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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恩怨藏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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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恩怨藏禍心

我的問題讓蝶衣楞住了,他看著我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沒說話。過了許久,他的表情逐漸輕松下來,開口道:“如果你是皇後,那麽代王殿下就理當是太子。”

我笑了,還是蝶衣最了解我。的確,既然所有人都擔心弘兒會搶太子的位置,那麽不如就將其做實,率先把那些想要或者可能對弘兒不利的人擊敗,這樣或許才是真正保護弘兒的辦法。還有,我想到了君羨,我和李治欠他的皇位如果由他的兒子繼承是不是也算將一切回歸正軌?只是這條路並不簡單,而且一旦走上便只能贏不能輸,回頭就是萬劫不覆。

“蝶衣,我是不是變了?”

蝶衣看著我反問道:“我呢?你看我是不是變了?”

是啊,這世間怎麽會有一成不變的東西呢?想當初我那麽地怨恨、排斥李治,卻還不是與他溫床暖語了這麽多年,如今還要為他生育孩子,往後註定還得為他爭為他鬥下去。

失寵後的蕭淑妃將大部分心思用在了兒子身上,如今,雍王李素節成了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娘娘,聽說這次魏國夫人被勒令出宮是武昭義背後使的勁兒,看來她這是要向皇後宣戰了。”王伏勝湊近肖淑妃低聲道。

肖淑妃立刻白了他一眼:“本宮留你在身邊是讓你好好伺候雍王的,什麽時候學會搬弄是非了?當心禍從口出,還是守好自己的本分為妙。”說著給王伏勝一個退下去的手勢,而後起身朝內室走去。

其實她的心裏何嘗不是這樣想的,武媚娘終究沈不住氣要出手了,她打算怎樣?搬倒皇後,取而代之?虧她想得出來。自己爭了這麽多年的寵都不敢設想的事她竟然敢?未免也太小瞧王皇後家的勢力了。不過,如此也好。就讓她們鬥去,最好是兩敗俱傷!肖淑妃想到這裏不禁微微一笑。

望著肖淑妃的背影,王伏勝暗暗咬了咬牙,心裏道:“肖珍兒,你想靜觀其變,漁翁得利?想得美!你們誰都別想好過!”說著他的眼睛情不自禁飄向了遠方……

十幾年前,扈氏兄弟是長安城中出了名的地痞、無賴,坑蒙拐騙偷無惡不做,但他們唯獨不允許最小的弟弟小六沾染這些,他們要他好好念書,長大了吃官糧,這樣就算是有出息,算是給祖宗爭光了。而小六也十分聰明,是塊讀書的料,在哥哥們無微不至的呵護下,他快樂無憂地成長著。直到有一天,放學回家的小六見不到哥哥們的身影,幾天過去了依舊沒有消息。雖然過去也有過因為“生意”離家幾天的情形,但都不像這次毫無征兆地、突然地就消失了。小六的心裏越來越不安,擔憂、害怕加上連日無人照顧,他一個人病倒在了家裏。醒來的時候卻正躺在四哥懷裏。

如果不是四哥及時出現帶他去看大夫,小六這命保不準就丟了。可是,除了四哥其他哥哥們呢?四哥告訴他,哥哥們因為遭人迫害被官府遣送嶺南做苦力去了。待小六的病痊愈,四哥說要送他到一遠方親戚那裏暫且安置,自己則要去嶺南找兄弟們。

那天在集市上,四哥正和車夫討價還價,一輛漂亮的馬車從他們身旁經過停下,車裏探出頭兩個姑娘和另一個從她們車前經過的姑娘說著些什麽。那是三個美貌絕倫的姐姐,小六第一眼便把她們的樣子刻在了心裏。誰知四哥看到後竟然狠狠地攥緊了拳頭。四哥告訴小六,哥哥們被害就是拜這幾位大小姐所賜。

王氏、肖氏都是長安城中的大戶,地位顯赫,即便仗勢欺人他們這小百姓也奈何不了人家,可這打車前經過、手中拎著些許盒子的姑娘就不同了,讓她吃些苦頭或許還是可以辦到的。只見那姑娘和車裏的兩位姑娘說了幾句話便分開了,她拎著東西朝酒館走去。四哥讓小六呆著,自己則尾隨那姑娘進了酒館。後來,小六看到四哥挾持著姑娘走出酒館,然後被官兵包抄、拿下,押進了大牢。

小六在府衙前守了一天,第二天便看到官差押解著四哥上路了。小六悄悄尾隨其後,那兩個官差一路上都罵罵咧咧,顯然是在抱怨都是這家夥之前逃跑,害得他們得跑這一趟。四哥發現了尾隨的小六,他示意弟弟躲好,然後自己趁機想要再次逃走,卻被兩個官差抓住一通毒打,有幾下正中要害。

最後,一名官差翻了下四哥的身體說:“壞了,好像沒氣兒了。”

另一個則滿不在乎地回道:“死了正好,省得我們跑這一趟!走,回去據實以報就好。”

“這屍首呢?”

“你還想給背回去不成?就說在逃跑途中跌落山崖,這押送途中死的、丟的又不是一個兩個!”

就這樣兩個官差將四哥的屍體丟棄在了荒山野嶺。那是小六第一次親眼看著至親之人在自己面前斷氣,他恨自己沒有力量救回哥哥,他甚至想要刨開一個坑把哥哥掩埋都做不到。那之後,小六回到長安,過起了困苦的乞討生活。每當經過那些朱門大戶,他都會在心裏重覆著那幾個害他家破人亡的名字。

那一年,太子之位易主,王府小姐被選為太子妃,府門前下人們給城中百姓派發著紅利,小六也領到了賞錢,但他的心裏卻是氣的。已經長大的小六決心去嶺南尋找哥哥們,他給一個商人當起了雜役,跟隨商隊南下終於到達嶺南。幾經周折遍尋哥哥們的下落,得到的消息卻是他們都已不在人世。重返長安的小六又聽說肖家小姐也嫁入了東宮,雖然不比王氏氣派,但肖府上下也是一片喜慶。

這就是世道,富貴人家越來越富貴,窮苦之人卻只能更加窮苦。只身一人的小六不忘哥哥們曾經的囑托,要他讀書求功名,有朝一日也能讓家門榮光。於是小六開始了一邊靠力氣謀生一邊刻苦讀書的日子。多少個艱難的日子,面對欺壓、面對淩辱、面對饑寒交迫,因為有希望,所以他一一挺了過來,終於守得雲開,在戶部當起個小官。

但朝中無人莫做官,小六既沒人脈也無錢打點,他受盡了同僚的排擠,最後更是栽在了自己的絕技上。小六的絕活正是書法,他不僅自己寫得一手好字更是能臨摹各種筆跡,甚至於以假亂真。他的上司正是利用這一點,才李代桃僵將貪汙庫銀的罪名誣陷到他頭上,將他打入死牢。

一朝夢碎,小六似看清了世道,他的心中開始積壓憤恨,恨官府、恨朝廷、恨皇家、恨這世間的一切,但他無力還擊。直到肖淑妃將他帶進宮中,以救他性命為條件讓他為自己辦事開始,他覺得有了轉機,卻轉瞬變成了閹人。

昔日害他哥哥們客死異鄉、害自己變成孤兒的舊仇重新浮上心頭,加上當時肖淑妃的叔叔正在戶部任職,而再往上去還有王皇後的舅舅柳奭。無論自己被陷害一事是否和他們有關系,小六都已經算在了他們頭上,新仇舊恨一起襲來,此時已經占據了他的心。還有那武氏,他永遠清晰地記得四哥被抓時的眼神,那個站在他身旁滿眼鄙視的女子任憑歲月變遷他依舊記得她的模樣。

“扈小六已經死了,如今的王伏勝只不過廢人一個,還有什麽好怕的?既然上天把你們三個湊到了一起,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得意多久?皇後、淑妃、昭儀?要你們一個一個慢慢還我都等不及!”王伏勝望著天空暗暗念道。

那天,李治在閑聊之時突然問我:“媚娘,你還記得當初在洛陽的時候,你問我關於誓言的問題嗎?”

我的心頭一顫,那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曾經我問他誓言是必須遵守的嗎?這個問題我也曾問過另一個人。那個時候的我因為仇恨而封閉,因為無力而迷茫,但我終究還是放下了。背棄誓言的我反而宛如沖出困籠獲得新生。

後來,當李泰的死訊傳來,我整個人都是平靜的,或許是因為已經知道真相,當初加註在他身上的全部仇恨也就削減了大半;也或許是我已忘記了仇恨,對我而言他的存在早已無關輕重。原來比恨更甚的是淡漠。可是,如果我對李泰尚且如此,又該以什麽樣的心態面對李治呢?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笑道,“你怎麽又提起呢?”

“我只是在想——”李治的表情突然變得認真起來,那深邃的眼神我是在何時看到過,“或許到了我履行誓言的時候了。”

他的誓言?我猛然警醒,那個時候,那個眼神,他望著大唐富麗繁華的城闕說他要為先帝達成未完的心願,原來他當真是用心的。

“你是要——”

“對!我想踏平高句麗!”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一個王者的力量。“你覺得我能做到嗎?”他看著我,輕聲問道。

太宗一生戎馬,征戰四方,卻三征高句麗失敗而終,更是間接地要了他性命。對於李治來說,征服這個小國的意義早已不在開疆擴土,而是報仇雪恨。原來,把仇恨埋在心底,蓄勢而發的能力我遠不及他,我沒有他的隱忍,更比不了他的堅持。這也讓我對李治有了新的認識,或許對他而言太宗並不是頂禮膜拜的偶像,而只是位慈愛的父親。父親為了把一副幹凈的擔子交給兒子而鞠躬盡瘁,兒子卻把父親的仇恨和恥辱埋在心底,立志雪恥。此時的我對他是佩服的,是欣賞的。但我更清楚,這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當年在洛陽的時候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做到的。”我回答得毫不猶豫。

“你當真這麽想?即使父皇都沒有做到的事情,你認為我能做到?”

“我從未懷疑!”我看著他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道,“先帝的一世功績早已被詩書銘記,而屬於你的天下才剛剛開始。”

他笑了,那是我最喜歡的表情。去做吧,讓那些老夫子們刮目相看!我在心底暗暗說道,一半是真情實意,另一半卻是在等待著來自前朝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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