意就是誘導醫生將其當作風寒診治。或許只是為了耽誤時間,或許治療風寒的藥物本就會和此毒相沖,加重毒性。好歹我們已經知道了一半配方,不如調換身份,試想如果自己是這制毒之人該如何調配此毒才會達到目的呢。”

眾人一聽紛紛點頭,“但即使如此也依然存在風險啊。畢竟,這個前提是建立在假設和推測的基礎上,很可能存在偏差。”有人說道。

宋南璆立即反問道:“但現在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我們這樣等下去也是個死,搏一把大家就都有希望不是?”一番話把大夥兒都給說動了,事到如今除了冒險一搏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

解藥調制出來的時候已經距事發過去了兩天,所有參與的禦醫望著那碗湯藥都不敢觸碰。還是宋南璆站了出來,他毅然決然地端起湯藥走進了皇後寢殿。李治坐在床前支著頭。宋南璆走上前跪倒在地,將藥雙手乘上。

李治的眼睛立刻為之一亮,他激動地說道:“這就是解藥了?”

宋南璆答道:“回陛下,正是。”

李治迫不及待地端過湯藥,用銀勺盛了一口送到唇邊試了試溫度,然後吩咐小青將皇後扶起,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將藥餵下。此時跪在一旁的宋南璆早已冷汗一背,上天還是入地,他和他整個家族的命運就在這一碗湯藥裏了。

我沒有想到自己的這條性命竟然牽扯到了那麽多條命,也沒料到宋南璆為了等我醒來足足在地上跪了兩個多時辰,我只知道昏昏沈沈中我的心裏就只有一個念想,那就是我不可以有事。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李治緊張的表情,他的眼裏似乎帶著淚一把將我攬在懷裏緊緊抱住,就像拼命抓住一件失而覆得的寶貝。

“太好了,太好了。你沒事就好!”他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

“你一直在這裏?”我輕聲問道。

一旁的小青趕緊說道:“娘娘,都兩天了,陛下在你身邊寸步不離。”而蝶衣則一直沒說話,他此時只顧不停地抹著眼淚。

我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眼前之人待我一片真情,已是這麽多年的夫妻,我是否不該在心底再糾纏那些是非對錯,愛恨嗔癡了呢?我只是個凡人,我總會愛自己更多一些,那麽就當我已經死過一次,新生的我真的想要開始一個全新的生活了。於是,我也抱住了他,心無旁騖地依偎在他的懷裏。

過了不知多久,才聽到一旁有聲音道:“恭喜娘娘吉人天相,逢兇化吉。”我和李治這才註意到宋南璆還一直跪在旁邊。

“宋愛卿快快請起!”李治趕忙說道。蝶衣趕緊上前攙扶他起來。

我滿懷感激地說道:“你又救了我一次。陛下定要重重賞賜,只怕是再貴重的賞賜也不足以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宋南璆忙說:“娘娘此言令微臣惶恐,這次是眾位禦醫齊心合力的結果,在下不敢一人貪功。”

李治笑道:“朕早就說過會給你們父子重賞,這樣,朕就賜你父子世襲杏林侯,食千戶。其餘有功禦醫也一概厚賞。”

“謝主龍恩。”宋南璆再次拜倒。但這一次他的心情卻是無比的愉悅,做禦醫做到封侯古來罕有,這是何等的榮耀,他在心底暗暗慶幸這一次自己又壓對了。

這一次的死裏逃生給了我新生,一天之內,王玉鳶和蕭珍兒死了,而我活了,過往的一切就當同這飄零的生命一般隨風而逝,我該和昨天告別了,可是我真的可以告別一切記憶中的人和事嗎?

我跟李治說人既然已經死了,就不要再深究下去,就看在雍王的情面上還他的母親一個體面吧。李治同意了,但他也意識到雍王的存在終是不妥的,於是下旨改封他郇王實則是貶去申州。如此也好,弘兒的身邊是應該清凈些為妙。

李素節起程那天,王伏勝特意前去相送。這一次武媚娘竟然又沒有死,他的覆仇之業便必須繼續下去,那麽他就不會放過任何機會,不管再熬多久,他堅信總會有機會達成夙願的。

“殿下,”王伏勝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道,“路途遙遠,你可要保重身體啊。還有,千萬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即使身邊之人也要多加防備。奴才是怕武後依然不肯放過你啊!”

李素節抓住王伏勝問道:“本王聽聞母妃被廢又慘死冷宮都是被武後所害,如此說來難道都是真的?”

王伏勝連連點頭,“千真萬確。所以殿下務必格外小心。還有,奴才冒死還要告訴殿下一個大秘密。”說著他又湊近了幾步,低聲說道:“潞王實非武後所生,乃是殿下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啊!”

李素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嗎?這種事情可不能開玩笑。”

王伏勝一本正經地說道:“娘娘被廢時已經懷有身孕,後來在冷宮中產下潞王。武後本來想要下毒手,但礙於聖上沒有達成,事後她竟然另起歹意將其據為己有。殿下只要查一查就不難知道當日冷宮生產一事。只是武後封了眾人之口,令所有知情人眾口一詞說是另一被廢已久的妃子產子,然後胎死腹中,一屍兩命。試想,一個被廢已久的妃子怎麽會有機會懷上龍種呢?武後正是為了以絕後患才又對娘娘下了毒手,連知情的王皇後也慘遭殺害。娘娘遇害前奴才曾偷偷去探視過她,是娘娘親口告訴奴才的,娘娘還說日後要你找機會和潞王兄弟相認,相互扶持。”

王伏勝將這一通話說得天花亂墜,年少的李素節真就深信不疑,從此在他心底有了一個念想,那就是在宮裏他還有一個親兄弟。

一切就隨著郇王的離京而平息了嗎?為何我的心緒還時時不能寧靜,我總感覺有一股暗流正在逼近,帝王家怎會輕易逃離得了是非?

這天,李治突然面色凝重地看著我,似是思量再三才說道:“我接到了一份奏報,說舅舅他集結一幫老臣在忠兒周圍意圖謀反。”

“謀反”,又是這個字眼,這個皇家逃不開避不掉的字眼。我的心頭立刻一沈,看著李治緊鎖的眉頭體會到他此刻的糾結,於是說道:“無風不起浪,無論如何,總得給個說法。”

他的表情有些許的驚訝,他大概以為我會立刻替長孫無忌辯駁吧,但此時此刻我也拿捏不好該如何反應,世間的事都無絕對,既然事發就該用平常心去應對不是?

“查一查,也圖個安心。”我說道。

“嗯,是得查清楚。可是該派誰去調查此事呢?”

李治此話一出倒讓我立刻想到了一個人,於是說:“記得你曾經提拔過一個叫狄仁傑的,此人身世清白,背景簡單,似乎還有些智謀和膽識。”

李治點了點頭,“我記得他。這樣,我就派他為欽差,密查此事。”

出發之前,我悄悄約見了狄仁傑。這是自明月小館一別我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單獨相見,時隔多年,他依舊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那樣貌還似一個俊朗少年,只是言談舉止已是穩重了許多。

時間有限,我也不繞圈子直接說道:“此次聖上命你密查國舅謀反一案可有特別的指示?”

狄仁傑完全不假思索地答道:“聖上叮囑微臣要明察秋毫,並無其他指示。”

他回答得如此幹脆,而且看樣子也不像有所隱瞞,難道是我小人之心了?我總覺得身為天子的李治高處不勝寒,他的心機讓人害怕,讓人不得不防。或許是我錯怪了他,在長孫無忌這件事上他還是感念著情分的,那麽這件事就不會是他主使。

但,我不能把他想得過於簡單,於是對狄仁傑說道:“若是國舅當真有謀反之意,務求證據確琢。”

“娘娘的意思是讓微臣秉公處理了?”狄仁傑說著擡眼偷瞄著我。

這家夥看來是在官場待久了,也可見在朝臣中關於我的傳言都是怎樣的。我於是斬釘截鐵地說道:“當然!歷朝歷代,謀反二字都實在敏感,此次又牽連到聖上的舅舅和長子,所以切不可撲風捉影、冤枉無辜,這也是為什麽我要舉薦你來辦此事。”

我看到他的嘴角似有笑意,躬身答道:“微臣定不負娘娘厚望。”

這是狄仁傑第一次為我效力,我應當相信他不是枉擔虛名。果然,不久之後他的密奏就飛回了長安。那天李治突然叫我到紫宸殿去,空蕩蕩的大殿只有我和他,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眼神不似平日,已然不像是帝王對後妃,而更似君主對臣子。他拿起桌子上的密奏遞給我,然後背著手轉過身去。

狄仁傑的奏報清晰明了,卻讓我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李治在上面緩緩說道:“狄仁傑說舅舅一直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在著書立傳。期間確實有不少王公貴族企圖拉攏,但都被他拒絕了。但舅舅本人卻對謀反一事供認不諱,只是一再努力撇清梁王的幹系。”

“這不合情理。”我脫口而出。

“我起初也是這麽覺得的,但當我想起了高陽謀反一案就突然明白了。”他說著輕輕轉過身來,眼神裏有太多我參不透的東西,只是看著那眼神就會讓人莫名地一陣心酸。

高陽公主和駙馬謀反一案早已塵埃落定,我知道他對此事一直諱莫如深,即使當時也未曾對我多言,而今天他竟主動跟我講起了往事:

“那時高陽和駙馬還有幾位公主、駙馬對我是多有不滿,時常湊在一起說些大不敬的話,行些大不敬之事。但說到底都是些孩子任性,終究也成不了事的。但是舅舅告訴我這樣的風氣不可助長,新君即位本就政局不穩,若是不對皇室宗親嚴加約束後患無窮。所以,我聽從舅舅的建議,殺一儆百。可是你知道嗎,這件案子還牽扯到我的三哥,吳王恪。我知道他與此事毫無瓜葛。但舅舅說他曾是我皇位的最大威脅者,即便我做了皇帝他的聲望一樣很高,為帝王者當以社稷安定為重,兒女親情若是作為帝國的基石便不足掛齒。”他說到這裏停住了,但我已經聽懂了。

為了江山大局,李治殺了吳王。如果說他當初對付君羨可以毫不留情是因為他們之間並沒有切實的情分,但對於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別說承乾就是李泰他也不曾負過,何況一直與世無爭,和睦相處的吳王李恪。要下殺手是需要多麽大的決心?

是不是每一座王權寶座背後都註定沾滿了親人手足的鮮血?長孫無忌並非無情,相反他對李治是情太深了,為了保他坐穩江山不惜冒著死後無顏與太宗相見的風險而誅殺他的兒女。

如今,李治在朝堂大換血,打擊一片貴族官僚,不滿他的人,心存報覆的人必定少不了,加之別有用心之人的利用,難保什麽時候就會成為令李治頭疼的一股勢力。他自己已經辭官深居,還是難逃各路人馬爭相拉攏,他深知只要自己在一日那些勢力就不會死心,總想利用他的聲望大做文章,對李治不利。所以,他寧可汙了名節,也要讓歷史再重演一次。

我看到李治的眼圈逐漸變紅,他幾乎哽咽著說道:“舅舅待我真的不薄,我卻有負於他。這份情註定無以為報。”

我立刻意識到李治是做了打算的,忙問道:“你想要做什麽?”

“我要去見他!”他的回答異常幹脆。

“不行!”我拒絕得更加幹脆,“你是一國之君,你的安危關系天下蒼生!”

“我有禦前高手保護,微服出行,快馬往返,不會有事。”

“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臣們也不會同意的!”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幫我隱瞞此事。”

我看著李治,這才是他今日叫我前來的真正目的。

“我只要稱病不上早朝,命朝臣將所奏事宜乘上,批閱後下發下去就可以瞞上些時日。”李治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別忘了當年你在宣正殿前用花蜜寫的八個字,連先帝看了都以為是我寫的。由你代筆定不會被發現。”

我驚訝地瞪著李治,這就是他想出的妙計,虧他能想得出來,難道他就不怕我就此竊國?但他的眼神充滿了懇切,讓人無法拒絕,“你就這麽相信我?”我望著他呆呆地問道。

他使勁點了點頭,“這世上我最相信的,我不會有所保留的人就只有你。幫我這一次,好嗎?”

我還能說什麽,我就這樣又一次被他算計了嗎?註定要為他的任性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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